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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路上 傍晚,车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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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队在一处靠近官道的驿站内歇脚。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马厩和杂役住的地方,后院有十七八间客房,专门供来往官差歇脚。他们这一车人加上护卫,占了几乎全部的客房,学子们两人一间,铺盖是驿站统一发的,虽是粗棉布,却洗得干干净净。
祈泽瑭和林翎同屋。林翎一进门便把自己的布包往床上一丢,拿出那卷图纸铺在桌上,头也不抬地又画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祈泽瑭坐在对面的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画得专心,便也拿出了自己的书,坐在窗边借着天光读了起来,窗外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远处有农人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秋收后稻秸焚烧的气味,悠悠地飘进窗来。
“又想到什么新样式?”过了好一会儿,祈泽瑭抬头问了一句。
“还是那个水车,”林翎咬着笔杆,“我在想你说的那个缓冲装置,怎么才能跟现有的结构结合起来而不显得太笨重。我想了好几种方案,都觉得不对。”他把图纸转过来对着祈泽瑭,“你看,我试着在这里加了一个活动的木楔,但这样一来,整组的齿轮的重心就偏了。”
祈泽瑭走过去,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你把木楔换成悬锤,悬锤的下端固定在一个可转动的轴上,这样既能起到缓冲的作用,又不会影响齿轮组的重心。”
林翎怔了一下,盯着他比划的位置看了半天,忽然‘呀’了一声:“对!这样或许可行,让我试试看。”
他飞快地提笔改了起来,改完后又看了两遍,满意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搁下笔,抬头看着祈泽瑭,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你可真厉害,我在双溪镇学五年,从来没有人能一眼看出我图纸上的问题,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之一。”
祈泽瑭摇摇头:“只是多看过一些书而已。”
“那也是本事。”林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吧,出去透透气,坐了一天的马车,骨头都要散了。”
祈泽瑭便跟着林翎走出了客房,来到驿站后院的林地上。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缓缓消融,不远处的人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驿站里几个役人正在院里烧水递茶,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宋秋晚和齐越也在院里坐着,两人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正在争论着什么。见祈泽瑭和林翎出来,宋秋晚抬起头冲他们招手:“来来来,正好有件事情想请教你们。我和齐越在讨论‘区种法’里关于深耕和浅耕的争议,齐越说浅耕更利于保植,我觉得深耕才能让作物根扎得深,你们怎么看?”
林翎一屁股坐到齐越旁边:“我支持齐姐姐!我们那边每年都深耕,收成确实比隔壁村的好。”
宋秋晚不服气:“可你们清河县的地大多是粘壤土,粘壤土当然要深耕。我们那边的沙土地要是深耕,底下的水全跑了,庄稼根本长不活,这东西不能一概而论,得看土质。”
祈泽瑭也在旁边坐下来,听了一会儿,道:“宋秋晚说的都对,但不完整。土地耕种应当根据土质、地势、气候和作物种类来综合判断,不能只是简单地选深耕或是浅耕。”他说完,便举了几个不同的土质和对应的耕作方式例子,讲解得深入浅出,又不失条理。
“我的天!”宋秋晚听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不光是工学厉害,农学也这么懂?你不是说你是同心镇学的吗?可那里产量比我们低得多呢。”
“与同心镇无关,是我自己随手翻到的。”祈泽瑭答道。
“可你讲得不像全是书里的!”林翎插嘴道,“你讲的那些例子和极巧,一看就是自己在田里观察过的。我在双溪镇学学农学的时候,课师只会念书给我们听,从来不告诉我们这些实际的东西。”
祈泽瑭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他心里知道,这些关于耕作的知识,有的是他在水源村跟老农聊天时听来的,有的是他租了小块田自己试种时摸索出来的,有的是他叫手下收集整理的,他也确实在田里待过,不少农活他自己也干过,只是这些话他不方便说出来——一个一心备考的学子,不该有那么多时间下田。
齐越倒是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你讲得比我们学堂课师生还清楚。等到了皇城,我还想多请教你几个问题。”
“可以。”祈泽瑭答应得干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驿站后院的篝火旁,一直聊到月亮升得很高了才各自散去,秋夜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听着周围同伴们各抒己见的争论声和笑声,祈泽瑭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并不孤单。
过了几天的傍晚,车队忽然停住了。
前面传来马役的声音:“前面的桥应该是前些日子被山洪冲断了,得绕道,今晚恐怕要在野外扎营。”
祈泽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是一片平坦的荒野,没有村庄,也没有驿站。护卫们正在和马役们商议着什么,片刻后转回来通知大家:“往前五里有个避风的山坳,咱们今晚在那儿扎营,明早赶路,耽误不了行程。”
众人下车时,夕阳已经落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护卫们手脚麻利地在山坳里升起几堆篝火,又取出几张厚油布铺在地上,让学子们和学部的长官坐在上面。水、干粮都分发下来了,护卫从驴车里取出风干的肉干和晒好的菜干,丢进热水里煮了一锅汤,虽然简陋,但在秋夜的荒野里,一口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过来。
锅子里的肉干煮久了,慢慢舒展成厚实的一片,萝卜干、菜干也煮得软烂入味,汤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花。
祈泽瑭捧着碗喝了一口,咸香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
篝火噼噼啪啪地烧着,将周围一圈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有人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有人在火堆旁低头看书,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祈泽瑭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暖手,静静地听着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声响。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林翎挨着他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喝了一大口,‘嘶哈’一声:“这汤味道不错,比我娘煮的好喝。”
祈泽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翎又喝了半碗,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这一路上,是不是在打听什么事?”
祈泽瑭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上,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
“我猜的。”林翎的声音更低了,眼睛却更明亮了,“你昨天在驿站问宋秋晚他们镇学有没有出过很聪明但突然没消息的学生,前天又问了那个清河县的齐越同样的问题。你不像是在闲聊,倒像是在找什么人,而且你问得很细,细到那些学生的年纪、籍贯、大约什么时候失踪的。这不是普通的好奇。”
祈泽瑭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想到林翎观察得这样仔细,他单独找了人聊天,不经意地会提到相关的话题,这样看来,林翎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比表面看起来细得多。
见祈泽瑭沉默不语,林翎轻声道:“我认识一个人,他很聪明,但他后来也没了消息。”
“是。”祈泽瑭放下碗,转头看着他,“我确实在找一个人,一个很聪明的人,很小的时候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后来忽然失踪了。”
“像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林翎听到‘藏起来’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拨了拨面前的篝火,用一根细树枝将燃尽的柴灰拨开,让底下的火星重新亮起来,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这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但我在双溪镇学的时候,确实遇到过一个人,跟你说的很像。”
祈泽瑭坐直了身子。
“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林翎把树枝扔进火堆里,双手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声音沉了下去,像是被那些回忆带着走远了,“我那时在双溪镇学读书,我们镇学很偏,每年能考进甲班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课师在课堂上讲的东西也浅,大家学得不算太认真。有一天,学堂忽然来了一个插班的学姐,比我高一个年级,大概十来岁的样子,他长得很好看,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但一点都不爱说话。课师让他自我介绍,他只说了自己姓柳,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下课后也不跟任何人来往,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谁也不理。”
“当时学堂里大家都很好奇,毕竟偏僻镇学里很少来外来的学生。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想跟柳学姐搭话,他理都不理。后来有人在课间趁柳学姐不在,偷偷翻了他的书桌,发现里面放着几封信,不是学堂里寄的,封口上盖的印章他们也看不懂。又有人说柳学姐住的房间夜里总是亮着灯,像是在等什么人。这些传闻传开后,大家便对柳学姐有了些不好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