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殿下，在姜国考试逆袭》星回鸢

24、镇学 更让祈泽瑭

　　更让祈泽瑭感到不适的，是那些同窗的目光。

　　“听说那个歌水，在水源村学是第一名，转到咱们镇学，月考才考了十七名。”

　　“十七名也不错了，毕竟是村学来的，底子差。”

　　“可不是嘛，周锦说他是布坊家的养女，连个像样的家世都没有，能考进甲班已经是烧高香了。”

　　这些话，有的是在他背后说的，有的是当着他的面说的。

　　祈泽瑭不反驳，也不解释。他知道他的目标，他的野心，所谓‘家世’，他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他要做的，只有努力，努力考出好成绩。只是那些微妙的目光像一张狰狞的大网，彷佛包裹着他，又像是在死死缠住他，让他总是感到从心底弥漫出的沉重。

　　有时候，祈泽瑭坐在藏书楼里，对着那些晦涩的典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便放下书，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他想起楼兰的夜空。那里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母后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乖宝儿，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是我们楼兰的守护星。”

　　娘亲......

　　他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回了藏书楼。

　　继续读书。

　　十一月廿二，同心镇学的休沐日。

　　祈泽瑭没有回水源村，而是独自一人出了镇学，漫无目的地在同心镇的街上走着。

　　他来同心镇半个多月了，还没好好逛过这座镇子。今日正好出来散散心，将那些压在心头的烦闷暂时抛开。

　　同心镇的街道比水源村宽得多，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祈泽瑭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从前面传来。

　　他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一座石桥边，不知在看什么。祈泽瑭本不想凑热闹，却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恼怒：“你们让开！我说了不用你们管！”

　　他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听过。

　　他挤进人群，便看见石桥的栏杆上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祈泽瑭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好看——眉眼、鼻子、嘴巴，分开来看已经极为出众，合在一起像一幅绝美的画。

　　他愣了一瞬，才认出来——是那个在水源村缠过他几次的女孩，叫柳溪还是什么来着，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彷佛不知忧愁的天上仙。

　　女孩此刻正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几个穿着体面的少年围在桥边，有的伸手要扶他，有的在说什么，他一概不理，只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祈泽瑭本想转身就走，可不知怎的，脚步却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管闲事，而是因为他看见那女孩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哭过，将高傲外表下的一丝脆弱展露无遗。

　　祈泽瑭了解这种脆弱，因为他自己也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女孩将围着他的人一个个赶走，直到石桥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忽然看见了祈泽瑭。

　　四目相对。

　　女孩怔了一下，随即从那高高的栏杆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地上，快步走到祈泽瑭面前。

　　“是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上下打量了祈泽瑭一番，皱起眉，“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水源村摆摊吗？”

　　祈泽瑭淡淡道：“我转来镇学了。”

　　“镇学？”女孩歪了歪头，“同心镇学？”

　　祈泽瑭点头。

　　女孩“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忽然开口道：“你看起来也不开心。”

　　祈泽瑭微微一愣。

　　“你的眼睛，”女孩伸手指了指他的脸，“跟我一样，像是哭过的样子。”

　　祈泽瑭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我没有哭。”他说。

　　“我也没哭。”女孩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石桥下流水潺潺，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桥下的小小身影。

　　“我娘骂我了，”女孩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他说我不听话，说我整天只知道玩，说我不如姐姐——总之就是说了一大堆，把我骂了一顿。”

　　祈泽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逃了一堂课，去后山摘花了，”女孩从袖中掏出一朵已经蔫了的野花，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我觉得那些课好无聊，先生讲的我都懂，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可娘不这么想，他觉得我不去上课就是偷懒，就是不求上进。”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哪里不求上进了？我哪次考试不是甲等？我就是不喜欢那些课而已！凭什么一定要去上？”

　　祈泽瑭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女孩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祈泽瑭收了笑，想了想，道，“你娘骂你，是因为他在乎你。”

　　女孩愣了一下。

　　“若他不在乎你，你做什么他都不会管，”祈泽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女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人管，有人骂，有人在意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

　　女孩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呢？你娘也会骂你吗？”

　　祈泽瑭摇了摇头：“我娘不骂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让他骂我，也骂不到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娘......？”

　　“自然是在的，只是我们一时分别了，暂时见不到罢了。”祈泽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看着祈泽瑭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明明在说一件很伤心的事，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他问。

　　祈泽瑭沉默了片刻，道：“学堂的事。功课太难，跟不上。”

　　顿了顿，祈泽瑭苦笑了一下：“说出来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些小事，先生刁难，同窗排挤，我知道我不该在意那些人，可有时根本无法做到不在意。”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小事。”

　　他看着祈泽瑭，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功课跟不上可以慢慢补，别人不喜欢你是他们的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反正敢在你面前嚼舌根的，你尽管动手，我娘说的。现在是我对你说的，你尽管动手。”

　　祈泽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孩，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讨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撅嘴道：“最后一次告诉你了，我叫柳溪，给我好好记住！你呢？”

　　“我叫......歌水，”祈泽瑭犹豫了一下，“或者，你可以叫我瑭儿，这是我小名，瑭碧坚忍的那个瑭。”

　　“歌水......”女孩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笑了起来，“这个名字真好听。歌水，歌唱的水，像是小溪在唱歌。”

　　祈泽瑭从未想过‘歌水’的名字还有这种解释，不由得微微一愣。

　　女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喜欢，连忙道：“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没有，”祈泽瑭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好。”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夸的小孩，藏不住的高兴。

　　“那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说话，那边那座红瓦房就是......我家。”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去找你，反正你现在在同心镇学里，对不对？”

　　祈泽瑭看着他，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好。”

　　那一天，他们在石桥上坐了很久。

　　柳溪说了很多话，像是一直憋在心里找不到人说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说他不喜欢姐姐，因为姐姐什么都比他好，娘总拿他跟姐姐比；说他不喜欢家里的规矩，吃饭不能说话，走路不能跑，坐着不能歪，连笑都不能大声笑；说他其实很想出去玩，可家里不让，说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鸟，”他坐在栏杆上，双腿晃来晃去，望着天上的云，“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很漂亮，吃的东西也很好，可我就是想飞出去。”

　　祈泽瑭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想起自己，想起楼兰，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王庭，他享受着楼兰最好的一切，却明白这份来自民众的供养意味着什么，因而从未觉得不自由。

　　“你怎么不说话？”柳溪忽然转头看他。

　　“我在听。”祈泽瑭说。

　　柳溪笑了笑：“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么多话的人。”

　　祈泽瑭没有说话。

　　柳溪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裙，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瑭儿，我们做朋友吧。”

　　祈泽瑭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这陌生的镇子里，居然有人对他说——我们做朋友吧。

　　他记得自己要隐藏的身份，记得将来要做的事，知道此刻本不该答应的，可是——

　　“好。”他说。祈泽瑭想，瑭儿是我自己定的小名，那就不算骗他了。

　　柳溪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笑得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那说定了！”他伸出手，翘起小指，“拉钩。”

　　祈泽瑭看着他的手指，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定誓，一百年不许变。”柳溪认真地念道。

　　祈泽瑭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微弯了一下。

　　一百年。

　　太长了。

　　可这一刻，他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