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少天使会唱歌》铁末子

4、3

　　3.
　　开夜车，其实很枯燥而疲惫的工作。除了两边隐入黑夜中的公路植物，和前方随时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在江卓连这些年的夜车生涯中，并没有其他的记忆留下过。脚下可以感觉到车轮在地面上飞驰而过的震动。那些震动和他的心跳成为一种单一的节奏，伴随了他很多年。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难受，觉得苦闷，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漠然。开车的时候，甚至不会思考太多的东西，只是注意着路面，尽量的小心着。
　　而今天，他的车里，第一次有了旁人。虽然对方现在只是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却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江卓连会在塞车的时候，转过头去看看那个人。看着他的胸口因为呼吸而平静的起伏，看着路灯投射在他脸上的光影斑驳。心中居然浮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鼓动。谈不上是烦躁还是雀跃，只是脑海中一下子涌现了很多东西，一些带着问号，一些带着惊叹号。
　　经过收费站的时候，他从挂在驾驶座后面的衣服里拿了钱后，下意识的把那件衣服盖在秦延的身上。看着对方感觉到温暖后微微缩了缩脖子的小动作，笑起来。

　　车子开进某物流公司的大门时，因为门口的石阶颠簸了一下。秦延在这阵颠簸中醒来，有些困难的动了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住的脖子。等到他的脖子恢复到可以看向驾驶座那边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在了一个空旷广场的中央，一只巨大的探照灯投射来一束光，照亮了空地的大半部分。
　　夜风从摇下的车窗吹进来，有些凉。秦延拉下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瞬间觉得意识清醒了许多。他探头出去，看见那个开车的人正在一边和人说话。身上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在如此的夜里有些扎眼。他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这是一片相当大的空地。在城市里待得久了，如此开阔的视野许久不曾有过，再加上又是深夜，抬起头的时候可以看见更为广袤无垠的灰色天空，居然瞬间觉得自己有些渺小起来。
　　好像不是站在自己的人生里一样。秦延对自己突然蹦出来的奇怪想法笑了笑。

　　秦延今年三十岁了。虽然人生的烦心事成堆成打，但是意外的不显老。一个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稳定工作数年后在半年前失业犹如晴天霹雳，人到了这个年纪找工作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磕磕碰碰找到新工作后，不得已还搬家到了江卓连家隔壁。
　　其实秦延很讨厌颠簸。最近半年，被生活颠簸得几乎有些麻木了，意识里总是会有一个声音在说——天塌不下来天塌不下来，就是塌下来，躺一躺也就过去了——这种消极的自我安慰。
　　晚上时常会跑出去喝酒。可是又是喝不醉的体质，总是喝得半醉不醒，反而比清醒时更加的难受。
　　现在被这夜风一吹，头脑在这半年来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一个人硬是抗下来的压力，所受到委屈，被迫改变的心境，全部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居然，一个人那么长时间了。
　　自己的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成了一片荒原？
　　那些曾经的人，现在都去了哪里？

　　等江卓连拿回签好的送货单走会自己的车时，突然发现那个跟着他一起过来的邻居正站在空地旁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里，抬头看着天空。背影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意外的瘦小，自己的外套套在对方身上，被风一吹，空落落的。
　　看着那样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焦躁，于是忍不住从口袋里掏了烟出来。慢慢的走过去，叫了一声，喂。

　　于是那天，他看见秦延在那片荒草地里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的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好似这失去了色彩的夜一般，满天满地皆是那片荒原的空寂与悲戚。
　　…诶…江卓连下意识的把叼着的烟拿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最终没有开口。
　　倒是对方先笑起来。嘴角和眉梢都弯了起来。秦延说，我啊，很久没有离开过那座城市了。下次你出车，再带我来吧。

　　江卓连啊了一声，皱起眉头……这种破地方，有什么好的？真是怪人……

　　其实秦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江卓连一直很怕被人用先前那种安静的眼神盯着。只是那一天，当秦延笑起来的时候，江卓连心下闪过了还不如被那种眼神盯着呢，这样怪异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