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约定 除夕那夜的 ...
-
除夕那夜的雪下了一整晚,直到初一天亮才渐渐停住。兰坊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歌水一大早便踩着雪跑来跑去,在院子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炭块点了眼睛,又折了根枯枝插在头上当簪子。祈泽瑭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捧着莉朵递来的热茶,这是他在姜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正月初二,莉朵和歌水便要走了。楼兰那边还有太多事要处理,王后身边的人手有限,每一份力量都不能浪费。祈泽瑭没有挽留,只是将自己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解下来,塞进歌水手里,又对莉朵道:"告诉娘亲,我会好好活着。"
莉朵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牵着歌水的手消失在晨雾里。祈泽瑭站在巷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了兰坊。
正月十六,镇学开学。祈泽瑭回到同心镇时,发现柳溪已经在石桥上等着了。他这次穿了一身鲜红如火的的衣裙,在白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明艳动人,柳溪坐在栏杆上晃着腿,见祈泽瑭来了便跳下来,仰着脸道:“瑭儿!想我没?”
祈泽瑭已经习惯了他直白的问法,淡淡回了一句:“尚可。”
柳溪便笑起来,也不计较他的冷淡,拉着他往镇学方向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事。他说他娘又叫他学那些无聊的礼仪了,说他姐姐又考了甲等被娘夸了,说他自己逃了家中的宴会去外头的灯会上玩耍,还赢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小兔子灯,只是兔子灯易损坏,他没法带来给瑭儿看,真可惜......
祈泽瑭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觉得烦。他发现柳溪这个人虽然话多,却并不让人讨厌。他说的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可偏偏这些琐事让祈泽瑭觉得——这个人真是有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天又一天。
祈泽瑭在镇学的成绩始终稳稳地排在第一。工学次次满分,农学、医学、武学稳步提升,文学虽然起步慢,但有沈砚帮他讲解,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傍身,两年后便也追了上来。严先生对他寄予厚望,时常将一些超出课堂的内容拿来给他研习,祈泽瑭也不负所望,每次都答得让严先生眉开眼笑。
刘学正对他的关注也从未断过。每个月考之后,他都会将祈泽瑭叫到课房,问问他学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有时也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句:“学部那边对你的成绩很满意,好好保持,童试大有希望。”
祈泽瑭每一次都躬身行礼:“学生不敢懈怠。”
同窗们对他的态度也在变化。入学第一年还有周锦那样明着排挤他的人,第二年便少了许多,第三年几乎没有了。毕竟一个次次月考第一、各科先生都赞不绝口的人,再排挤就显得自己太蠢了。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好奇,时常有人拿着题目来请教,祈泽瑭也不藏私,能讲的便讲,讲不明白的便指条路让他们自己去想。
云秉戈仍视祈泽瑭为大敌,分数咬紧了祈泽瑭,第二的位置做得十分稳当,有时也会向祈泽瑭问些实在想不明白的问题,问完再别别扭扭地道谢,两人的关系倒也不算差。
沈砚一直和他同班同寝,两人互相扶持着走过了五年。沈砚的文学依旧是甲班第一,工学虽然不如祈泽瑭,却也不算差。他为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抢,只在必要时站出来给祈泽瑭帮腔。祈泽瑭记着他的好,在工学和武学上对他十分上心,时不时请他去小摊上用些茶水零食。
高志偶尔会托人带信来,说她在水源村学过得如何如何,说陈茗那笨蛋又考了倒数,说村里来了个新业师十分严厉。信的内容写得乱七八糟,字迹倒是一次比一次工整秀丽,看得出新业师果然抓他们学习有一手,祈泽瑭每次看完都收进匣子里,回的信也无甚么重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
而柳溪一直在他身边。
五年里,柳溪每隔十天半月便会出现在他面前,有时候是石桥上,有时候是镇学后门,有时候是他下学回宿舍的路上。他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想来便来了,来了便拉着祈泽瑭说话、走路、吃东西。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带一枝新开的梅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发呆。
祈泽瑭渐渐习惯了这种不请自来的陪伴。他甚至开始期待——每次下了工学课走出课室,都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看看有没有那个衣裙飞扬的身影。
五年过去,柳溪已经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褪去幼时的圆润,显出一种清丽出尘的好看。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水,不笑时又带着几分清冷,像极了他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佩。祈泽瑭有时看着他,会想——这人当真生得好看。只是这话他从未说出口,怕一说出来,柳溪便要得意地翘起尾巴。
柳溪依旧不告诉他自己的家世。他只说家在皇城,来同心镇是跟着亲戚暂住。祈泽瑭也不追问,毕竟他自己也藏着楼兰的秘密,一个连真名都不能说的人,没有资格去拆穿别人的伪装。
“瑭儿”,柳溪有时会这样叫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你以后真能去皇城参加姜侍的选拔吗?”
“嗯。”
“那我等你。”
祈泽瑭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不知道柳溪说的‘等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柳溪在皇城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他只记得那天柳溪笑得特别好看,像春天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树花。
他说:“拉钩,我们在皇城还做最好的朋友。”
祈泽瑭伸出手,与他勾住小指。两根手指,轻轻交缠在一起。
“一百年不许变。”柳溪说。
祈泽瑭没有接话,心中却从未相信真的能有这般久,他的身份注定他无法真心交友,而他的计划越往后越危险,他亦不愿将柳溪牵扯进来。
他不知道的是,柳溪也在心里想——等他到了皇城,就知道我是谁了。到时候,他会生气吗?会怪我骗了他这么久吗?
万一歌水不想原谅我怎么办?柳溪拒绝去想这件事。至少现在,歌水还是他的好朋友。这样就够了。
在同心镇学的第四年,这一年没有大雪,但祈泽瑭仍旧与莉朵他们一起过了一个热闹的新年,这年的年前,莉朵帮祈泽瑭带来一封来自杨婶子的信,杨婶子问他是否做好了准备,他们的交易时刻可以进行。祈泽瑭将信看过之后便烧了,只让莉朵带了一句口信:“告诉她,等待即可。”
第五年春天,祈泽瑭十三岁了。按照姜国的学制,童试在孩童入学五年后举行——就在今年的夏末秋初。整个同心镇学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亢奋的气氛中,甲班的学生们每日埋头苦读,藏书楼里灯火通明到天亮,连膳堂的饭桌上都在讨论考题。
祈泽瑭倒是不怎么紧张。五年的积累,他已经将镇学能教的全部学完了。先生们给他的那些书,他不止看过一遍,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沈砚有时候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在月光下默诵,便叹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他唯一担心的,是童试那五门考试的难度。按照姜国的制度,童试是全国统一考试,题目由朝廷的紫衣大学士出,从易到难五张卷子,最后一张极其难,能答出来的寥寥无几。他虽在镇学里出类拔萃,但放到整个姜国——四十个洲,五百多个县,三千多个镇,比他聪明、比他用功的人,何止千百?
他不敢松懈,也不敢自负。
五月初三,休沐日。
祈泽瑭照例去了石桥。柳溪果然在那里,坐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见他来了便跳下来递给他一串。
“我就要要回皇城了。”柳溪咬着糖葫芦,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祈泽瑭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知道。”
“你知道?”柳溪愣了一下。
“就算再逃课,”祈泽瑭看着他,“想必童试逃不了罢?”
柳溪沉默了一瞬,道:“是,我能快活的日子也到童试为止了,过了童试,我就不是小孩子了,恐怕再没有出来找你的机会了。”
祈泽瑭攥着糖葫芦签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那我们就在皇城见。”
柳溪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一定会来吗?”
“我一定会去。”
柳溪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手里的糖葫芦还要甜。他伸出手,又在祈泽瑭面前翘起小指:“拉钩。”
祈泽瑭看着他的小指,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拉钩时的情景。那时他们才六七岁,一个比一个矮,站在石桥下的夕阳里,信誓旦旦地说着‘一百年不许变’。
如今他们都长高了,柳溪已经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而他们在这五年间拉了许多次勾,没有哪一次,能比今天更加如此鲜明的让他意识到,所谓‘拉钩’成真,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最终能否实现,中间隔着太多太多的阻碍。
“好。”祈泽瑭伸出手,与他勾住手指。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