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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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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故事
我叫阿九,是寨子里最不成器的那个。
说是不成器,倒也不是笨,就是懒。
阿娘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正经事都干得吊儿郎当,把所有的吊儿郎当都干得一本正经。
比如今晚。
我蹲在寨子后面的竹林里,手里捏着那只蛊虫,整个人都在发抖。
蛊虫通体殷红,只有米粒大小,趴在我掌心一动不动,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子。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蛊虫身上
“真的要吃啊。”我嘀咕。
“吃下去之后,你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这辈子的男主。”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红点,觉得这事儿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但系统说,我是言情女主,应该走剧情了。
应该选一个男主,然后开始这样那样的一生。
我要是不吃,它就把我嫁给隔壁寨子的铁牛。
铁牛人其实不错,长得也帅,个子也高。胸肌大大的
他很大方,每次都给我摸,给我蹭。很好摸。
唯一问题是,他的话太少了。我有点怕他。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吃蛊靠谱一点。
所以此刻,我蹲在竹林里,对着月亮,一仰脖子,把那蛊虫吞了下去。
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像吞了一口空气。
我等了一会儿,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脸。
没发热,没头晕,没心跳加速。
什么都没发生。
“假的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就说。哎哟。”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我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一根竹子上,哗啦啦抖下来一片露水,浇了我满头满脸。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想骂娘,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像是有人踩着月光在走路。
我下意识转过头,竹林的尽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款款而来。
那是一个年轻公子。
月白色的长衫,广袖轻垂,衣袂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连他脚下的青石板都仿佛亮了几分。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端正又从容。
竹影在他身上摇曳,时明时暗,衬得那张脸。天爷啊。
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眉眼清冷,像是远山上千年不化的雪。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的气质干干净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我偏偏想近。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一股热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然后呼地一下冲上脑子。
我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清冷公子越来越近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要往我这边扫过来。
我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紧张得快要炸开。
就要看见我了。
他就要看见我了。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罐蜜糖,甜得发齁。
原来情蛊是这种感觉啊。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吗?
就在这时,一根老粗老粗的木棒,毫无预兆地从清冷公子的身后抡出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
“砰!”
那声音闷闷的,钝钝的,像是熟透了的西瓜从高处落在地上摔裂了。
木棒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清冷公子的太阳穴。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脑子里所有的甜言蜜语和浪漫幻想都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渣,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加粗的、旋转的问号。
这?!
清冷公子的身体晃了晃,那双清冷的眼睛翻上去,露出眼白
“卑鄙...无耻...”他用尽最后力气说了这句话。
然后整个人像一根被砍倒的竹子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不是,啊这...”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到底怎么样了,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脸凑到了我面前。
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我看见一双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琥珀色的,像是浸了蜜的酒,又亮又勾人。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亮晶晶的,仿佛整个夜空的星星都碎了,一片一片全落进他眼底。
他有一张极其张扬的脸。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是那种天生就带着一点弧度的红,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笑。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像是什么成了精的妖物,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妖冶。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然后他开口了。
“你好呀?”
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愉悦,像是刚偷了鸡的狐狸,吃饱了撑的跑来逗猫。
我说,“你,你好...你是...?”
我的脑子是懵的。
彻底懵的。
心脏还在狂跳,情蛊还在发作,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可我的理智在疯狂尖叫。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刚才那个白衣男呢?这个又是谁?
我想往后退,可身体像是被钉住了,动不了。
他就那么笑眯眯地凑在我面前,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发懵。
我张开嘴,声音有点抖,“你。”
他的眼睛弯成月牙,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我傻愣愣的模样,看起来更开心了。
“我怎么啦?”
我使劲眨了眨眼,终于从那种被突然袭击的眩晕中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根木棒,那根该死的木棒。
我的脖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扭,想看看倒在地上的人怎么样了。
那可是我情蛊选中的人,是我这辈子。
一只手掌贴上了我的后脑勺。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手指插进我的发丝里,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地按住了,不给动。
他道,“干嘛去?”
“没干嘛。”我用力往左转,那手掌就轻轻使点劲,把我的脑袋固定住。
我再往右转,他又加了一点点力,不疼,但就是挣不开。
我跟他较了两下劲,脖子没扭过去半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还维持着鼻尖蹭鼻尖的距离,笑得灿烂又无辜。
“阿九,你现在不应该看着我嘛?明明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呢。”
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像猫叫。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不对,这不对。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情蛊选中的是那个穿白衣的
我自己也觉得那个挺好,清冷的,月下款款而来,是个正经人。
现在这个拿木棒敲人闷棍的。这什么品种的玩意?
“可是……”
我又试图偏头。
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轻轻收拢了一下,不重,像挠猫似的,指尖还蹭了蹭我的头皮。
“哎呀呀。”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桃花眼眯成了两条缝,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小钩子,直往人心窝里勾。
“不要在意无关紧要之人啦。”
他微微歪了歪头,鼻尖从我鼻梁上轻轻滑过去,蹭到我的脸颊边,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垂。
“阿九,看着我,明明我才是属于你的人。”
气息喷在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我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从耳朵尖麻到脚底板。
我的脑子晕晕乎乎。
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淹没我的理智。
我开始觉得热。
从里到外的热。
情蛊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它没有认错人,它只是。它只是有点迟钝。
对,一定是这样。
它被那根木棒吓了一下,延迟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
现在它开始了。
彻底开始了。
我的脸在烧。
不用摸都知道,一定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热意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烧到额头,烧到每一根头发丝。
而他还凑在我面前。
近得几乎贴着。
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像是檀木,又不完全是。
清冽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那香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从他的衣襟间,从他的脖颈处,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天我的娘啊。
真好闻。
我像一只被猫薄荷迷了魂的猫,脑子迷迷糊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凑了一点。
鼻尖动了动,贪婪地嗅着那股香气
他显然注意到了。
他好整以暇地微微抬起下巴,把脖颈的线条拉长,露出喉结下面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愉悦的光芒,像一只得了趣的猫,故意把尾巴尖翘得老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嗯?阿九喜欢?”
他嗓音带笑的,上扬的,像是鼓励,又像是逗弄。
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痴汉一样凑过去嗅人家的动作很丢人
脸烧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往后缩。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拉开距离。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挑了挑眉。
然后他松开了按着我后脑勺的手。
我还以为他要放我一马了,刚要松一口气,他的两只手却顺势滑下来,直接握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怕什么?我又没说不给。”
他笑着说,语气又轻又软,还带着那么一点哄小孩似的嗔怪。
然后他握着我肩膀的手往前轻轻一拉。
我根本没站稳。
整个人往前跌过去,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的胸膛又暖又软,还带着那股勾魂夺魄的香气。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
大大方方地把我的脑袋往他颈窝里摁。
我的脸直接贴上了他的脖颈。
“?!”
皮肤贴着皮肤。
他的体温比我想象的要高,温热的,像是暖玉。
那股香味更浓了,铺天盖地的
我的鼻尖抵着他颈侧的那一小块皮肤,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又有力。
我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热气和那股无处不在的香气。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微弱地挣扎,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后一根手指。
我中情蛊了。
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那个白衣公子。
可现在抱着我的是这一个。
不应该啊。
这顺序不对。
这走向不对。
这什么都不对。
但我真的好热。
好晕。
好想就这样赖在他颈窝里,哪儿也不去。
他的香味让我上瘾,他的体温让我安心,他胸膛微微震动的感觉。他在笑,我知道他在笑,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像猫打呼噜。让我心里发痒。
不对。
真的不对。
我闭了闭眼,睫毛扫过他的皮肤,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瞬。
我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味灌满了我的肺腑。
然后我嘟囔了一句。
声音闷在他脖颈间,含含糊糊的,像是梦里说的呓语。
“你……你用的什么香?”
他怔了一下。
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更开心了,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过来,连带着我的身体都跟着微微发颤。
“你猜。”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是气音。
我闭着眼睛,脑子还晕着,身体软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
我又嘟囔了一句。
“刚才那个……你是不是把人打死了?”
他抿唇愉悦的轻笑。浓密弯长的眼睫毛垂下,心想,死了岂不是正好,省的跟我抢人。
他笑眯眯道,“不知道哦。我又没使多大劲,阿九不会怪我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软绵绵的,像融化的蜜糖顺着耳廓往心里淌。
我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我怎么会怪,打的又不是我...只有他才有资格说怪吧。”
我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鼻尖贴着他的皮肤,贪婪地又吸了一口。
真香啊。
到底什么香。
“阿九乖。”
他的桃花眼眯起来,眼尾弯弯的,那弧度真像一把小钩子,勾住了就不撒手。
“真没使多大劲他怎么晕过去了?”我嘟囔道,“等会你自己和他赔礼道歉。”
柳不言无辜道,“他晕过去是他自己不禁打。谁叫他走我前面,挡了我的路...”
他又拉着我的手道,“宝宝,你以后走我旁边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竹林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是那个白衣公子。
他还没死透。
我听见那声音了,但我有点想抬头了。我都还没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呢。
我下意识又想抬头去看,但后脑勺上那只手早就防着我这一下,我刚动了一寸
他立马加了两分力,又把我稳稳地按回香香的颈窝里。
“不许看。宝宝,你怎么还惦记他呀,我好伤心哦。”
“我就看一眼。”我被香的晕乎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这不是霸道,我这是为你好。”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往歪路上跑
“你想想,地上躺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你面前站着一个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人,你不看,非要去看地上那个。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分不清好坏?”
“你管这叫香喷喷?”
“难道不香?”
他故意把脖子往我脸上凑了凑,那股香气又浓了几分。他的皮肤好细腻,好软,我呼吸一滞,脑子嗡地一下,刚才攒的那点清醒全散了。
“……香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梦里说话。
“香就对了。”他满意了,“所以乖乖待着,别乱动。”
这个香是香,就是话有点太密了...我心想。
但是算了,服从分配。
“你说他不会真出事吧?”我小声问。
“出不了事。”他满不在乎摸着我后颈,嘴唇红润润的,眼神餍足愉悦,笑起来的样子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我下手有分寸。敲的是太阳穴,力度刚好,醒过来顶多头有点疼,连疤都不会留。我以前敲过很多人,从来没出过人命。”
我感觉哪里不对,道,“你以前还敲过很多人?”
“……这个不是重点。”他难得卡了一下壳,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
“重点是——他醒了。阿九,他醒了就说明他没事。没事就不用道歉。对不对?”
陆清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气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他特意挑的。出门前换了三套,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这件最衬月光,最显气质
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
他还换了发型。以前都是随便拿根簪子一挽了事,今天不一样,他让丫鬟重新梳了三遍,每一缕头发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发冠是白玉的,簪子是银镶的,连束发的带子都是新裁的云纹锦缎。
他在院子里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走路。一步迈多大,袖摆怎么飘,侧头的角度是多少,月光打在脸上的时候应该用左边还是右边——他全都算好了。练到最后,丫鬟都以为他中了邪。
他还特意打听了铁牛今天不出门。
隔壁寨子的那个铁牛,他觊觎阿九很久了。但今天铁牛没来
陆清流偷偷看了,铁牛在屋里头正在擦一个玉镯子。
粉玉色。
陆清流大喜过望,心想天助我也,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他从竹林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月光正好,竹影刚好,一切都刚刚
他的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
然后就是那根木棒。
那根该死的、粗得不像话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木棒。
砰的一声,他的太阳穴像是被一头牛撞了。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精心练了一下午的优美倒地姿势一个都没用上,就那么直挺挺地脸朝下摔进了泥地里。
新发型散了,白衣服脏了,发冠歪到后脑勺去了,鼻子里好像还塞了一片竹叶。
他在泥地里趴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开大会。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语速快得像是生怕别人插嘴。
“——阿九,你不许看,看了要长针眼的。”
“——宝宝,你怎么还惦记他呀,我好伤心哦。”
“——他晕过去是他自己不禁打,谁叫他走我前面。”
他动了动手指头。泥是凉的。他动了动脚趾头。还能动。他试着睁开眼,睫毛上沾了泥,视线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两道人影在不远处抱在一起。
抱在一起!
她明明先看见的是他。她明明朝他这边看过来了。她都看见他了!
陆清流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泥巴从衣襟上簌簌往下掉,精心打理的发髻歪成了鸟窝,簪子摇摇欲坠地挂在发尾,一晃一晃的。他伸手把簪子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
“谁——方才何人偷袭?”
他的声音还算稳,带着几分清冷的愠怒。他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至少没有破口大骂。
那个家伙连头都没回,理直气壮道。
“没人偷袭,你自己走路不小心撞竹子上了。”
陆清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个大包还在那儿肿着呢。撞竹子上?撞竹子上能撞出这么圆、这么规整、这么力道均匀的一个包?你家竹子长成木棒的样子?
他没有再跟那个无赖废话
他的嗓音清冷又克制,“阿九,你可还好?”
我动了一下,想抬头看他一眼。
但无赖把我按回去了。
“她很好。特别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柳不言的声音轻快又欠揍,“我家阿九正在忙,不方便说话。你请便。”
“我没有问你!”陆清流眼神凌厉,冷冷道,他攥着簪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精心准备的月下初遇,他练了无数遍的优美步伐,他挑了大半个时辰的白衣裳,他一尘不染的鞋,他白玉无瑕的发冠——全毁了。
全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名字都不敢报的无赖毁了。
而她还被按在那个无赖的怀里。
她明明看见他了。
她明明第一眼看的是他。
陆清流眼里寒光乍现,锋芒毕露。
他不再说什么客套话,也不再端什么清冷公子的架子,抬脚就朝那两个人冲过去。
大步流星,衣袂翻飞,脏了的白衣在身后猎猎作响。
陆清流要踢死他。
簪子在他掌心里闪着寒光,他的眼神锁在那个无赖的后脑勺上——他要把这个人从她身边拽开,扔到竹林子外面去,然后再好好地、正式地、按照他练了一下午的那样,重新站到她面前。
我看着他冲过来,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嘴巴动了动,想说姓柳的,你先放开我,你看路啊,你看看背后啊,但我被箍得太紧,说不出来。
我只能看着陆清流,眼神疯狂眨眼,大家都是文明人,坐下来好好谈啊。
陆清流眼神阴沉,明明看懂了我的意思,但是没停手。
他道,“抱歉。”
柳不言,还傻不伶仃地背对着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嘴里还在叽叽咕咕地跟我说着悄悄话
“宝宝,他好烦哦。我们不理他。”
陆清流的手伸过来了。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陆清流满腔的愤怒和委屈,气势凌厉得像一道闪电。
然后柳不言的脚抬起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回头看的动作,他就像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甚至嘴里还在跟我说着话,语调都没变,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右脚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往后一蹬。
“走就走远点嘛,还磨磨蹭蹭的。”
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像是一个懒洋洋撒娇的人能使出来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声。
砰的一声,声音不大,但闷得结实,
正中陆清流胸口。
陆清流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四五步,最后弱不禁风一屁股摔倒地上。
“......”
柳不言连姿势都没换。下巴还搁在我发顶上
“咦?”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你还没走啊?”
陆清流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抬起头,愤怒。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柳不言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过来,震得我耳膜发痒,“我是她的人。”
陆清流站直了身体,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不敢转过来面对我吗?”他冷冷道。
“不是不敢。”柳不言懒洋洋地说,“是不想。你又不是她,我转过去看你干嘛?你脸上有花?”
“你怕我。”
“对对对,我怕你。”柳不言的语气敷衍到了极点,“怕你把我衣服哭脏了,回头还得洗。”
陆清流的手在抖。他的眼眶发红,深吸了一口气。“阿九...”
“行了行了。别叫我的妻子了。”
柳不言打断他,“你再说下去天都亮了。这位兄台,你回去换身衣服洗把脸照照镜子,冷静一下好不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丑死了。她不喜欢的呦”
“……”
陆清流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骂人,但大概是从小读的圣贤书里没有教过怎么应对这种泼皮无赖,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你无耻!”
柳不言叹了口气,终于把头从我发顶上抬起来,但他还是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桃花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那个招牌的灿烂笑容。
“你这话说的。”他的语气不气不恼,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我无不无耻,关你什么事呢?”
柳不言下巴搁回我头顶,摆了摆手
“你该干嘛干嘛去。往东三里地有个镇子,镇上有个老大夫,跌打损伤特别灵。报我名字——算了,你也不知道我名字。你就说是一个好心人介绍来的,给你打八折。”
柳不言收回了腿,轻轻掸了掸衣摆,他低下头,把脸凑到我面前,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宝宝,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哦,说到他根本不禁打...你看,我就说吧!诶,你怎么这副表情?你是不是很好奇那个老大夫,那个大夫很好的,给我看过好多次——”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怎么又打他。”
“我没打。”他纠正道,语气认真,“我踹的。踹和打是两回事。不一样。”
我推开他,“哪里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打,是偷袭。第二次是踹,是正当防卫。宝宝,这一次,明明他自己要冲过来挨揍的,你干嘛跟我发火呀,这可不关我的事。”
我哑口无言,道,“我没发火...”
他泫然欲泣,道,“你刚刚声音那么大。表情也凶。”
我哑然,道,“...对不起。”
陆清流听着脸都青了。
我估计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但我竟然觉得姓柳的说的有几分道理...
“阿九。”陆清流突然叫了我的名字,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你认识他?”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柳不言就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替我答了。
“认识。”他说,语气骄傲得像一只翘尾巴的孔雀,“我是她的人。”
“我没问你。”白衣公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向我,“阿九,我在问你。”
柳不言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尾音。
“宝宝,你回答他呀。”
“……刚认识。”我艰难地给出了一个相对中肯的答案。
“刚认识?”陆清流微微皱眉,慢慢站直了身体,抬手抹去嘴角沾着的一片竹叶,“刚认识,你就这样任他抱着?”
“她自愿的。”柳不言替我抢答。
“你闭嘴。”陆清流终于忍无可忍了。
“不闭。”柳不言笑嘻嘻地把脸往我颈窝里一埋,闷闷地补了一句,“我家阿九喜欢听我说话,对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
那股香味又涌上来了。
“……对。”
我说完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算了。
说都说了。反正也收不回来。
柳不言把脸从我颈窝里抬起来,桃花眼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通红的脸。
“宝宝,你刚才说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十分欠揍的愉悦
我道,“没什么。”
柳不言理直气壮的道,“我都听见了。你不要想抵赖。”
“我没想抵赖。”我嘴硬。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
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那种得意劲儿简直要从眉毛尖上淌下来。
“说嘛。”
我道,“不要。”
他笑了一声,也不恼,只是把脸又往我面前凑了凑
“没关系。”他轻轻地说,“你说一次就够了。我记性好,能记一辈子。”
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他脸上移开。
然后我就看见了陆清流。他看起来真的……很惨。
“阿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惨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想说...这姓陆的是不是太弱了点。
刚刚,明明柳不言都背对着他了。
而陆清流呢,冲过来了。然后就被一脚踹到地上去了。
一脚。就一脚。柳不言甚至连头都没回
货比货得扔。
我很慕强。
假如说,我刚刚还在对清冷君子心存几分向往的话
现在内心已经默默偏向了柳不言了。
虽然他很骚包。话密得像竹筒倒豆子。笑起来没个正形。动不动就宝宝宝宝地叫。
敲人闷棍还死不认账。歪理一套一套的能把圣人气活过来再气死过去。
我刚刚也很不习惯。
但是他强啊。
我又偷瞄了一眼陆清流。
对不住啊,清冷公子。你是个好人。但是你真的太弱了。
“阿九。”柳不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尾音,“你在看谁?”
“没看谁。”我飞快地收回目光。
“你在看他。”他的语气肯定得不得了,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盯着我,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停留了至少三息。三息,宝宝,你知道三息有多长吗?够我敲他三次闷棍了。”
“我没——”
“你看了。”他往前凑了凑,鼻尖抵上我的鼻尖,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瞳孔里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好看?”
“没有。”
他道,“那就是觉得他还不错?”
“也没有。”
他不解道,“那你为什么看他不看我?明明我更好吧。他有什么好看的?你说,你说出他一点比我好,我就放过你。”
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分明是自恋的不行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浸了蜜的酒,又像是被搅碎了的星星。
“我——”我张了张嘴,我还真想不出陆清流有什么好的
但我总不能说实话吧,说实话等于承认他太弱了,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说出来多伤人啊。
“嗯?”柳不言歪着头,等我的答案
“我就是……”我艰难地组织语言,“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我说,“觉得他挺可怜的。”
“他可怜?”柳不言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阿九,你知不知道他刚才拿着簪子往我后脑勺冲过来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可怜的样子。他那是想给我开个洞。”
“那不也是你先打的他。”
“我打他是策略。他冲过来是冲动。”
我被他的不要脸惊呆了。“你还有理了?你打他对,他打你不对”
“可以这么理解。”柳不言点点头
柳不言认真地分析道,“话说回来,阿九,你是喜欢有谋有略,长得还好看,浑身香香的聪明人,比如我~还是喜欢冲动的蠢货。”
“我喜欢话少的。”我脱口而出。
他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凑到我耳边,用极轻极轻的气音说了两个字。
“我改。”
两个字,收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说的最短的一句话。
然后他退回去,笑眯眯地看着我
桃花眼弯成月牙,满脸都是“你看我说到做到”的骄傲表情。
那个表情维持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就破功了。
“阿九,我改不了怎么办。我嘴闲不住。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声都比别人多两嗓子,接生婆都吓着了。我要是话少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生病了,你会不会心疼?”
陆清流再也忍不了了,终于转身走了。他指节泛白。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竹林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说。“他走了。”
“他早该走了。”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笑嘻嘻地低下头,把脸凑到我面前,小嘴亲亲我的脸颊。
“宝宝,从现在开始,这里只有你和我了。”
第二章
竹林里的月光还没来得及被柳不言的笑声捂热,我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伐不快,但踩得很稳,竹叶在鞋底下咔嚓咔嚓地响,由远及近,径直往我们这边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陆清流走的时候那个方向,怎么会又转回来了?
而且这回的脚步声比刚才重得多,不像是读书人那种轻飘飘的步子
倒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脚底板实实地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重量。
我下意识地从柳不言怀里探出头,往竹林那头张望了一眼。
月光下,竹影间,先走出来的是陆清流。他还是那副狼狈样子,白衣上泥印子东一块西一块,发冠歪着,簪子攥在手里。
但他脸上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愤怒又不甘的表情了,换了一种
怎么说呢,有人撑腰的表情。
就像是打架输了的小孩,回家叫了大人来,虽然眼眶还红着,但底气已经硬了不少。
跟在他后面走出来的人,高出了他整整一个头。
我整个人僵住了。从头皮到脚底板,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刚才那些粉红色的泡泡一个一个全浇灭了。
铁牛。
是铁牛。
他站在竹林边,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粗布短衫被胸肌撑得绷起来。
我下意识手痒。目光久久移不开。
他领口的扣子大概是因为走路走得热了,松了两颗,露出一小片结实得不像话的胸膛。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光是那个身形就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爹跟我爹是拜把子的兄弟,我从小就跟他混在一起
我一下子怂了。
从头怂到脚。
因为铁牛在我心里,太像哥了。
我摔倒了,他就把我拎起来拍灰。
我被人欺负了,他二话不说撸袖子冲上去。
是那种跟他什么都可以说,但搞对象这种事偏偏最难开口的哥。
亲哥都没他像哥。
我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地从柳不言身边退了一步。
我盯着铁牛的鞋尖,那鞋尖上沾了泥,大概是从寨子里一路赶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哥……”
我的声音又细又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小鸡仔。
我使劲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都快被自己拧成麻花了。
我不敢看铁牛的脸,就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几根野草
“哥,你怎么在这?”
我把这句话挤出来了。声音还是抖的,尾音往上飘,听起来心虚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
铁牛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下头继续搓手,把掌心的汗往裙子上蹭。
他然后又不急不缓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柳不言。
那一眼不长,大概也就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但我站在旁边,觉得那一眼简直有三年那么长。
“天黑了。”
天黑了,你还没回家。你爹娘担心。所以我来找你。
所有的潜台词都在这三个字里,分量比说出来的还要重十倍。
我低着头,使劲搓手指。
铁牛语调沉稳,“你二哥三哥也在。兵分两路。你二哥去了河边,你三哥去了后山。我往竹林这边走。”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寸。二哥三哥。天爷啊。
全家出动。我今晚回去怎么交代?我总不能说——爹,娘,二哥,三哥
我在竹林里等有缘人,结果第一个出现的人被这个叫柳不言的敲了一棒子,我就跟敲棒子的人好上了。
这话说出来,我爹不得把房顶掀了,我二哥三哥不得把我按在地上往死里揍
他们一直让我找个宜室宜家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上门女婿。
这柳不言一看就骚的要命,手段了得,不是个安分的。
不对,等等,铁牛刚才说兵分两路,那二哥三哥不在这,暂时安全。
但光是铁牛一个人站在这里,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路上碰见这位。他就带我来了。”铁牛说到这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朝陆清流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陆清流站在铁牛身后半步的位置,挺直了腰板,正朝我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矜持和礼貌,像是在说
又见面了,阿九。
你看,我搬了救兵来,现在有旁人在,我看那个无赖还敢不敢踢我
我说不清,但他的笑让我心里发毛。
我抿了抿唇,飞快地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铁牛。
铁牛迎着我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棕色,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我在想,陆清流带铁牛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脸上却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我不知道柳不言现在是什么表情
因为我不敢看他。我甚至不敢用余光去扫他。
总有种搞对象被长辈逮着的感觉。
哥比我爹还难糊弄,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爹更像我爹。
我爹会吼我会骂我会拍桌子
铁牛只会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用那种沉稳又温和的眼神看着你
什么都不说,你就会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他就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
我快哭了。
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鼻子也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使劲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词都拼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上了我的肩膀。
是铁牛。
他的手又大又厚,掌心的茧子硬硬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粗粝。那个重量稳稳当当地落在我的肩头,
“不介绍一下?”
铁牛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沉沉的,稳稳的
但他越是这样平静,我越是慌。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竹林里一共就四个人,我、铁牛、陆清流、还有一个——柳不言。
铁牛不认识陆清流吗?
认识,刚才是陆清流带他来的,路上肯定已经互相通过姓名了
。所以不需要介绍陆清流。
那需要介绍的是谁?只有柳不言。
这一刻的尴尬大概是我活了二十年遇到过的最顶级的尴尬。
比我十五岁及笄那天当着全寨人的面把酒碗打翻倒了我爹一身还要尴尬。
这些尴尬加起来,都不如此刻的十分之一。
铁牛的目光沉稳如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清流站在铁牛身后,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似的从容。
我孤立无援
就在我快要原地裂开的瞬间——
“在下姓柳。”
一个声音从我身边响起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语调温和又端正,
我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柳不言站在我身边,站姿端正得像一棵小白杨。正经的、就像是去别人家做客第一次见长辈时专门准备过的笑。
那个笑含蓄又得体,清朗又温和,
“柳不言。柳树的柳,不言不语的不言。今夜月色甚好,出来散步,恰好在此处遇见阿九,便多聊了两句。不想惊扰了各位寻人,是在下的不是。”
我瞪圆了眼睛。
出来散步?恰好遇见?多聊了两句?
他这变脸的速度和幅度,简直比我阿娘翻烙饼还快。
铁牛的目光落在柳不言身上,审视了两三息。
他的手还按着我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没有变,沉稳依旧。
他看着柳不言,柳不言也微笑着回看他,不躲不闪,目光干净又坦荡,像是没有任何秘密需要隐藏。
铁牛道,“原来是偶遇,真是巧了。”
然后,又说了一些话。我和铁牛就踏上回家的路。
“小妹。”
“嗯?”我赶紧应了一声。
“你今天晚上,一个人跑竹林里做什么?”
来了。这个问题早晚要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把早就编好的词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看月亮。”我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今晚月亮好,寨子里太吵,我就出来走走。”
铁牛沉默了
但我总觉得正在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看月亮。”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白水。
“……嗯。”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又道,“方才在竹林里...我似乎听见有人在笑。笑声挺大的,隔着半片竹林都听见了。是你的朋友?”
我的脚步骤然一顿,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来了来了
他说的是柳不言。柳不言的笑声确实大,刚才他被我逗得整个人都在抖,闷闷的,但传得远。铁牛隔着半片竹林就听见了。
“呃……”我的脑子飞速运转,“那个是…是他。”
“柳不言?”
我艰难点点头。
铁牛又是“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看他的后脚跟,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到底看见了没有?他要是看见了为什么不问?
他什么都没问,一直走,是觉得不重要,还是准备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套话?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问题,转得头都疼了。
终于,我忍不住了。
“哥,”我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你不问啊?”
“问什么?”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问刚才那个人。”
“你说那位柳公子?”
“嗯。”
他的目光往我这边偏了偏,然后收了回去。
“他说了,碰巧路过的。”
“那你信啊?”我试探地问。
铁牛顿了顿,“他嘴上这么说,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我站在原地,脸颊又开始发烫。
铁牛走出去了几步,发现我停了,又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神沉而黑暗。
“小妹,你在想谁?”
“没没没!”我快走了几步追上他
“......”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一个重一个轻。
就在我以为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的时候,铁牛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伸进怀里。
我站在他旁边,仰着头茫然地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要拿什么。
月光下,他的大手在衣襟里探了探,然后缓缓地、小心地,掏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手镯。
粉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淡淡的、浅浅的、带着一点暖色调的粉,像是春天里第一朵桃花开到最盛时候的颜色。
我整个人愣住了。
铁牛把那手镯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那个手镯,睫毛微微垂着,挡住了他眼底所有的表情。
我茫然无措。
那只手掌太大了,手镯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小玲珑,像是一朵桃花落在了岩石上。
“这……这不好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的,手指头绞在一起,不敢伸手去接
“这个……这个贵不贵?哥,我不能要,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铁牛打断了我。
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铁牛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他说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结结实实的,你拔都拔不动。
他说拿着,就是让你拿着,不要废话,不要推辞,不要跟他客气。
我伸出手。
手指头微微发着抖,指尖触碰到手镯的那一刻,玉石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凉丝丝的,温润的凉,像是山涧里的溪水从指尖流过。
我把手镯从他掌心里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
“好看。”我小声说,声音有点哑,“太好看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捧着手镯傻愣愣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想到买这个?”我抬起头问他,把手镯小心地攥在手心里,贴着胸口。
“你上次不是盯着?”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上次。
镇上那个首饰摊。
大概是一个月前,寨子里几个姑娘结伴去镇上赶集,我也跟着去了。
铁牛走在最后面。
我在首饰摊前面站了好久,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面前的木板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首饰。
银簪子,玉坠子,铜镯子,玳瑁梳子,叮叮当当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
我蹲在摊子前面,拿起一对细镯子看。
那是两个很细很细的玉镯子,并排戴在手腕上,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夏天冰块碰杯子的声音。
我套在手腕上试了试,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但最后还是放下了,因为摊主报了一个价钱,我摸了摸荷包,没舍得买。
“那是……”我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是……我就随便看看的,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便。”铁牛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看了很久,你喜欢。你喜欢的东西,我都想给你找来。”
他低声道,“你跟二丫说了,你说那两个细镯子秀气,叮叮当当的响,很清脆很好听。我听见了。”
铁牛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有一点淡淡的遗憾。“老板后来不见了...可惜...我没找到。”
我急道“没找到也没关系。”
我怕说慢了他会多想。
他这个人,面上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比谁都细
他会记很久很久。
我不要他记这个。
一只粉玉色的镯子还不够吗?够得都溢出来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月光照在玉面上,泛出一层清透光亮的浅粉
它这么好看,好看得我都不敢用力攥,怕把它攥坏了。
光他这份心意就已经...
但他好像根本没听见我这句话。粗浓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
“我还会继续留意的”
他摩挲着着我的手腕,低头,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
“…这个粉色,也很衬你。见它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果然。”
他顿了顿,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深黑色的瞳孔里沉着一点光,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
“你喜欢吗?”
这很重要。他挑了好久,忐忑了好久,揣在怀里怕摔了,拿出来又怕不收。
现在接过去了,但她还没说喜不喜欢。
他想听她说喜欢。虽然不用说他也看得出来,她摸镯子的样子,眼眶泛红的样子
但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就两个字,喜欢。
这样,他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不用翻来覆去地想
她会不会其实不喜欢粉色
她会不会嫌镯子太细了不够大气
这些有的没的
他手心全是汗。
我抿紧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第三圈了,我使劲憋着,不想再哭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喜欢。很好看。”
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只大手落在我头顶上。很重,压得我脖子缩了一下
我听见他笑了。像是在心里悬了大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行。那回家。”
他往前走,在心里盘算明天去镇上再找一趟那个叮当镯子
如果那个老板还没回来,就去隔壁镇子。
隔壁镇子没有,就去城里。总会找到的。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路就这么走着走着,我就这么被哥逮小鸡一样,老老实实回了家。
我的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重。呜呜呜,要挨骂了。
第三章
院门是虚掩着的。铁牛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我还没来得及把脚迈过门槛,就听见院子里面炸了锅。
“回来了!”
“是阿九!”
“小妹回来了!”
堂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杂沓地涌出来。
然后我就看见我娘从台阶上几乎是扑下来的。
她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提起来。
“娘...”
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头冰凉,透过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个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天都黑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爹急成什么样了!一个人跑出去大半夜,你是想要我的命是不是!”
她说着,手从我胳膊上松开,转而捧住我的脸,左右掰着看,看哪里磕了碰了没有。
灯笼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痛红的,下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子,但她顾不上擦,只顾着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娘说“臭丫头,你有没有受伤?摔了没?碰了没?饿不饿?冷不冷?”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但根本没给我回答的时间,我摇了摇头。
“娘,我没事。好好的。”
她开始检查。
她先看了我的脸,又翻过我的手掌,对着灯笼光看了又看,确认掌心没有擦破皮,才松了口气。
然后娘又蹲下去,捏了捏我的膝盖,“疼不疼?”
她怕丫头摔了不知道说。一个人忍着
我又摇了摇头 “不疼的。”
她蹲在地上的时候,灯笼光照着她头顶,我看见她发髻里掺着的几根白头发,在光下面格外显眼。我鼻子一酸
“娘,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出去走走,忘了时间...”
“出去走走?”一个沉沉的、硬邦邦的声音从堂屋门口砸过来,“出去走走走到深更半夜?”
我心里一咯噔。
我爹果然站在台阶上。就站在那里,背着手,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目光看得我心里直打鼓。
爹说,“你知道那片林子晚上有多黑吗?我跟你娘都快急疯了!你哥差点把寨子翻过来!你倒好,还在这儿嬉皮笑脸的!”
“我哪有嬉皮笑脸……”我委屈巴巴地嘟囔。
三哥从爹身后绕过来,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比阿娘还厉害。
三哥嘴笨,从小心疼人也不会说,只会闷头做事。他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两遍,然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没事。”
三哥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事,她好好的,她没丢。
我鼻子一酸。
我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眼眶里打转的水汽全逼回去。
“爹,娘。”铁牛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沉稳,“人回来了就好。”
我爹瞪了他一眼,“你甭替她说话。”
铁牛不吭声了,但也没退开,就站在我爹身后一步的地方,沉默挺拔。
这时候一只茶杯递到了我手边。
我低头一看,是我三哥。
他明明刚刚还在拍我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里端了杯热茶出来
杯沿冒着白气,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空气里,在夜风里袅袅地散开。
他没说话,只是把茶杯往我手里又送了送。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茶杯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我刚才在竹林里站了那么久
手指头早就凉透了,现在捧着这杯热茶,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三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安静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拉过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我擦。
他擦得很仔细,指缝里也擦了,指甲边也擦了
其实我手上没多脏,但他就是这么一个习惯,他不说话,他做。
“三哥,”我小声叫他。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擦。
“谢谢。”
他又嗯了一声,把帕子叠好收回袖子里,然后朝我微微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家小祖宗嘛,还知道回来啊。”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是谁。
我二哥叼着根狗尾巴草,从院墙那边慢悠悠地晃过来。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摇一摆的,像是在踩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拍子。
那根狗尾巴草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草穗子蹭着他的下巴,他也不嫌痒。
他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两下是真重,拍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茶杯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行啊,会玩失踪了,长本事了。”他叼着草,含含糊糊地说,语气吊儿郎当的
“二哥还以为你被山里的妖怪叼走了呢。都准备明天一早去妖怪洞里捞你了。”
“二哥!”我揉着被他拍疼的背。
“捞是捞得回来的,”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就是我们阿九细皮嫩肉的,妖怪肯定先吃腿。那二哥去的时候不就只能捞个上半身回来了?那多吓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娘从地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娘道“没个正形!你妹妹刚回来,你净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二哥捂着后脑勺,那根狗尾巴草差点被他咬断,他龇牙咧嘴地朝我挤眼睛,
“娘,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嘛。你看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人回来了不该高兴吗?”
“高兴你个头!”我娘又扬起了巴掌。
二哥赶紧往旁边一跳,躲到铁牛身后,从铁牛宽阔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铁牛救命,你看看,娘又打我。我这脑袋早晚被打傻。”
铁牛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闹了。
二哥接收到了信号,乖乖从铁牛身后走出来,拍了拍衣襟,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我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他的语气正经了那么一瞬,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说真的,下次别这样了。你要出去,跟二哥说一声,二哥陪你。别一个人闷声不响地跑了,家里人会担心的。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点了点头。
“乖。”他又拍了拍我的头,然后直起腰,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行了,人齐了,散会散会。我要回去睡觉了,找了半宿累死个人。”
“谁准你睡了?”我爹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冷飕飕的。
二哥刚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都给我进屋。”我爹转过身,背着手往堂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句重话,但看见我缩着脖子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先把饭吃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进了屋。
我捧着茶杯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粉玉色的镯子
回家了。
堂屋里的灯又亮了几盏,我娘把我按在椅子上,上上下下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我真的连块油皮都没擦破之后,才终于坐下来。
她坐在我旁边,像是怕一松手我又会不见了。
三哥把饭菜端上来了。他还是一声不吭,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我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站着,看着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其实我没什么胃口,但三哥专门给我端的,我不好意思不吃。
鸡蛋炒得很嫩,咸淡刚好,三哥的手艺一向是这个家里最稳的。
他做饭从来不会出错,盐放多少他心里有数,火候掌握超绝。
“好吃。”我说。
三哥抿唇,温柔害羞的笑了笑。
二哥又凑过来了。他拖了把椅子,倒骑着坐下来,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下巴搁在胳膊上,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在我饭碗旁边晃来晃去。
他慢悠悠地开口,“三哥给你炒的鸡蛋,你就说句好吃。二哥在竹林里走了大半个时辰,鞋都磨薄了一层,也不见你说句辛苦了。”
“你不是自己说就当散步了吗?”我拿筷子指他。
“那是客气话。”他把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客气话你听不出来?二哥这个人最不擅长客气了,所以二哥说的客气话,都特别珍贵。”
“珍贵在哪里?”
“珍贵在它其实是反着听的。”
他煞有介事地说,“比如我说,没事没事就当散步,意思就是,可累死我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说,你回来就好,意思就是,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把竹林翻过来了。你听听,多珍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鸡蛋,差点呛着。
三哥默默地把茶杯往我手边又推了推。
“你看你看,笑了。”二哥拿狗尾巴草点了点我的鼻子
二哥含笑道,“笑了就没事了。咱家小妹一笑,天大的事都翻篇。对不对,爹?”
他扭头看向主位。我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脸上还是那副威严的表情,但眉头已经松开了不少。
爹道,“嗯。”
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下次出门,跟家里说一声。不说去哪没关系。说一声什么时候回来。让你娘心里有个数。”
“知道了,爹。”我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我爹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概凉透了,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我二哥忽然凑近了我,眼睛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小妹你今天晚上到底去竹林干嘛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少说两句。”铁牛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沉稳的,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刚才一直在门外站着,大概是觉得屋里太挤了。
我二哥耸了耸肩,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做了一个在嘴巴上拉上拉链的动作
“行行行,我闭嘴。不过小妹,你欠二哥一个交代。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二哥备好瓜子等你。”
我端起粥碗,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粥,其实碗里已经没几粒米了。
三哥从墙边走过来,无声无息地把我面前的空碟子收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说——没事,慢慢吃,三哥不问。
我娘正摸索着我的手呢,她心里欢喜。
今晚丫头差点丢了,她急得围裙都抓破了,不过现在人好好地坐在跟前,她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她突然摸到硬硬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目光落在那只粉玉色的镯子上。
“这个。”她伸手摸了摸镯子,抬起头看我,“什么时候买的?”
我道,“不是买的。是铁牛哥给的。”
我娘的手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扭头看向门口。
铁牛还站在那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在跟我娘的目光对上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是我。”
娘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
她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裳
扣子都系着呢,领口也没歪,头发虽然在竹林里蹭得有点乱,但也不至于让人用这种眼神盯着看。
我又摸了摸脸,脸上应该没有泥巴,刚才在门口阿娘用袖子给我擦过了。
“怎么了,娘?”我茫然地看着她。
娘又指了指铁牛,对着我比划使眼色。“他。”
我看看她的手势,又看看她努嘴的方向。
铁牛还是那个铁牛,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娘为什么要指他?
他怎么了?他脸上有东西?
我道,“他怎么了。”
娘深吸一口气,皱紧眉头,“他对你...”
我一脸困惑,道,“对我什么?”
娘道,“他是不是...你”
我道,“什么我?娘你大声点行不行,我没听清。”
爹打断说,“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爹看了我娘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夫老妻默契
你那个哑谜再打下去天都亮了。
我娘悻悻地闭上了嘴,但嘴唇还抿着,显然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没倒出来。
然后我爹又看了铁牛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腕上的粉玉镯子上意味深长的停了一下。
爹从主位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天都黑透了。铁牛,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你爹回头得骂我。”
他转过头,看向铁牛。
“住下吧。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回。”
铁牛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叨扰了。”
爹说,“老三,你去铺床。”
三哥应了一声,转身往厢房那边去了。他一向利索,不用人催,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我听见他推开厢房的门,然后是柜子开合的声音、被褥抖开的细碎声响。
他大概在铺床,他一向铺得很整齐,床单的四个角都要掖得服服帖帖。
我爹站在堂屋门口,又看了看天,然后低头咳嗽了两声,把手背到身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了。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板起脸来,眉毛压的低低的,眼神严肃,看起来很凶
他道,“阿九,喝了姜汤就回屋睡觉。你今天晚上把一家人急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有数。明天再跟你算账。”
最后那句话是惯例了。我爹每次说明天算账
第二天基本上都会忘记。他的记性在这方面特别不好。
我道,“知道了。”
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今晚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大概是真的累了,找我找了半宿,心一直悬着,现在才终于落了地。
我二哥趿拉着鞋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他那个表情特别有意思——明明刚才跟我嬉皮笑脸,但突然想起自己作为二哥应该严肃一点
于是用力挤了挤眉毛,眼睛凶巴巴的,脸拉得老长,伸出食指冲我点了点。
“你,明天再跟你算账。知道不!”
他学我爹学得有模有样,连那个低沉的调子都模仿了七八分
我一下子笑开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知道了。”
二哥没忍住也笑了,那个严肃的表情瞬间垮掉,他伸手在我头顶上一顿揉
把我本来就不整齐的发髻揉得更乱了。碎发从耳后散下来,糊了我满脸
他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打了个哈欠,趿拉着鞋啪嗒啪嗒地回屋去了。
走到半路,二哥又回头冲我龇了龇牙,点了点我,“明天算账,记住了。”
我笑出了声,“嗯嗯。”
我娘站起来,帮我理了理衣襟,又弯腰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