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陌上禾

17、黄粱一梦镜中渊 再次见

　　再次见到母亲，曲夙是有些不知所措和愧疚后悔的。即便水晶棺中的女人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是她对不起她，出灵三日才来见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已经过了十年，若不是这水晶棺，她恐怕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世界上对她最好的那个人……
　　“阿娘，我来看你了……”娘，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对不起阿娘，女儿还没能查出害你的凶手——我要杀了那个人，替你报仇。
　　娘，你等着我……
　　少女身形纤细，却仿佛扛着千斤重担。她似乎有些站不稳，不知是心下的彷徨还是暂时无法实现承诺的无奈——她就那样轻轻靠在水晶棺上，没有任何的声响。
　　“簌簌……”挽留看出了曲夙的伤心，轻轻揽过她腰际，扶着她的肩，似是安慰似是保护，“义母她很好，别担心……”
　　曲夙转身趴在她肩头，竟是忽而低泣。
　　从来都是这样，若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难过和不忍她就自己生生受了，不会与任何人提说。可是有了挽留，她便总是觉得她是可以哭，可以抱着她，可以软弱的……
　　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她竟然对挽留，有如此深的依赖。挽留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将她抱的更紧了点。曲夙抬头，一双凤眸含着深情，她抬头看着挽留：“挽留，我想，问问阿娘……”
　　没想到的是，此话一出，这棺内的一盏赎魂灯突然亮起——
　　是共情术！
　　太虚幻影入华胥，问情苍生引魂渡。
　　三生七世灵犀苦，吾以忘字引忆识。
　　“簌簌……！”挽留一时不察，竟然义无反顾的和她一起进了这赎魂灯，双双入幻。
　　这场幻境是这天坛的主人留下的。
　　而这其中的内容，便是由心而造，越执着什么，便能见到什么。这虽然只是个幻境，见到的东西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共情术不仅可令她们见到境中过往，更能与之共情，只是她们不知自己会进入哪一个幻境。同样，共情术的威力极大，若是不察，也会因定力不够而陷入迷梦再不得出。
　　万般因缘，皆是因果。
　　这共情术的开启，约莫是当年曲夫人替自己的孩子求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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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自不知名的旷野漫来，裹挟着烟灰与夜草的腥气，一缕薄烟凝在风里，苍茫茫拂过，落进一双纤弱细小的掌心。
　　小手……
　　曲夙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恍然惊觉，指尖竟纤细稚嫩得陌生。抬眼环顾，是一间方方正正的逼仄小屋，模糊的旧影骤然翻涌：狭小、沉闷，黑暗裹着恐惧盘踞四方，唯有门缝缝隙间，漏进细碎零星的天光。
　　一张女子的面庞自门缝一闪而过，容颜尚年轻姣好，却被经年愁绪磨出了憔悴倦色。她眼底盛满哀痛与怜惜，就隔着窄窄一道门缝，定定凝望着屋内的孩子，透过那双眼眸，曲夙看见了幼年缩在暗处的自己。
　　一切熟稔得刻入骨血，熟稔到心底骤然一紧——这不是如今的她，是五岁的曲夙，那个被锁在暗室、五岁前半步不得见外人的人。
　　房门轻启，阿娘悄步走近，将当日粗简的饭食递到她手中。
　　唯有此刻，母女才能偷得片刻闲谈。
　　阿娘总同她讲，春日原野生青草，夏晚流萤绕夜色，抬首便能撞见漫天星河。她从未亲见分毫，阿娘便蹲在门缝旁，低声细细描摹光景。彼时懵懂年幼，她听不懂字句里的期盼，五年囚于黑暗，入目唯有油灯昏芒，或是远方垂落的一缕灯影。
　　她便是这般学着言语，一遍遍模仿唇齿开合，一点点攒下字句。她从未真正开口唤过一声阿娘，每每唇瓣微启、溢出半点声响，门外的女子便会仓皇快步离去，大抵是怕私会被旁人察觉。只剩她张着嘴，独对无边黑暗，浸满心口悲凉与绝望。
　　那份深埋的压抑苦涩、孤绝凄楚，从前被她尽数遗忘，独留心底钝痛。若是往昔记忆不曾尘封，这份蚀骨恨意，足以搅动冥界翻覆。
　　曲夙记不清后续过往，只能静静伫立，凝望旧时的自己，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变故始于一日，周遭的气息陡然异变——
　　一缕清贵奇雅的暗香缓缓漫入，如同高山寒雪覆于雪莲之上，清冽又馥郁，淡却无从忽视，悠悠飘进暗室。
　　梦里年幼的曲夙抬首，用力翕动鼻尖，方才飘远的香气忽又转浓，折返而来。她心头一紧，慌忙往屋角蜷缩，可密闭的小屋无处藏身。这一动，反倒让那缕暗香精准锁定了方位，径直朝着房门靠近。
　　惧意骤然攥紧了她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