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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等待 这样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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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天。
内务府的供应很周全,每日的吃食、用度都不缺,碗碟收得及时,院子里也每日有人来洒扫。住处的环境虽然陌生,但渐渐也让人习惯了那种被高墙圈住的安静,只是这座院落的范围终究有限,前门有侍卫把守,后墙根下是高高的宫墙,墙顶插着铁刺,翻墙是不可能的事,学子们活动的范围被限定在这几座院落之间,连通往外面那条柏树直道的门都有专人看守,没有召见便不能随意出入。
最初一两日,大多数人还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各自翻书、写字,像是一时还摸不准这里的规矩,到了第三日,便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祈泽瑭注意到,隔壁院落的门口常有两个学子站在那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时常往外面那条道上瞟,像是在打量什么时候能出去走动走动,又有人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得一圈比一圈快,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到了第四日傍晚,祈泽瑭从藏书楼回来时,远远便听见自己院里有人在说话,他放慢脚步,看见两个人正站在院门口,一个是邻院那个常站在门口张望的瘦高学子,叫横练,手脚功夫很好,凭着武学的高分进的前六十名,另一个是他院子里的周正舟,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说到一半时那瘦高学子横练忽然提高了声音:“都进来这么些天了,也不见有谁来管咱们,这算是怎么回事?”
周正舟便压低了声音回了一句什么,祈泽瑭没有听清,但从横练脸上的表情来看,周正舟大约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横练脸上那种焦躁被压下去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祈泽瑭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头去看。他推开自己的屋门,将从藏书楼借来的几本书放到桌上,然后坐下来,点亮了灯,翻书时他的指腹在纸页上轻轻碾过,隔着窗口的缝隙,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那两人压低的交谈声,像蚊蚋在耳边细细地响。
祈泽瑭知道这样的焦躁迟早会来,皇帝没有急着召见他们,或许正是在看哪些人沉得住气,哪些人沉不住气。
暗处那些目光,大约已经把这一幕也记下了。
第五日晚膳的时候,杨婶子又来了。
他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光线昏昏沉沉的,祈泽瑭正在灯下抄一份从藏书楼借来的旧志节选,听见门被轻轻叩了两声,起身开门时,便看见杨婶子站在门外。他穿着那身粗布侍从衣裳,袖口卷到手腕处,露出一截晒成深褐色的手臂,他的神情与平日不同,有一种收拢了全部锋芒的沉静,像一把已经入鞘的刀。
“歌水学子,”他的声音很低,“我来跟你说一声。”
祈泽瑭侧身让他进来,掩上门,走到桌边将灯拨亮了些,墙上照出两人小小的影子,将两人的轮廓照得模糊,他压低声音问:“衣裳洗好了?”这是他们定好的暗号,洗好了就是准备离开了。
杨婶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印放在桌上。那印不过拇指大小,黄铜质地,上面刻着一个“杨”字,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洗好了。”
祈泽瑭拿起那枚小印,在掌心掂了掂,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向杨婶子点了点头。
杨婶子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待会儿衣裳换身新的。”意思是他会趁此机会与过来代替他的侍从交换,那人仍以从水源村来的侍从身份服侍祈泽瑭,这样杨婶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与祈泽瑭再无瓜葛了。
祈泽瑭没有多问,他只是在杨婶子转身要走时,轻轻说了一句:“保重。”
杨婶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情绪,但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身影没入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落入河中,无声无息地融进去,再也分不出来了。
祈泽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吹灭了灯,将桌上的书册收拢好,窗外桃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人从树下走过,又像是没有。
又过了好几日,院子里开始有人拉帮结派了。
先是隔壁院那个横练连着两日傍晚都到他们院里来,与周正舟在树下坐着说话,一坐便是半个时辰。两人说话时声音压得低,但偶尔会有些字句刻意说出来,什么“学部这样才会重视”,又是“实在等地太久”之类的话语,有的学子听见便会过去攀谈两句,祈泽瑭经过时听到了几次,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林翎私下里来找他说话时,直截了当地说:“横练那人看着就不像安分的,我们院里那个和他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祈泽瑭正在翻一本旧志,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他想做什么是他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便是。”
林翎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你可真是沉得住气。我都快闷出毛病了。”
祈泽瑭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书,想了想:“你去过藏书楼了?”
“去过。”
“那你借了几本书?”
“一本都没借”,林翎挠了挠头,“我去的时候满架子都是农书水利,在那都看不完,何必要再带回来看呢。”
祈泽瑭便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本薄册子递给他:“这本是工笔图录,画了许多古时的器物结构,虽然不全,但有些地方画得挺有意思的。”
林翎接过去翻了翻,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这个有点意思!”他抱着书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出去看看?院子里那几个又在聚堆了,真是烦人的很。”
祈泽瑭摇了摇头:“不急。”
林翎见他确实没有要动的意思,便不再多劝,抱着那本图录回自己屋去了。
祈泽瑭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那页泛黄的纸面上。窗外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大约是周正舟那边的人又多了几个,声音比前两日大了些。他没有刻意去听,只在翻页的间隙里让那些声音自然流过耳际。
他想起入宫第一天夜里听到的声音,那些脚步声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几乎会以为是夜风吹动了枝叶,它们在入夜后出现过几次,有时在屋顶,有时在院墙外的廊柱边,有时像从更远的地方掠过,擦着墙头一闪而过。
那些脚步声大约已经把这座院落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过了。
谁在急躁,谁在结派,谁在看书,谁在发呆,谁在夜里辗转难眠,谁在清晨第一个推开屋门——都已被记在那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了。
直到那些聚集起来的学子忍不住要一齐出声抗议时,学部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是那位曾在入住第一日露过面的官员,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枚铜牌,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经年累月与学子打交道磨出来的从容,他站在明心堂前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名册,等六十名学子在廊前站定,才开口说话。
“诸位学子入宫已有多日,这些日子劳诸位久等,陛下操劳国事,还不忘吩咐学部好生照料各位学子”,他这话说得很平淡,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只是对诸位的印象,有的比较深呐。”
他话音一落,人群中便有人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低下了头,有人神情如常,有人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祈泽瑭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他注意到林翎站在他斜前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齐越则站在更远处一些的地方,垂着眼,像在数地上的青砖缝。而那几日常与横练凑在一处的周正舟,此时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留意四周人的反应。
官员等那片刻的骚动自然平息了,才继续道:“陛下有旨,六十名学子分成六组,每组十人。分组名单学部已拟定,且已呈报陛下过目,念到名字的,便是同组。”
他展开名册,念了起来......周正舟果然与横练分在一组,而平日里总是与他们闲聊的几人也在。有些人平时接触多分在一组,有些人几乎毫无交集,也被分在一组。祈泽瑭想,或许这其中的规律在另一面,只是他还没观察到。
祈泽瑭在第三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同组的还有林翎、齐越、宋秋晚,以及另外六名他这些天见过面、但未深谈的学子。
念完之后,官员合上名册:“每组的组长由本组自行推举一人,明日辰时,组长到明心堂正厅集合,抽签领取本组题目。学部不指定组长人选,你们自己商议决定。”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一院子各自心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