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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学习 石 ...


  •   石桥一别,祈泽瑭回到镇学,心中那团堵了许久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个叫柳溪的女孩太过直白,太过坦率,像一阵风,不管不顾地吹进来,将他心头的阴霾吹散了几分。又或者,是因为那句‘我们做朋友吧’太过真诚,让他想起了楼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想,自己大概是被那一百年的拉钩蛊惑了。

      回到镇学后,日子照旧。寅时起床,晨练,自习,上课,散学,藏书楼,亥时回寝。沈砚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驴,祈泽瑭只当没听见。

      文学课上的男先生依旧对他‘格外关照’,每节课都要点他起来回答问题。祈泽瑭答不上来,总是被当众批评,他已经习惯了,不再像最初那样难受。只是那些刻薄的话,还是会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工学课却是另一番光景。

      严先生讲课快,祈泽瑭记笔记跟不上,便开始试着只记要点,课后自己推演。这个方法起初不太顺利,因为他缺的不仅仅是笔记,而是对许多基本原理的理解。

      严先生姓严名素,字怀瑾,在同心镇学教了二十多年的工学,见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他注意到歌水这个学生,不是因为他的成绩——十七名在甲班只能算中上,不值得特别关注。让他留意的,是这孩子回答问题时偶尔冒出的灵光。

      那日工学课讲的是‘筑城之法’,涉及城墙厚度与高度的比例计算。严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好几个问题,让学生们计算城墙的横截面积。

      祈泽瑭算得很快,举手回答。他的答案与严先生算出的数字差了少许,严先生本以为他算错了,便让他演算一遍。

      祈泽瑭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一边写一边讲。他的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只是在最后一步用了近似,导致结果略有偏差。严先生听完,心中暗暗吃惊——这孩子用的方法,不是课本上教的,而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严先生问。

      祈泽瑭如实道:“学生自己想的。课本上的方法算起来太慢,学生便试着换了一条路。”

      严先生没有说什么,让他下去了。

      课后,严先生去学正那里看了祈泽瑭的入学考成绩,又看了他的月考各科分数。工学一百二十六,不算低,但以这孩子课堂上的表现来看,不该只有这个分数。他又去学正那里调了祈泽瑭在水源村学的成绩——工学两次满分,月考第一。

      严先生皱了皱眉,将成绩合上。

      次日散学后,他让人将祈泽瑭叫到了备课室。

      祈泽瑭进门时,严先生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杯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祈泽瑭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不用紧张,”严先生的声音不急不缓,“叫你来,是想问你几句话。”

      祈泽瑭点点头。

      “你在水源村学,工学是满分。到了镇学,月考工学只考了一百二十六。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祈泽瑭沉默了片刻,道:“镇学的课业比村学深,学生还没有完全适应。”

      严先生点了点头,又问:“可你在课堂上的表现,不像是一百二十六的水平。那道筑城之题,你用的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是自己想的?”

      “是。”

      “为什么不用课本上的方法?”

      祈泽瑭想了想,道:“课本上的方法步骤多,容易算错,学生自己推演的方法步骤少,更直接。”

      严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道题,推过去给祈泽瑭:“做做看。”

      祈泽瑭接过纸,扫了一眼,是一道关于水利分水的算学题,难度比课堂上的高出许多。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列了几行算式,便将答案写了出来。

      严先生看着他的答案,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题?”

      “不曾。”

      “那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祈泽瑭想了想,道:“学生先想这道题要考什么,再看给出的数与数之间有什么关系,然后试着找出规律,找到了规律,式子自然就列出来了。”

      严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在镇学教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聪明的学生,但像这样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靠理解原理去解题的,屈指可数。

      “你背东西快不快?”严先生忽然问。

      祈泽瑭愣了一下,道:“还算快。”

      严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营造法式》,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一遍,然后背给我听。”

      祈泽瑭接过书,目光快速扫过那页文字。那是一段关于‘地基夯筑’的说明,约有三百余字,用词古朴,生僻字不少。他看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将书合上,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严先生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又翻了几页,挑了一段更长的,让祈泽瑭看。祈泽瑭仍是只看了一遍,便背了出来,连标点停顿都分毫不差。

      严先生放下书,看着祈泽瑭的目光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

      “过目不忘,”他喃喃道,“你竟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祈泽瑭低下头,没有说话。过目不忘他从小便有,从不觉得稀奇。方才严先生让他背书,他心生疑窦,已然有所怀疑,那半盏茶的时间,他一眼看去,早已背下全部,只是在思考,是否要展露,从严先生的表现来看,他的欢喜溢于言表,想必不是件坏事,而他若是故意背错,反倒显得刻意,不如索性展露一二。

      眼下,果然没有赌错,

      严先生在备课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祈泽瑭:“你的文学成绩为什么那么差?有这本事,背书应该不在话下。”

      祈泽瑭如实道:“学生能背,但不理解。文学课上的问题,不是光靠背书就能答的。”

      严先生恍然:“你是背了书,却不懂其中的意思?”

      祈泽瑭点头。

      严先生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看着祈泽瑭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

      “你这孩子,天赋异禀,却没人教你怎么用,”他顿了顿,又道,“你的工学底子其实不差,甚至比我想象的要好。你之所以考不到高分,不是因为不会做题,而是因为你不熟悉镇学出题的路数。你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解题,可有些题,出题人期望的是课本上的标准解法,你用你自己的方法,即便答案对了,步骤不对,也要扣分。”

      祈泽瑭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过来,”严先生招手,让他站到案边,然后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这是镇学月考工学卷子的第三题,你用你自己的方法做一遍,再用课本上的方法做一遍。”

      祈泽瑭依言做了。他自己的方法只用了四步,课本上的方法用了九步。

      严先生指着两道解法,道:“你看,你自己的方法更快更简洁,但课本上没有记载。阅卷的先生不认识你的方法,便只能按课本上的步骤来判。你的步骤少了,他便以为你跳步了,要扣分。”

      祈泽瑭看着那两道解法,心中豁然开朗。

      “所以说,”严先生看着他,目光认真,“你缺的不是能力,而是方法。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需要按部就班地学,可考试是按部就班的。你得学会在考试的时候,把那些灵光一现的想法收起来,用别人看得懂的方式去答题。”

      祈泽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学生明白了。”他说。

      严先生点点头,又道:“不过,这不是说你要把自己的本事丢掉。恰恰相反,你要把自己的本事磨得更利。课堂上讲的那些,只是基础。真正的学问,不在课本里。”

      他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摞在一起,推到祈泽瑭面前:“这几本,你拿回去看。不要求你背,看懂了就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祈泽瑭接过书,看了看封面——《九章算术》《算经·卷一》《营造法式·卷一》《水利辑要》。

      “这些......”他抬起头,看着严先生。

      严先生摆摆手:“别问那么多,拿去便是。你若是能把这些书吃透,镇学的工学课,你便不用上了。”

      祈泽瑭抱着那摞书,向严先生深深行了一礼:“学生多谢先生。”

      从备课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祈泽瑭抱着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中翻涌着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激动,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看见的释然。

      他在水源村学时,工学考了满分,那是他应得的。可来到镇学后,他的光芒被掩盖了,被成绩、被排挤、被那些他无法改变的规则一点点蚕食。他以为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还要更努力,可严先生告诉他——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用错了方法。

      这一夜,祈泽瑭失眠了。

      他躺在床铺上,听着沈砚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一直在转。严先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想,自己这一个月来,是不是走错了路?

      他太急于证明自己了。太想考好,太想让人刮目相看,于是拼命地背书、做题,却忘了思考——这些题目背后的道理是什么?出题人想考的是什么?他用自己的方法解题,对不对?别人看不看得懂?

      他想了很久,直到窗外隐隐传来的梆子声,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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