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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归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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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叫不归的少年先是回了一趟破庙,将炙羊肉给了妹妹,又交代了几句,便才匆匆跑出来跟着章玉亭走了。回到府中时,章玉亭让令泉带着不归下去沐浴更衣,正说着便见着朱颜朝这边走过来。
朱颜俯身行了个礼,“公爷安好。”
章玉亭微微点头,道:“可是你家姑娘有事?”
“姑娘听闻公爷下了朝,便让奴婢来带个话,说午膳正在准备,请公爷稍作歇息再前往怡蓉水榭。”
“知晓了。回来时在南城巷子买了些吃食,你一并拿去吧。”
令泉将包好的虾肉包子和蜜糕递给朱颜,朱颜再次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令泉,你带着不归先去更衣沐浴,随后再带他到锦书阁见我。”章玉亭吩咐完,见到那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又道:“再给他准备些吃的,吃饱了再来吧。”令泉称是,不归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章玉亭独身来到锦书阁,坐在书桌前翻看成化十三年的史料记载,心里想着今日皇帝对章家的态度,不免有些沉重。锦书阁是老国公生前与大夫人一起打造出来的书房,自从大夫人去世之后,老公爷便经常在锦书阁内办事,有时办的晚了,便会歇息在屋内,所以锦书阁偏房便安置了一些日常用具,供歇息使用。
老公爷去世时,李远姝不过六岁,心中悲痛不已,在整个府中只有章玉亭可以依靠,因此时常跑到锦书阁来寻他。那时章玉亭事务繁忙,经常忙到深夜,李远姝便会陪他一起到深夜。后来章玉亭见她在椅子上睡着了,也不肯去偏房休息,便改了书房布置,将软塌、香炉等物件直接搬了进来。在那之后,只要章玉亭在,李远姝也必定会在。也是在老公爷去世那一年,李远姝真正长大了,不再自称章远姝。现今李远姝已十四岁,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黏着章玉亭,有意无意地与他疏离,连称呼都从大哥哥变成了公爷。
章玉亭眼睛看着书卷,心思却飘忽不定,十多年的事翻涌而来。
不多时,令泉敲响了房门:“公爷,不归来了。”
“进来吧。”
章玉亭放下书卷,见不归穿戴整齐走了进来,虽然穿的只是府里下人的衣服,但这张脸洗净之后,面容越发与那人相像。
不归走进来后并没有乱瞧,而是恭敬地跪了下来行礼,“不归给公爷请安。”
“不是让你用些饭再来,怎的来的这么快?”
“回公爷,小人觉得公爷可能有事询问,怕误了事,因而沐浴完毕后便紧着来了。”
“你倒是个懂事的。”章玉亭轻笑一声,“不必跪着,起来吧。”
不归站起身来,仍是低着头等着问话。
“你妹妹可还好?”
“妹妹今日得了吃食,精神已好多了。小人方才给了她炙羊肉,那一份够她吃上几顿的,暂时也无大碍。”不归犹豫着,似乎是不知该不该开口。章玉亭见状便道:“想说什么便说。”
“是。公爷,小人不知公爷带小人回来有何事要办?我是个粗人,并未读过几本书,也不够精明,怕是并不能够帮上公爷什么忙。”
章玉亭慢条斯理地捻着手中串珠,眼神落在不归单薄的身躯上,“既领了你回来,便是有你做的差事。你只要听从吩咐,办好事,自然会过上好日子,你妹妹也会得到善待。但如果你生了别的心思,不再对我府忠心,”章玉亭笑了声,似乎与先前的笑没什么区别,但不归却听出了警告,“你要考虑好后果。”
“是!不归发誓,既已跟了公爷回来,绝对为公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归再次跪下来,朝章玉亭磕了头。
房间里一时没了声响,章玉亭沉默着不发一言。
华京城里,章玉亭是比较出名的人物,一是因为他是章国公府如今的主君,二是因为他的面相,金质玉相颇有仙姿,华京许多未嫁女子皆有倾心。而与其面相相反的是,章玉亭是军队出身,老国公虽对其宠爱有加,但坚信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在章玉亭小时候便带他练武,经常带着他出入军队,使其耳濡目染。而十二岁时经历巨变,再加上这些年成为主君后行兵打仗,使其整个人的气质完全沉淀了下来。笑时如春风和蔼,沉默时却像凛冬,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归在这半会儿的沉默中,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好半天,章玉亭才收回眼神,淡淡道:“下去吧,让令泉带你去用些饭,这一段时间如果你做得好,便会为你妹妹寻个住处安置。”
不归大喜过望,如释重负,“谢公爷!”
不归走后不久,令泉走了进来,“公爷,属下已经安排他去用饭了,之后是暂时将他放在叶泉手下练着,还是直接跟着公爷?”
章玉亭思虑一瞬,“跟着叶泉吧,但别让他见到姑娘。”
“是。那他妹妹,公爷打算怎么安置?”
“你稍后带两个信得过的,去破庙中看一眼,若那姑娘安然无事便不做打扰,留人暗中保护一段时间。”
“属下明白。”令泉转头看了看怡蓉水榭的方向,道:“公爷,是时候更衣了,稍作歇息,姑娘那边便要来催了。”
“你下去吧。”章玉亭摆摆手,令泉识趣地退了下去。
......
李远姝得知章玉亭回府后便安了心,先后钓上来两条肥鲤鱼,一条自己下厨做了酒蒸,另一条赏了园中厨房几人用作午饭。朱颜带着吃食回来时,李远姝正清理鱼身,见她怀中捧着一些油纸包,便问道:“哪来的东西?”
“姑娘,是公爷拿来的,说是在南城巷子买的,摸着还热乎,奴婢闻着是虾肉包子和蜜糕呢。”朱颜笑着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春昭见状也过来,油纸包一打开,果然是这两样吃食。
“公爷对姑娘实在是上心,隔三差五便会给姑娘带爱吃的东西。”春昭喜滋滋的,“要我说,反正姑娘与公爷也没有血缘关系,如若能够亲上加亲,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别胡说,”李远姝打断春昭的话,言语冷淡,“他是公爷,我是府里姑娘,他照应我是正常的,我下厨回馈也是再应当不过的事情,少扯些血缘不血缘的。再要从你嘴里听到此类混账话,你就不要在我屋里伺候了。”
春昭赶紧连连称是,“对不起姑娘,我就是心直口快,再也不说了。”李远姝见春昭有些吓着了,心中叹口气,语气有些缓和,“我也并非是苛责你,只是如今形势有变,这院内也不是无孔不入,你这话说不定要叫谁听了去,保不准会给公爷、给章家带来什么祸端。”
春昭呐呐点头,朱颜见状便扯开了话题,“姑娘,今日是要做酒蒸吗?”
李远姝也翻了面,接过朱颜的话,“是啊,好久不做了,不知味道还会不会一样。”
“姑娘做的,定是好的。”
李远姝笑了笑,朱颜又道:“过会儿熟时,奴婢再将虾肉包子和蜜糕拿去热一热,配菜就准备些冬瓜鲜、莼菜笋,再给公爷备些爱喝的洞庭汤,还有姑娘喜欢的杨梅渴水,怎么样?”
李远姝点头,“可以,你看着办吧。面食便不必再备,公爷和我都吃不下。这包子公爷定是考虑到你们两个买多了的,自己拿去吃一些吧。”
朱颜开心地拉过春昭,“公爷太大方了,每次给姑娘买东西都会带着我们。”李远姝被逗笑了,想起来小时候章玉亭见自己想要镂空香熏球,外出买时便也给朱颜春昭带了,结果这两人外出采购时,偏遇上别人与买菜的婆子大打出手,二人不小心被牵连其中,香球都被扯在地上踩成了两半,两人为此还哭了好几回,惋惜不已。
春昭见李远姝笑了,便赶紧拽着朱颜往外跑,“姑娘,我和朱颜去帮你准备其他菜品,晴燕在屋外候着,有事姑娘喊一声就行!”说完就跑走了,活像被人撵了似的。
李远姝摇摇头,她这两个婢女哪里都好,就是一个太过天真,一个过于温婉。春昭和朱颜都是小时候便跟了她的,章玉亭从府里拨出来的信得过的人,放在她身边去照顾她。春昭与她年龄相仿,总是存着些孩子心性,直来直往,李远姝和章玉亭都把她当成孩子看,平时也不会过于苛责。朱颜则是要大上几岁,说话办事利落周到,很是会为主子着想。两人颇为忠心,章玉亭也放心让她们伺候,因着这一点,时常给李远姝带东西时都会再捎带一份。
但如今,章国公府已非从前。成化初始年间,皇帝为稳固超纲,同时彰显自身气度,因而对章家十分尊重,嘉奖颇多。但随着时间推移,皇帝越发忌惮,再加上玄翼军的壮大,使皇帝寝食难安,猜忌不断。也正因为如此,这院中未必就没有上位眼线,如若春昭口无遮拦引起祸事,那么就相当于把把柄递到了对方面前,等着给国公府捅刀子。思及至此,李远姝心中有了计较。
待鱼上了桌,其他菜色也已备齐,李远姝坐在桌前静静等着。不多时,便见到章玉亭带着令泉,踏过院落门口往这边来。
长身玉立,周身风雅,总是会让人忘了那是从刀山血海、明枪暗箭中生还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