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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秋日讲习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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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同心镇学秋日讲习如期举行。
祈泽瑭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去转学,而是去‘看看’。
这是他与歌兰商议后的决定——先去讲习上见识见识,看看镇学的水平如何,看看自己与镇学学生的差距,再决定要不要转。若差距不大,不去也罢;若差距明显,那便不能因为舍不得歌兰他们而耽误了大局。
讲习设在同心镇学的大讲堂里,足能容纳百人。祈泽瑭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镇学的学生大多穿着整齐的灰青学子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衣袖上绣着‘同心’二字。一个个坐姿端正,面容红润,一看便是家境不错的。
村学来的学子不多,零星散坐在各处,像是被人群淹没的几片落叶。
祈泽瑭观察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顿住了。
前排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云秉戈——他也来了,正与身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女孩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生得明艳,眉宇间与云秉戈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云家的人。
讲习的内容比村学深了许多。上午是工学大课,讲的是水利中‘分水’与‘合水’的算学原理。祈泽瑭听得很认真,手中的笔几乎没停过,将男先生讲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了下来。
午间休息时,云秉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来了。”云秉戈的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
祈泽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云秉戈忽然道:“刘学正找过你了?”
祈泽瑭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不必惊讶,”云秉戈定定地看着他,“他可不敢发那帖子给我,只是家中有人提过几句。”
祈泽瑭想了想,问道:“你会转来吗?”
云秉戈嗤笑一声:“我若想在镇学上学,何来转学一说?我去水源村学,是母亲让我去的,本想考个不错的入学考成绩,谁知遇上你,也算是遇上了对手。”
祈泽瑭没有说话。
云秉戈转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呢?你会来吗?”
祈泽瑭沉默了一会儿,道:“还在想。”
云秉戈没有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低头看着他:“镇学的课程可比村学难得多,你若来了,未必能保住第一,但我还是希望你来。”
“为什么?”
云秉戈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我会回来。”
他说完便走了。
下午的课是文学,讲的是《诗经》中的一篇,女先生逐句讲解,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堂课下来,祈泽瑭记了大半本笔记,心中暗暗感叹——镇学的底蕴,确实不是村学能比的。
散学后,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而是独自在镇学里转了一圈。
藏书楼、演武场、医馆、药圃......一处处看过去,镇学的条件,比水源村学好太多了。若想五年后童试拔得头筹,这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他站在藏书楼前,望着那三层的楼阁,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回水源村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慢慢思考着,路过清水巷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卫兵不知什么时候撤了,正午的明亮阳光照射在这片残垣断壁上,似乎每一处都无所遁藏。
祈泽瑭心中一动,拐进了巷子。
清水巷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只剩下几间勉强撑着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砖石。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呜声。
他走到上次遇见老奶的地方,发现那间屋子已经空了。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连灶台都被拆走了。
祈泽瑭想起老奶说过的话:别往深处走。他便故意往更深里去了,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烧得最严重的一处人家前,大火就是从这家开始烧的,望着角落的水井,祈泽瑭弯腰在草丛中翻找,竟发现了几块碎片,摸着上面干枯的青苔——这是储水的水缸碎片,祈泽瑭有所明悟。
他开始在心中构建当时的场景,夜很深,突然烧起的小火用井水便能被扑灭,但是若有人故意杀死了这家人,使得火势一时半会无法烧灭呢?那这便是杀人灭口了。
再往人家里面走去,隐约能分辨这是最普通的民户,院中菜地、水井,左右耳房为储物与厨房,一间不大的正厅,卧室小小的一间立着两副烧没的了床架子,祈泽瑭细细在每一处搜寻,猛然在床下摸到一块硬物,他将其捡起,拂去尘灰,这是一枚小小的铜制长生锁,有人故意将这锁埋进了床下的地砖缝里,借着大火烧出的灰烬遮掩,长生锁很小,模糊地刻着几个字:“......月......伍岁......。”
五岁。
五岁的孩子。一个很聪明的,借助地利将长生锁留下的孩子。
他将长生锁收入袖中,快步离开了清水巷。
回到兰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温书,而是将长生锁摆在桌上,细细地看。
歌兰端了热汤进来,见他盯着那块破木牌出神,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祈泽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歌兰,水源村有出过什么五岁左右的神童么?”
歌兰想了想:“似乎......似乎是有的,年年都有‘神童’的说法,有些人家会为孩子早早立名声,这样村学能看重,镇学也会有意接触。”
“那前几年有关‘神童’的消息便拜托你多留意,或许,这便是清水巷大火的起因。”
“是。”
歌兰的消息查得很慢。
不是他不尽心,而是那些关于‘神童’的传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水源村的老人,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记不清了”,要么是“没听说过”,更有甚者,话说到一半便脸色微变,匆匆岔开了话题。
“有人在封口,”歌兰坐在密室中,手里捏着一张写满线索的纸,眉头紧锁,“我试着从几个方向去问,每一条路都走不通。不是断了,就是被人刻意堵上了。”
祈泽瑭坐在对面,烛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能查到是哪里来的人在封口吗?”
歌兰摇头:“查不到。对方做得极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只知道,这件事的牵连比我想象的要深。殿下,您还要查下去吗?”
祈泽瑭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长生锁,放在桌上。
铜锁很小,被大火熏得发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伍岁’二字。
“一个五岁的孩子,”祈泽瑭的声音很轻,“在大火中被人带走之前,将长生锁藏进了床下的地砖缝里。他为什么要藏?他在怕什么?”
歌兰没有说话。
“他不是被烧死的,也不是被救走的。”祈泽瑭抬起头,目光沉静,“他是被人带走的。而那场大火,是为了掩盖被带走的痕迹。”
歌兰的脸色微微发白。
“殿下,您是想说——”
“清水巷的大火,不是意外,也不是走水。”祈泽瑭一字一句道,“是有人故意放的。为的是掩盖一桩见不得人的事,线索查不到,正是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更要往里才是。”
密室中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继续查,”祈泽瑭将长生锁收入匣子中,“但不着急。对方既然封了口,我们便不能打草惊蛇。你只在外围慢慢探寻,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歌兰点点头,应了一声“是”。
十月初三,莉朵的信也到了。
这一次的信比上次长了许多,用的仍是楼兰密文。祈泽瑭展开纸条,借着烛光一字一句地解译:“殿下安好。属下在黑石滩站稳脚跟,伪装行商四处走动,月真、图蕃、别夜三方虽各占一方,但互相牵制,不敢轻举妄动。王城外围戒严,无法入内,但属下在城外遇见了王后派出的人。他认得楼兰令,却不肯透露王后下落,只说‘王后安好,王子勿念’。”
祈泽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母后安好。
这四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他心里那片最暗的角落。
“王城向内的路被封得很死,里面十分混乱,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属下提出要见王后,被他拒绝了。他说‘此时相见,于王后无益,于王子更险’。待到城内混乱平息,属下便进去一探究竟。”
祈泽瑭看完最后一行字,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莉朵说,他在城外遇见了母后派出的手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母后安好。”
歌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王后还活着!”
祈泽瑭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笑容。
“莉朵说他要去见母后。”他抬起头,目光沉沉的,“他说要等混乱平息再入城一探究竟,可是我不觉得莉朵会这么做,你把这次信鸽和绑腿拿来我看看。”
歌兰取来信鸽和绑腿,祈泽瑭立刻皱起了眉,绑腿的系法并不熟练,恐怕这次的消息根本不是莉朵传来的。
“如果不是莉朵侍卫传来的密信,难道是......歌水?”歌兰不由得生出些许对歌水成长的欣慰之情,看了一眼小王子沉沉的脸色,很快又转为对歌水和莉朵的担忧,“太冒险了!莉朵侍卫他......”
“莉朵是母亲拨来照顾我的,有母亲身处危险混乱的城内,莉朵的担忧不会比我少,他能坚决地进去寻找母亲,我又何尝不想亲自去确认母亲的安危呢......只是我不能,眼下能听到平安的消息,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歌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祈泽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惟愿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