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台》茶啊葵

3、怀信

　　章玉亭入了座，朱颜和春昭摆好了碗筷，便下去和令泉一同在屋外候着。章玉亭未开口，见李远姝也没说话，而是自顾自地盛了碗杨梅渴水悠悠喝着，便也不出声，夹了个虾肉包子吃起来，看她搞什么名堂。
　　二人用了半晌的饭，屋内寂静极了，只有碗筷些许碰撞的清脆声响。而在屋外候着的人却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起来。
　　春昭偷偷看了一眼，低声询问令泉：“公爷出门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为何一直不说话？”令泉也不明所以，“那倒不是什么麻烦事，不值一提。反倒是姑娘，亲自下厨请公爷吃饭，为何公爷来了之后却又如此沉默？”
　　二人为此嘀咕了好一会儿，朱颜看了看屋内沉默用饭仿佛视对方如空气一般的两位祖宗，又看了看屋外这俩一刻都没安静的活宝，感觉自己活像个老妈子，年纪轻轻就要操心这许多事。
　　“好了，别说了，公爷和姑娘定是有什么原因才如此，便不要猜疑了。”朱颜低声打断面前正在辩论究竟是公爷惹了姑娘还是姑娘惹了公爷的两人，顺手递给令泉一个虾肉包子，“我们在此候着就是了。”令泉得了包子堵嘴，便不再出声。春昭失去了辩论对手，也不再张口，只是在心里自己跟自己又辩了一通，也没得出什么结果。
　　又过了半会儿，李远姝终于用完最后一口蜜糕，放下了筷子，转头悠悠盯着章玉亭的碗筷。起初章玉亭并未理会，他今日上朝出门早，未曾用过早饭，现下正饿的紧，几筷子下肚才得了个半饱，便想用完饭后再同她讲。但是被她一直这样盯着，原本觉得味道不错的鱼肉也有些难以下咽了。
　　心里叹口气，知道自己还是落了下乘，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自己跟她较这个无聊劲做什么，便干脆放了筷子，询问道：“可是有事要问？”李远姝未答，章玉亭又问了句，“你特地让人请我过来用饭，就是为了在这干瞪眼的？”
　　“干瞪眼做什么，公爷的眼可是做大事的，”李远姝淡淡一笑，“无论是长在自己身上，还是放在别人身边，都是一顶一的好用。”
　　章玉亭听到李远姝的语气，便知这位祖宗是有些气在心里的，这一顿饭想必也不是白吃，怕是个鸿门宴。
　　“远姝这话何意？”章玉亭面露疑惑，“可是我有哪里得罪了？”李远姝还没来得及说话，章玉亭又道：“我近日忙碌，有许多事要办，没太顾得上远姝，但也是留了令泉在你身边照顾的。如果令泉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周到，那么尽管说来，我替你罚了他。”
　　李远姝看他一眼，心道不愧是在朝堂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气的皇帝咬牙往肚子里咽也不敢真的动了国公府的国公爷，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主角落到了令泉身上，无辜无害地扮演着他的好兄长。
　　门外令泉听得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和朱颜对视一眼，皆是无声叹气。姑娘生气，就把他拉出来挡枪，这是个什么道理。
　　“公爷，令泉事事做的周到，并无不妥。”李远姝道，“倒是我想问问公爷，未经我允许在我院子里安你的人算是什么意思？”
　　章玉亭心中叹声果然，然面上不显，夹了块鱼腹入了口，“我在你院中安了什么人？”李远姝冷笑一声，“公爷，此前我并未说过院子里女使不够用，而你却说晴燕贴心，直接让她过来屋里伺候，那时我便起了疑心，以为你是有什么安排，便未做声。但那日遇刺，晴燕护着我时，身手绝不是普通女使应该有的。或者说，她的身手作为一个护卫是绰绰有余的。”
　　章玉亭不答，李远姝继续说道：“遇刺不过半柱香，你便抛下书房允王赶来怡蓉水榭，请问公爷是从何听到的消息？我特地嘱咐朱颜、春昭及院里人不要声张，尤其是不要通知你，以免允王察觉出什么来。她们跟了我许久，绝不会私自违反我的话。”说到此处，李远姝面上连笑也不曾有了，直直盯着章玉亭，“所以能够将消息快速传达给你的，只能是晴燕，也只有晴燕。”
　　屋内一时没了声响，章玉亭自顾自地夹着鱼肉吃，不一会儿大半条鱼都吃光了，这才放下筷子。
　　“你们去院子里守着。”章玉亭擦着嘴，吩咐道。门外三人应了声，便赶紧离开了，整个屋子内外只剩下二人。“长公主，”章玉亭道，语气令人捉摸不透，“是怀疑伯盛别有用心？”
　　“不要叫我长公主，”李远姝眉间一抹厌恶一闪而过，言语中带了讽刺，“公爷的心思向来缜密，这次对晴燕的安排却有着大大的漏洞。是公爷太忙没时间安排妥当，还是故意让晴燕露出马脚，等着看我的反应？以公爷的能力，明明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将晴燕安排进来，却反而要这样堂而皇之的让我怀疑。”
　　章玉亭静静坐着，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是随意落在别处。
　　“自六岁起，我的命运便和章家绑在了一起，对公爷并无不信任。公爷想做什么，我自然也是配合。但是公爷，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并不是凭空产生的，是要经过数不清的春夏秋冬才能换来心中的一点位置。自然，嫌隙也不是突然就出现的，只是一旦存在，再想消除却是不能了。”
　　李远姝看着章玉亭，难得如此郑重地说出这些话，“公爷若有安排，我自当全力配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受人摆弄，底线不容越界。今日请公爷前来，只是想问一句话。”章玉亭认真看着她，听见她说：
　　“怀信之人，是否依旧？”
　　屋内静了好久，才有声音响起。
　　“伯盛始终如一。”
　　......
　　朱颜几人在院子门口守了一段时间后，便见着章玉亭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脸上并不见什么表情，也未见有什么生气的举动，但是周身气场却让人觉得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令泉跟着章玉亭走了，临走前递给朱颜一个头疼的眼神，朱颜苦笑着回了，这怕是公爷和姑娘之间又闹了不愉快。待回到屋内，发现李远姝坐在桌子前不知在想什么，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已泛白。
　　“姑娘，这是做什么，”朱颜心疼的慢慢掰开李远姝的手，“和公爷闹了不愉快吗？”李远姝闭了闭眼，“把这些都收了吧，我去歇息了。”
　　见李远姝面上露出疲惫之色，朱颜没再说什么，使了个眼神给春昭。春昭见状便跟着李远姝回了房间，因着前头乱说话被李远姝责怪，所以也并未多言，只是静静跟着。
　　晚些时候，春昭去厨房跟着蹭饭，朱颜则在屋内候着吩咐。李远姝躺在床上，心情着实有些不佳。朱颜有些忧心，又不知发生了什么，没法劝解。姑娘自小便亲近公爷，但自从老公爷去世之后，没几个月的时间就忽然与公爷生分了，称呼也硬生生改了，尚且不知为何。这些年来，两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客客气气，也不怎么红脸生气，像今日这样双方都有明显情绪波动的情况实属少见。
　　“姑娘，”朱颜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喝口水吧？”
　　李远姝摇摇头。
　　“姑娘，公爷近日过于繁忙，可能有些事考虑不周，但公爷心里绝对是在乎姑娘的，这一点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听着朱颜有意劝解的话语，李远姝苦笑一声，“我岂不知他心里有我。”
　　只是他心里有的是怀仪长公主李远姝，而不是章家的二小姐。
　　今日请章玉亭前来，原本并不是要这样同他置气。晴燕被他安排进来，必然是有相应的原因，除了要保护她人身安全以外，也还有其他的用处。她并非是因为晴燕将院内事情传出去而气，而是因为他还是将她当做未长大的孩子，相关决定一律不同她说。甚至还会像逗弄孩子一样，故意看她对此事的态度。
　　李远姝觉得自己的底线被对方不在意的触碰了，也觉得在他眼里从未把她当成真正的女子。
　　如今她十四岁，再有一年便是及笄礼。到那时不知他是会如何？是将她许配给哪一个豪门贵族，还是寻个假死的由头，将她彻底藏起？
　　不论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人而已。
　　......
　　青云轩内，善泉敲响了房门。
　　“公爷，姑娘说此后让我不必再去怡蓉水榭守着，是否遵守？”
　　章玉亭手里拿着史卷，淡淡道：“她既说了，你就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在暗中多注意着些，派些人手护着就行了。”“是。”善泉说道，“公爷，之前您让我调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是否现在禀报？”
　　章玉亭放下书卷，揉揉眉心，一股疲倦感从内心深处涌上来，被他用力压下了。“报吧。”
　　善泉所报之事与之前的猜测相差无几，丰都出现一位自称李氏子弟的李建棋，在当地引起不小风波，知府何士郎知晓后判其得了失心疯，将其直接收押，暗中却给章玉亭来了消息。
　　何士郎当年受章国公府保荐，一路坐上知府的位置，宫变时还曾助章玉亭一臂之力，李远姝能活下来也有他一份功劳，可谓忠心耿耿，忠于章家，忠于李氏。此番送了消息，自然是对李建琪的身份半信半疑。
　　“善泉，去信给何大人，要他务必保护好李建棋，过几日找时机将其秘密送入府中，万不可有差错。”“是。”善泉领了吩咐，刚要转身，又听见章玉亭说：“还有，不要让姑娘知道这件事，须得把嘴巴闭严了，经手人员敲打一番。若是有人叫姑娘知道了，”章玉亭语气淡淡的，“便不留了吧。”
　　善泉心里一惊，然没再说什么，告礼后退下。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章玉亭自己，再看不下去史卷，仰着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初见李远姝时，她还是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尽情啼哭着，丝毫不知道命运凶险。谈皇后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了李氏王朝唯一的公主，为她赐名远姝，想必那时，皇后心里应是希望她的女儿能够远离这些是非恩怨，一辈子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但身为李氏，这些都只是奢望，谈皇后恨着叛军，恨着夺走她家人的乱臣贼子，紧紧握住年仅十二岁章玉亭的手，求他护着长公主，求他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让李远姝活下去，成为李氏王朝光复的希望。
　　那时的章玉亭年轻气盛，既承了皇后的诺自然是以命践之。他护着李远姝护了这么多年，看着她在这个位置上痛苦不堪却也只能做一个冷血的臣子，即使再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一辈子，也无法再靠近一分一毫。
　　怀信之人，是否依旧？
　　“只怕你不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