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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同心镇学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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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祈泽瑭给了周学正答复。
“学生愿意转入同心镇学。”
周学正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道:“好。镇学那边,刘学正已经安排好了。你十月初八去报到,食宿都给你安排妥当。水源村学这边,你的学籍我让人办转出,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祈泽瑭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课房。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午膳时,甲班的学生便都知道歌水要转去镇学了。
高志第一个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真要走啊?”
祈泽瑭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呢。”高志叹了口气,“甲班少了你,怪没意思的。云秉戈本来就不怎么搭理人,你再一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祈泽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有陈茗吗?”
高志撇了撇嘴:“陈茗那个小笨蛋,除了吃还会什么?”
正在收拾书案的陈茗听见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谁叫我?”
高志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云秉戈从前面走过来,在祈泽瑭面前站定。
“你要去镇学了?”他的语气平静,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祈泽瑭点头。
云秉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那便镇学见。”
祈泽瑭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愣,随即握了上去:“镇学见。”
十月初八,祈泽瑭背着行囊,在歌兰的目送下,坐上了去同心镇的牛车。
车是歌兰雇的,铺了厚厚的褥子,还塞了一包干粮和一壶热水。祈泽瑭坐在车上,回头看歌兰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才转过头来。
同心镇比水源村大了不知多少倍,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车马喧阗。祈泽瑭第一次来的时候只顾着听课,没怎么细看,如今坐在牛车上慢慢走过,才发现这座镇子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牛车在镇学门口停下,祈泽瑭付了车钱,背着行囊走进去,便有差役迎上来,引他去宿舍。
宿舍是两人一间,与他同住的是一个叫沈砚的少年,比他大两岁,也是村学转来的,家在白石村,母亲是个账房。沈砚生得瘦小,戴着一副晶镜,说话慢吞吞的,看着便是个好相处的。
“你便是歌水?”沈砚推了推晶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听过你的名字。同心镇今年入学考,你是村学里分数最高的。”
祈泽瑭没有接话,只是将自己的行囊放到空着的床铺上。
沈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镇学的规矩多,你刚来可能不习惯。上课不能迟到,衣服要穿整齐,见到学长要行礼,膳堂打饭要排队,不能插队,不能浪费粮食——”
“多谢。”祈泽瑭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失疏离。
沈砚讪讪地住了口,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书案。
祈泽瑭铺好床铺,将带来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在书架上,便去了课室。
镇学的课室比水源村学大了两倍不止,能容纳五六十人。课桌排列整齐,每张桌上都贴着学生的名字。祈泽瑭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第三排,不算前也不算后,是一个不显眼却又不会被人忽略的位置。
他坐下来,打量着四周。
课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却没有一个人过来与他说话。
祈泽瑭不在意,低头翻看自己带来的书。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祈泽瑭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周锦,同心镇周家的。”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听说你是水源村学的第一名?”
祈泽瑭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布坊家的养女也能考第一,看来水源村学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旁边几个少年跟着笑了起来。
祈泽瑭没有理会,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锦见他不接话,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你别理他,周锦是周家的旁支,在镇学里专门欺负新来的。你越是搭理他,他越来劲。”
祈泽瑭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镇学的第一堂课,便让祈泽瑭感受到了压力。
教工学的是个姓严的女先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讲课的速度极快,一节课讲的内容,比水源村学三天讲的还要多。
祈泽瑭拼命地记笔记,手写得发酸,却还是漏掉了一些要点。他看了看旁边的沈砚,那少年虽然戴着晶镜,写字的速度却飞快,一节课下来,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能借我抄一下吗?”祈泽瑭低声问。
沈砚点点头,将笔记本递给他。
祈泽瑭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心中暗暗吃惊。沈砚的笔记不仅完整,而且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
“你的笔记记得真好。”祈泽瑭将笔记本还给他,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沈砚推了推晶镜,有些不好意思:“我脑子笨,只能靠笔记。严先生讲课快,不记下来回去根本看不懂。”
祈泽瑭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沈砚这个人情。
接下来的几天,祈泽瑭渐渐体会到了镇学的‘难’。
不是课业难——虽然课业确实比村学深了许多,但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真正让他感到疲惫的,是人。
镇学的学生来自同心镇及周边各村,还有所谓上县来的学生,家境、出身各不相同,却几乎都比祈泽瑭优越。像周锦那样明着排挤他的还算好的,更多的人是漠视——他们不与他说话,不与他同桌吃饭,不与他组队做课业,甚至不看他一眼。
他像是课室里的一团空气,存在,却不被看见。
还有个别不知为何总对他投以敌视的学生,时不时便来祈泽瑭面前讥讽嘲笑他。
祈泽瑭不在意这些。他来这里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交朋友。没有人打扰他,他反而能更专心地学习。
可课业上的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严先生的工学课,进度快得惊人。祈泽瑭虽然底子好,却也渐渐感到吃力。第一周还能跟上,第二周便开始有些力不从心。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算学模型、营造法式、水利工程图纸,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让他喘不过气。
文学课更是他的弱项。镇学的文学课不再教基础的识字和诗词,而是直接讲各代君臣相处。那些晦涩的典故、复杂的史实、绕来绕去的义理,让祈泽瑭听得云里雾里。他拼命地记笔记,拼命地背书,可一到课堂上被先生提问,还是答不上来。
医学和农学倒是还好,武学也不差。可工学、文学两门的滑坡,直接拉低了他的总分。
十月底的月考是祈泽瑭来到同心镇学的第一次考试,祈泽瑭考得很不理想。
成绩公布的那天,他站在告示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七名,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十七。
在甲班五十九人中,排在第十七。
不是他考得不好——工学、武学、医学、农学四门的分数都不低,只是文学的分数太低了,低到把总分拉下了一大截。
“歌水?你是水源村转来的那个?”一个不认识的少年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告示栏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祈泽瑭点了点头。
那少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祈泽瑭站在原地,看着告示栏上那些比他高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名,叶越岭。第二名,云池清。第三名,沈砚......
云秉戈比他高了四个名次,分数却只比他高了两分。
他想起云秉戈在水源村学时说的那句话:“镇学的课程可比村学难得多,你若来了,未必能保住第一。”
他说得对。
祈泽瑭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告示栏。
接下来的日子,祈泽瑭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学习上。
寅时起床,晨练半个时辰,然后去课室自习。辰时上课,午时用膳,未时继续,酉时散学。散学后他不回宿舍,而是去藏书楼看书,往往要到亥时关门才走。
沈砚见他如此用功,便也将自己的笔记借给他看,还主动帮他补习文学。祈泽瑭心中感激,嘴上却不多说,只是将沈砚的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一遍不懂便看两遍,两遍不懂便看三遍。
可即便如此,他在课堂上的表现依然不尽如人意。
严先生的工学课,他勉强能跟上,却再也做不到像在水源村学时那样游刃有余。文学课的男先生似乎对他格外‘关照’,每节课都要点他起来回答问题。祈泽瑭答不上来,男先生便当众批评,语气不重,却句句扎心。
“歌水,你是水源村学转来的第一名,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歌水,你这个答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歌水,你的文学底子太差了,要补,不然童试你连一门都过不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祈泽瑭心上。
他知道男先生在刻意刁难,但他却无还手之力,‘尊师重道’四个字沉重地压在所有学生的头顶,更何况男先生没有打没有骂,他更无法向学正求助。
难受不是因为被批评,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那些对他抱有期望的人——歌兰他们,卫业师、李先生、孟先生......
他想起自己在水源村学时,信誓旦旦地说‘学生准备好了’。可如今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准备好。
他低估了镇学的难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