《夙愿》陌上禾

18、分明一觉华胥梦 那

　　那香气停在屋子前，她可以看见一双靴子，浅紫银边做工精巧。她没来的及细细打量，屋子的门却突然开了。开得无声无息……
　　屋子开启，一线单薄的日光拉开。
　　她抬头——一方精致的下颌，顺着那下颌目光上扬，她看见比锦缎更美丽温润的少年，那风采像一匹五彩的华锦，在天地之间无声而又张扬的铺开。
　　她适应黑暗的眼被突如其来的日光逼得眯起，涌出大量的泪水，她在泪眼模糊里看他，看那日光照耀下波光璀璨的眼眸。他似乎感觉到她不能突然接受太猛烈的日光，上前一步，挡住了那光——随即他蹲下来，问她：“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屋子里？”
　　那时的曲夙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少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是谁，就连他离开前她都忘了问他的姓名和身份。那时，她只是本能的想要跑，可是她没有见到娘的影子，也不知道该往何处而去。
　　如今的曲夙却想起来了——
　　她知道，这个少年是她一生的救赎，也是一生的劫数——白氏的二公子，白辰，白暮辞。
　　没错——他是她一生中第一个遇见的外人，也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给了那时无助弱小的她一份温暖的人。只是最后，他还是将那份温暖毁去了罢了。
　　这半个多月，在他暂住在曲氏的这半个多月，大概是这黑暗的五年里她最快乐的时光，阿娘会来，他也会来——每日的陪伴和关怀最终让她对他有了那样深刻的印象，甚至在长大之后模模糊糊的忆起，也会因为那份救赎，让她原谅他对她所做的所有事。
　　即便有挽留一直在她耳边说他的不是，她却是自始至终都没真正的恨过他的。就连现在也是——曲夙已经不恨他，自然也不爱他了。
　　实则，她根本也就没爱过他吧。曲夙对他的印象已经极为模糊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共情术，她一定升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来。
　　他要走的那一日，送给了她一颗鲛珠，他说那是他母亲给他从小带着的，拿这个给她当个信物，只要她一直留着它，他便会回来带她和她阿娘走。
　　那时的曲夙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曲家夫人，父亲是曲家家主，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她只是本能的想要逃，不想被关在那个屋子里，那里太黑，太冷……她要带着母亲一起走——离开这里。
　　所以，她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白辰，他也答应她会回来带她走。可是他没有来——或许他曾经来过，只是她没能见到。不过父亲大发慈悲的将她放了出来，她得以重见天日的一日便遇到了挽留——挽留给她提了一个小字，唤簌簌。她说，既然她是阿娘的女儿，那就是她的姐姐了，以后，她会保护她，直到永远……
　　可最后，也只有挽留做到了这句承诺。
　　云来楼的生活平淡无趣，但比之前的实在是好太多。唯一让她感到冷意的，便是她的父亲。五岁后，曲夙要去学堂念书，父亲恢复了她曲氏长女的身份，可是也没有什么用处。
　　曲寐依旧是曲氏的掌上明珠。
　　而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赝品。
　　如此的不公！
　　阿娘时常同她说，别去恨……
　　寻恩吧，不要寻仇。
　　那时她还小，也并没有那么多的怨恨，也不太懂什么不公，她只是将母亲的话都记在心里——去报恩，不去记仇。对她好的人，她关怀备至，对她不好的人，她也不去怨恨。
　　更多的时候，她对他们都是怜悯。
　　母亲告诉她——云来山佳，云去山画，山云晦明，云山高下。浮生若茶，甘苦一念。茶，甜藏于苦中。人生如是，是苦是甜，自己知道，却也未必知道。
　　曲夙虽然不懂母亲的话是何深意，但那时心性纯澈，灵心通明，能窥探人心，有时能观世事全貌，因而怜苍生疾苦。自小到大，曲夙都认为怜悯众生是她要做到的承诺，因为她答应了母亲，要做到。即使她有自己的私心，也不能怨恨他人，戕害他人。
　　倘若曲夙根骨不差早便可以修习仙途，且有此番心念，定是前程似锦。可惜她不适合练剑，也无法练气，与仙道有关的一切她都做不好……
　　她性子过于怯懦自卑，便注定了她永远无法做到她的承诺。
　　可惜，如今的曲夙已经失了这份纯澈，她只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怨气——她嫉妒她的妹妹，也讨厌她！她恨她的父亲！恨那该死的祥瑞和不祥！恨父亲不公！恨夫家之厌，恨娘家之弃！
　　阿娘说，其实她也曾经恨过，那太累了……她不愿意再次去尝试。她和她说她的父亲或许是有苦衷的，她说让她去不要恨……伤人伤己……
　　但那怎么可能！
　　即便前生的曲夙做到了不恨不怨，如今的她也不行。
　　曲夫人抱着怀中的女儿，安抚着她……
　　曲夫人没有告诉过她——她为什么嫁给了曲老家主，为什么要教她怜悯众生，为什么对每一个孤苦无依之人都心存善意。
　　曲夫人和晴夫人说过，那是她的赎罪。
　　她一生的罪孽——已经还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她父亲的执念消散之前，在她耳边说了最后的话，他告诉她：“爹也恨过，那太累了，别去试了……这世间诸苦，都不应存在。爱也好，恨也罢，都该放下了。女儿，爹……不怪你……”
　　爹告诉她——放下吧，不要恨……
　　她告诉自己的女儿——怜悯苍生吧，不要怨……
　　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得到一些慰藉，哪怕只是些微的救赎。自曲夙有记忆起，她永远能见到母亲那过早憔悴的面容，她问：“阿娘？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可母亲什么都不愿意和她说，每次都会搪塞几句其他的话，然后摸摸她的头：“阿娘没事，夙儿乖。”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年纪小，也不懂事，儿时只是想保护阿娘，也想像阿娘所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可以护佑苍生的仙人……
　　只是她终究是做不到的。
　　————
　　曲夙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戾气，不让它反噬到自己身上，尽量保持清醒的观看这场幻境。心性不坚便容易被扯入局中，感其所感，但这境里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时间如水一般的流逝……
　　她看到父亲对妹妹的关切，看到周围人对她的漠然，看到一切的一切……
　　曲寐要什么都会从父亲手里得到，可她却是连哭都要挨骂挨打。
　　曲寐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
　　即便她秉性淳善又如何？她天真无邪又如何？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曲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