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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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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秦延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小型的贸易公司。要做的事情很杂。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脾气暴躁,时常隔着电话大声和人争吵。秦延一度觉得就像个菜市场。
但是即便是像这样一个菜市场的工作。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虽然经济危机已经过去了,但是经济复苏的并不快。很多岗位需要人,但是需要秦延这样的却很少。他今年已经30岁了,现在马路上随便找10个女孩子就有5个会日文。更何况他是个30岁的男人。而他除此之外并无一技之长。秦延有7年建筑公司专职翻译的工作经验,而且他已无意再在这个行业中挣扎。于是面了很多家其他行业的公司,都被嫌相关经验太少。在不断的求职碰壁后,他突然意识到原来7年如此长,23岁到30岁,他从一个有志青年成长为了一个无业游民。
办公室里的电话会不间断的响。以至于秦延觉得那声音也许是自己脑中一种回声。他的座位靠近窗口,每天的工作是坐在电脑前不停的翻译客户发来的资料和邮件,发送给老板,邮件给业务。应付完客户后,他时常会往外看。十九楼的高度,看下去街道上的所有人都只有米粒一般的大小。
时间已经临近下班,有些人开始发出要加班的哀号。秦延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他看看号码,居然是江卓连。
喂?有些奇怪的按下接听键。
现在有空吗?对方的声音显得很急促,甚至在秦延那声喂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便开了口。
恩,快下班了。秦延看看时间,离下班还有5分钟。加了一句,不用加班。
小歌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小歌出水痘了,现在送医院。我现在在吴江,路上堵得要死,你可以先去医院看一下吗?江卓连的语速很快的说完了整件事。
从来没有想过会接到这样的求助电话。秦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飞快的站起身来,拿了包。问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秦延赶到医院的时候,江小歌的班主任正在急症室门口站着,她显然是认识江卓连的,所以看到秦延向她走过去时明显愣了一下。
房老师,您好,我是江先生的邻居,我姓秦。江先生现在被堵在回S市的路上。让我先来看看。虽然觉得用邻居的身份向别人介绍自己有些奇怪,但是秦延不是肯定他和江卓连到底算不算是朋友,所以也只能这么说。他朝江小歌的班主任身后看了一眼,看见江小歌正坐在急症室的椅子上,整张小脸上都是红色的痘,一名医生正在替他擦药。
大概算是小孩子的必修课,不用太紧张,现在的药很厉害,基本上都不会让孩子觉得痒。那老师看起来40岁出头的样子,显然是见多了孩子出水痘,说得颇为轻松。不过小歌有点发烧,回家要记得让他清淡的东西,多喝水,多休息。
秦延点点头,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急症室。江小歌看见他进来,笑起来,糯糯的叫了他一声秦叔叔。
秦延有时候觉得,江小歌是个颇为神奇的孩子。若说聪明,他并没有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显得多有大智慧。也一样会考砸数学背不出书。但是有的时候,他却会表现出一种同龄孩子所没有的泰然与倔强。就好像现在,之前明明是因为出水痘而发着低烧,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到秦延进来,却又马上打着精神笑起来。甚至没有因为发现来的不是自己的爸爸,而显得很是失望。秦延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是伸手去揉了揉那个孩子柔软的头发。
你爸爸马上就来了。
秦延把江小歌带出医院的时候,是晚上6点多,那个时候,江卓连还堵在收费口上。两个人在出租车上给他打了个电话。江小歌捧着秦延的手机对另一头的江卓连说,爸爸,我没事,你路上要当心,然后又听江卓连说了两句,恩恩的点了点头,就合上手机还给秦延。秦延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似乎是比刚才更烫了,问他难受吗?江小歌抿了抿唇,然后摇摇头,说我吃过药了,不要紧。秦延忍不住叹口气,说这个时候,应该说叔叔我很不舒服才对啊,你这个孩子。
S市的交通一直不好。不但进市的车子会堵在收费口进不来。就连市区里的车子也时常是堵在高架上进退维谷。出租车的收音机里传来晚间时段的音乐广播。是秦延不太熟悉的曲子。车窗外是一幢幢陌生的大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比七年更为久远的很多年前,他也是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这样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大楼。那个时候,他拥有的东西很少,那个时候,他一心觉得自己可以在城市得到很多。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座城市并没有给予他所期望的那些,甚至,他现在所拥有的,比当年还要少了一些。这么多年来,他所做的,不过是把自己丢进了这个城市的人海里,随后成了从19楼往下看米粒一般渺小的存在而已。
下车的时候,江小歌已经因为药性的关系睡着了。秦延没有江家的钥匙,只能先把江小歌带会了自己的家。把孩子放在床上掩好被子后,他想到班主任说的要吃清淡的东西,就去厨房熬粥。米淘好倒进电饭锅,放好水,插上电源,想着清粥是不是不够营养,应该再放点干贝什么的,就打开冰箱拿了几个罐头出来。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头总是不好开。秦延翻箱倒柜的又找了一个开瓶器,利口对着盖子戳了几下也没有反映,忍不住一用手劲,开罐器从盖子口滑出来,在他的虎口上划出了一道长口子。反射性的丢掉那个开罐器。秦延甩了甩自己感觉火辣辣的手。突然有一种想要把那些罐头都丢出门去的烦躁感。
这段时间来,这种好像地雷一样的烦躁感一直对他如影随形。哪怕是一点一些的不如意都可以引爆它们。但是他除了压抑它们,没有其他的处理办法。就好像现在。他只能处理好自己的伤口。从地上捡起那个开罐器冲洗干净。用毛巾包裹住那个罐子的口,再一次努力。
他一直,都在努力。
江卓连终于回来,已经是夜9点多。秦延看见他走进门,笑起来,说这个城市的交通真是太要命了。江卓连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表示赞同,随后凑到床上,看看喝了粥以后已经睡熟的江小歌,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不烧了?他小声的问秦延。
恩,又吃了一次药,烧基本退了。秦延指了指堆在桌子上一堆的药水药片药膏。
这次真是谢谢你啊。简单的找了点剩菜吃了一顿后,江卓连坐在秦延门口的走廊上,看着秦延收拾厨房。
秦延背对着他笑笑,没什么。谁没有个难事呢?
江卓连看他动作别扭地用左手把剩下的粥放进冰箱,注意到他右手上的邦迪。手又受伤了?
秦延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为什么是又,随后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啊了一声,是啊,“又”受伤了。这次是这个玩意。他拿起桌上的开罐器晃了晃,然后丢回抽屉里。
作为一个独居的人,你意外的有些笨手笨脚的啊。江卓连忍不住笑起来。
秦延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子,为什么我觉得你这句话前后关系不成立呢?谁规定笨手笨脚的人不能独居呢?
诶,……因为……一般独居的人都比较擅长于照顾自己?江卓连想了想说。
为什么你不觉得独居的人只是因为一个人住久才渐渐变得擅长照顾自己呢?秦延用左手替自己泡茶。手一抖,险些又烫到右手。
江卓连见状,站起来拿走他手里的被子和水壶。替他冲好茶。
这么说,你以前是和别人一起住的?把茶杯递给秦延的时候,江卓连如此问道。
秦延接过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疑惑的开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很显然,你还没有变得擅长照顾你自己啊。江卓连抓起秦延的右手向他自己挥了挥手,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了五岁的男人的手腕居然意外的可以被他的手掌一把握住。不由得感叹,居然有男人的手可以细到这种程度。
嘿,兄弟,别忘了你现在还站在我家的厨房,小心我轰你出去!秦延甩开江卓连的手。
江卓连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很抱歉。我去整理一下床,等下来把小歌抱回去。说着就转身逃离秦延手里那杯热茶可能达到的物理攻击范围。
回到家里放下被子铺床,铺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弯了弯,重新圈成刚才握住秦延手腕的样子,怔怔的看了一会,又松开,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