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翻 ...

  •   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不哭不哭我的宝不哭不哭我的宝”。

      花花趴在他肩上,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呜咽。

      她的小手攥着厨子后领的布料,攥得紧紧的,把厨子的衣领都扯歪了。

      文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这一幕。

      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说“又不是摔断了腿你这么紧张干嘛”

      厨子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

      厨子不擅长瞪人,他瞪人的样子顶多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可这一眼瞪过来,文霜立刻把嘴闭上了。

      他把胳膊放下来,摸了摸鼻子,转身进屋。

      文霜想进屋拿钱,给花花买点药

      可谁知他分神,又走的太急,跨过了门槛时,“哎呦!”

      文霜被门框狠狠绊一跤,差点摔个狗吃屎。

      敏捷的文霜很快稳住身形。保住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文霜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碎银子塞进袖口,又从墙上取下斗笠扣在头上。

      厨子在院子里哄花花没注意他,他从后门溜出去,沿小巷一路快走,脚底生风

      镇上的药铺有三家,文霜挑了最大那家,一进门就拍柜台。

      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

      被他这一拍吓得算盘珠子蹦了一地。

      文霜说要最好的金疮药,治擦伤那种,小孩用的。

      掌柜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青瓷小瓶,瓶口还封着红蜡,说这是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刀伤火伤虫蛇咬伤,小孩皮肤嫩用这个最好。

      文霜问多少钱,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好几个月的工资。

      文霜没还价,把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拍,抓起瓶子就走。

      花花还等着呢。

      他回到家的时候。

      花花还在抽抽噎噎的抹眼泪。厨子正在用温水浸过的软布轻轻擦她伤口。

      花花含泪低头看厨子忙活,时不时嘶一声,厨子就立刻停下来问她疼不疼

      她说有一点点,厨子就低头往她伤口上又吹一口气。

      文霜把青瓷小瓶往厨子手里一塞,说给,最好的金疮药。

      厨子接过来,把瓶口的红蜡刮开,倒出一点在手心里,

      黑褐色的膏体,味道是一股冲鼻的硫磺味混着不知名的腥气。

      厨子把手凑近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说这味道怎么这么怪。

      他把膏药抹在花花伤口上,花花立刻把腿缩回去,说疼,说辣。

      厨子赶紧用湿布把膏药擦掉,又把花花的膝盖抬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这瓶药不对。”

      厨子跟文霜说了之后,文霜盯着那瓶青瓷小瓶看了片刻,脸色沉下来。

      然后他把瓶子往袖口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

      他在镇子口找到了那个药铺掌柜。那老东西正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柜台上摊了一堆还没来得及卷走的假药瓶,青的白的蓝的都有,全是批发的假货。

      文霜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柜台后面拖出来,老东西双脚离地,吓得把什么都招了。

      他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秘方金疮药,就是一罐子猪油拌硫磺

      加了点草灰调色,能止血消肿全是扯淡,擦在伤口上反而会烧伤皮肤。

      他说他看文霜急着买药连价都不还,就知道碰上了冤大头。

      他还说他干这行三年了,专骗外地人,从来没翻过车。今天是他运气不好。

      文霜把拳头攥紧了。关节咔嚓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他宁可自己多挨十刀,也不愿意让她多受一丝不该受的罪。

      现在倒好,他买的“最好的药”,反而让她疼上加疼。

      药铺掌柜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据他自己后来跟人哭诉,说是晚上散步的时候,被一斗笠男从镇子口追到土地庙,从土地庙追到菜市口,跑了一整条街最后还是被揪住了。

      挨了多少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被揍完之后那个男人蹲在他面前

      把二两碎银子从他袖口里摸出来

      他衣服上擦干净,揣回自己怀里。

      那男人说,再敢卖假药我弄死你!

      老掌柜鼻青脸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连点头,哭着说他再也不敢了。

      文霜嗯了一声。然后闷闷的回家。

      他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低头耷拉,他把袖子里那二两碎银子摸出来,放在厨子手心里。

      文霜伤心的说,“下次你买,我不会挑药。你...你别怪我。”

      厨子,“好。”

      厨子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笨拙的摸摸文霜的手安慰他

      厨子的掌心大大的,暖暖的。把文霜的手牢牢包住。

      厨子道,“饭在灶上热着,快去吃吧。”

      还有萧雅。文霜答应过要教她。她还没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刀客。

      凌云杀她的时候,她是不是还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

      是不是还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够。不够快。不够强。

      不够挡住那把剑。

      师父教的刀还没学会,师父的仇人已经到了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唯一的错就是跟文霜姓了同一个姓,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坐在了同一张圆桌前吃了那顿中秋团圆饭。

      当他们看见一个笑眯眯的年轻人从月光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害怕,

      他们以为那是父亲的朋友,爹爹的客人,或者来串门的邻居。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那把剑为什么落下来。

      文霜靠在石壁上。

      手里捏着那个瓷瓶。过了一会儿。

      第六章。

      文霜忽然冷笑了一下。他真想用这个破瓷瓶砸爆凌云的脑袋

      厨子端着水盆站在洞口。

      正要往里走。

      凌云帽檐上沾着的那片碎草叶还没摘。

      垂头丧气的。

      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文霜靠在石壁上。

      脸色不好看,像是憋着什么火气憋得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眉头拧紧

      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火星子。

      厨子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他每次跟人怄气就是这样。

      他越生气越不说话。

      厨子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每次神医来换药。

      文霜都要阴阳怪气一番。平时只是损两句。

      戳是戳。

      但戳得有分寸。

      戳完了他还会给人家一个台阶下。

      可今天不一样。昨晚他憋了一整夜的火。一直没找到出气筒。

      厨子刚才在洞口外面搭灶台的时候就听见他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但那语气夹枪带棒的。

      一句接一句。

      不给人家喘气的机会。

      神医今天大概又要被损得说不出话了。

      现在进来一看。

      果然。

      凌云垂着脑袋。他那脑袋垂得。

      怎么说呢。

      是那种被骂得找不到北、连从哪个方向逃跑都算不清楚的垂。

      厨子看着这个画面。

      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

      文霜变成了一条喷火龙。

      嘴巴一张。

      汹涌的火焰就从他喉咙里喷出来。

      橘红色的。

      滚滚的。

      把整个山洞都烤得发烫。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团火看过去。在那团火的尽头。

      蹲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斗笠还是压得低低的。

      面具还是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好像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大概是从文霜开始喷火的那一刻起就被烧成了这样。他不敢动。

      不敢跑。

      连拍灭身上火星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就那么蹲着。

      缩成一小团焦炭。

      可怜巴巴地看着文霜。

      又不敢看太久。

      怕再被喷一口火。

      厨子推门进来的一瞬间。

      那双白眼睛立刻转向了他。

      两点泪光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像是在说,救我。

      只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门口路过的人。他在跟厨子说:你来了。你管管他。他在骂我。他骂了好久。我不敢还嘴。你帮我劝劝他。

      厨子心一软,把水盆放在石台上。

      走过去。先走到文霜旁边。

      文霜闭着眼。

      靠在石壁上。

      眉头拧得紧紧的。

      嘴角往下撇。厨子低头看他。

      小声说:“你又为难人家了。”

      文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我没为难他。我就是问了他几句话。”

      厨子叹了口气:“你那叫问话?你那叫审犯人。”

      文霜不说话了。

      腮帮子动了动。

      厨子没再跟文霜多说。他这个人。

      脾气上来了谁劝都没用。

      越劝他越来劲。他是那种你给他台阶他偏不走、非要自己跳下来的犟种。所以厨子转身走向凌云。

      伸手把他手里药箱接过来。

      放在石台上。

      “你先坐。”厨子说。

      凌云没坐。

      只是抬起头看厨子。那双眼睛从斗笠帽檐下面望过来。

      里面全是碎碎的、抖抖的光。

      “你别怕他。”厨子小声说。

      “他就是嘴坏。人不坏。真的。”

      凌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

      像小鸡啄米。可他点完头之后。

      肩膀还是绷紧的。

      但他看厨子的眼神就像看救命稻草。

      凌云没说话。

      可是凌云的眼神说了

      厨子看得出来。

      凌云在说:

      说你终于来了。

      你不在的时候你夫君一直在骂我。

      他每一句话都戳我最疼的地方我一个字都接不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药箱都拎不稳了我斗笠歪了我都不敢扶。

      我知道他有资格骂我我欠他的。

      可是我还是好委屈

      那双眼睛可怜巴巴。

      把所有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倒在厨子手上。

      满满当当

      厨子的心顿时软软的。

      神医本来就是老实人。

      嘴笨。

      被损了只会沉默。

      沉默又让文霜更来劲。

      恶性循环。

      厨子把石头上的水碗递给他。

      “喝点水。”

      凌云没接。

      厨子把碗塞进他手里。

      厨子转过头。

      对靠在石壁上的人说:“文霜。你也少说两句。”

      文霜终于睁开眼。

      看了厨子一眼。

      又看了凌云一眼。他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但这次哼得比刚才轻。他没再说话。

      把脸别过去。

      看着洞顶的石壁。

      厨子知道他听进去了。文霜只是不肯当面承认。

      这个喷火龙。嘴巴喷火。

      其实最听他的话。

      凌云顿时如蒙大赦。

      厨子走进来的那一刻。

      洞口的光线都被厨子宽厚伟岸的身形挡了一下

      文霜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

      不骂人了!

      凌云被人骂了快一刻钟。

      从里到外被损了个透心凉。

      然后终于有个人走过来接了他手里的药箱。

      轻轻按了按他肩膀说“你先坐”

      他被按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攥着药箱提手攥了那么久。

      手指都僵了。

      是厨子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从提手上掰开。

      把药箱接过去的。厨子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只是顺手。

      可对凌云来说。

      这点顺手已经是今天唯一的温暖了。

      凌云狠狠感动了。

      心里呜呜呜一通。

      他心想厨子你怎么才来。

      你知不知道你夫君刚才怎么损我的。

      他说我斗笠破了不挡雨。

      他说我蒙着脸是见不得人。

      他还说“我又不会拿刀砍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看得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厨子你再来晚一步。

      你夫君就要把我的皮扒了。他扒得对。我欠他的。

      他把我的皮扒了也是我活该。

      但你来了。

      他就不扒了。

      你一来。他那股火就熄了一半。

      你是我的灭火器。

      是我唯一的救星。

      是这山洞里唯一一个不夹枪带棒跟我说话的人。

      你还会给我端水。

      还会问我吃没吃饭。

      厨子,你真好,你真棒!

      凌云眼睛闪闪发光。那双眼睛从斗笠帽檐下面望过来。

      亮晶晶的。

      文霜自然看到他的目光。

      另一股火就烧起来了

      凌云为什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厨子

      文霜心里铺天盖地的不满。

      他用这种眼神看我老婆是什么意思?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戴着个破斗笠装成神医。

      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别人老婆看了吗?

      他救了我们全家五条命。

      就可以用这种可怜巴巴的、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神看我老婆了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混蛋。

      凭什么看我老婆!那是我老婆!

      我的。

      是我的!

      他自己没有老婆吗?他老婆还在家里等他回去浇兰花呢!他跑来这里盯着我老婆看什么看!

      文霜愤怒极了。文霜气的几乎炸成了一朵烟花。他的动作比脑子快。他一把甩开身上的毯子。

      从石台上弹起来。

      几步冲到凌云面前。

      右手抡圆了。

      “啪!”

      力道很大。凌云像一颗流星,迅速飞了出去。

      文霜的嗓子同时炸开了。

      “这是我老婆!!!”

      “文、文霜?”厨子惊慌。他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嘴微微张着。

      “神医?你,你没事吧!”厨子的嘴张得大大的。完全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眼前一花。

      文霜就像一阵风一样冲过去了。

      神医刚才只是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打人?神医今天已经够可怜了。

      被损了一早上。

      话都不敢说。

      你还打人家

      他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文霜平时嘴坏他知道。

      可文霜从不动手。文霜对讨厌的人只会冷笑。

      只会冷暴力。

      只会用眼神把对方冻成冰碴子。

      绝不会挥巴掌。能让他动手的。

      一定是触到了他最不能碰的底线。

      神医到底碰了他哪条底线?难道神医刚才看他的眼神里。

      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神医那眼神只是委屈。

      只是可怜。

      只是被文霜骂得找不到北之后本能地向他求助。

      那眼神干干净净的。

      没有半点邪念。

      神医是好人。可文霜也是好人。所以问题出在哪。

      凌云站了片刻。斗笠戴正了。

      面具扶好了。

      衣领也整了整。然后他朝洞口走去。

      凌云面无表情,言简意赅的说,“没事,走了。”

      “神医,你...”厨子眼神担忧,但凌云已经远去。

      ——

      文霜这一巴掌力道不轻。

      可凌云挨惯了。以前在影阁跟文霜切磋。

      脸上挂彩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被文霜一拳打青了眼眶。

      第二天还顶着熊猫眼去执行任务。

      不疼。

      但凌云就是心里委屈。我又没想干嘛...

      凌云委屈哒哒的走了。

      他知道文霜为什么打他。他看了厨子那几眼。

      看得太久了。

      看得眼睛发光了。

      厨子本人都没发现。文霜发现了。文霜是属豹子的。

      别人多看他老婆一眼他都能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一巴掌他该挨。挨得不冤。但他还是委屈。

      他就是个刚被人扇了一巴掌倒霉蛋

      灰头土脸、委屈得只想哭。

      哭吧。他跟自己说。反正没人看见。

      反正没人知道。

      反正他今天的脸已经丢尽了。

      不差这几滴眼泪。于是他又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哽咽声。老婆老婆老婆。呜呜呜,他想老婆了。

      老婆从来不打他,不骂他。老婆只会亲他。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石头骨碌碌滚出去。

      撞在前面的石块上。

      弹了一下。

      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他又踢了一脚石头。结果弹回来打在他自己的小腿上。

      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头。

      觉得连石头都在欺负他。

      委屈死了。

      老婆老婆老婆。

      他打我。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

      他的鼻子又酸了。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子。

      蹭得面具都歪了。

      他打我!凌云在心里又喊了一遍。

      这次喊得更响。

      带着哭腔。

      带着不可置信。

      我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这样对我

      非常莫名其妙被叫过来

      银针一根一根扎下去。

      每一针都小心翼翼。

      扎深了疼。

      怕扎浅了没用。好不容易好了。

      嘴还没张开就被文霜那句“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给堵回去了。

      然后他就被骂了。被骂了一刻钟。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

      每一个字都戳在最疼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受着。

      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好不容易厨子来了。

      厨子给他端了碗水。

      叫他坐。

      跟他说“你别怕他”,他就看了厨子一眼。

      就一眼。

      就被扇飞了。

      他想到这里。

      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不怪厨子。

      厨子是好人。

      那眼神又暖又软。

      像冬天灶膛里的火。

      但是文霜打我。他用手掌拍的。很响。脸现在还疼。

      凌云抬起手想摸了摸被扇的那半边脸。

      手指隔着面具碰了一下。

      火辣辣的。他摸了两下。

      不敢再碰了

      他凭什么打我。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委屈。

      那种被冤枉了又说不出道理的委屈。

      他知道自己欠文霜的。

      人家扇他一巴掌算轻的了。可他又觉得不公平,他救了他。

      他用夜华珠把他们都复活了。

      他天天爬山采药煎药喂药换药。

      手被碎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也没吭过一声。

      他做了这么多。

      就不能抵消一点点吗。

      就不能让他挨骂的时候有个好脸色。

      就不能让他多看厨子一眼吗。小气。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小气鬼。我多看你老婆一眼怎么了。

      我又没有要抢。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泪。

      手背湿漉漉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在小路上回荡了一下。

      显得特别响。

      他赶紧左右看了看。

      没人。

      还好没人。

      他这么想着。

      鼻子又酸了。

      老婆...

      他眼泪又往外涌。

      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放弃擦了。

      就让它流。反正面具遮着。

      谁也看不见

      他就看了厨子一眼,他真的就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

      连手指都没碰。

      只是看了看厨子的脸

      觉得厨子好暖。

      好温柔。

      想多站一会儿。

      就一眼。就一眼!他凭什么打我!他还是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他又走了几步。

      脚步越来越慢。脑子里文霜那张愤怒的脸和厨子那张温柔的脸交替出现。

      一个是喷火龙。

      一个是暖炉。

      一个扇他巴掌。

      一个给他端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被人扇了一巴掌。

      在这里边走边哭。

      满脑子想的居然不是怎么报复文霜。

      而是厨子那碗水好甜

      老婆。

      他也要回家找老婆。他也要老婆给他倒水。

      然后趴在老婆怀里呜呜哭。

      跟她说今天有人欺负他。

      他会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不讲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讲文霜怎么凶他、怎么骂他、怎么扇他巴掌。

      然后老婆会心疼。

      会摸他的脸问疼不疼。

      会用那种软软的声音。

      生气气的骂那个人是混蛋。

      他光听听他老婆骂人也能解气。

      他不会拦。

      还要添油加醋。

      他要在老婆怀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倒得干干净净。

      走着走着。

      他就开始美滋滋地幻想老婆的声音

      “混蛋!”老婆会说。这是老婆最常用的骂人词

      每次他说荤话逗她。

      她就红着脸拍他胸口骂他混蛋。但他从来不觉得被骂了。

      他觉得被夸了。

      “无赖!”老婆又会说。他特别喜欢听老婆说这两个字时的尾音。

      往上翘。

      又羞又恼。

      明明是在骂人。

      听起来却像撒娇。

      “忘恩负义!”老婆的声音会高一点。

      脆生生的。他救了那么多人。

      那个人不感激也就罢了。

      还敢动手打人。

      什么东西。

      嗯嗯嗯。对对对。

      太对了。呜呜呜。

      都红了。

      “天打雷劈!”她越骂越气。

      眼泪掉得越凶。

      但手指还是轻的。

      老婆肯定会捧着他的脸心疼的不得了

      凌云越想越美。他说疼。

      老婆又低头给他吹吹。老婆吹出来的气凉凉的。

      带着薄荷味。

      吹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就顺势让老婆给他亲亲。啵啵啵^3^

      他还在路上。

      离到家还有一阵子。

      可他已经忍不住了。他心里有好多话要跟老婆说,今天的事。

      山洞里的事。

      每一件他都要说。

      每一个细节都要讲。

      他要告诉老婆。文霜他今天瞪我。

      瞪得他站在那里。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凌云会把脸埋在老婆腿上。

      声音闷闷的。

      带着鼻音。

      老婆会问“谁瞪你”。

      他就大声说“文霜!”

      然后他会抬起头。

      学着文霜的样子。

      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眉毛压下来。

      嘴角往下撇。

      学给老婆看。

      他会说。

      他就是这样瞪我的。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眼白多黑眼珠少。

      凶得不得了。

      他那双眼睛你是没看见。

      本来就长得冷。

      一瞪人更吓人。

      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我小时候被野狗追过。

      那野狗盯着我的眼神都没他凶。

      凌云一边走一边学。

      自己把眼睛瞪圆。

      瞪得眼眶发酸。

      老婆看他学文霜的样子。

      大概会笑出来。

      然后赶紧忍住。

      板着脸继续替他生气。

      “他凭什么瞪你。”老婆会说。

      “就是!他凭什么瞪我!”凌云在心里跟着说了一遍。

      底气一下子就足了。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

      他继续在心里想象告状的内容

      “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

      我以为他在睡觉。结果他没有。他就是在等我开口。我刚走过去想看看他的针怎么样了。

      他眼睛就睁开了,唰的一下。跟猫头鹰似的。黑眼珠直直地盯着我。一眨不眨。

      盯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会跟老婆说。

      “他盯你干嘛。”老婆会问。

      凌云就说,“他就是想盯我!他盯得我浑身发毛。

      我也不知道他在盯什么。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是不是觉得我站他旁边碍他的眼?我就站在石台旁边。

      离他还有好几步远。我什么都没干。

      他就盯我。他盯得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当时站在那里。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句话他已经翻来覆去念叨了一路了。

      每念一遍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太可怜了。

      他要在老婆面前把那个可怜样再演一遍。。

      十个手指互相绞来绞去。

      像个被先生叫到讲台上背书却一个字都背不出来的学童。

      “你看。就是这样。”他会跟老婆说。

      “我就把手垂着。垂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又抬起来想整理一下衣领。

      可衣领也没乱。我又想摸摸斗笠。手刚抬到一半。他眼睛又瞪过来了。”

      他越说越委屈。

      “他瞪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抬了个手!他瞪得我手停在那里。

      放下也不是。抬着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跟个傻子一样。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这么窘过。”

      他变成了一个捧着满肚子委屈等着回家倒给老婆听的小孩。

      老婆会坐在灯下。

      他要趴在她膝盖上。

      香香的把他笼罩。他仰着头跟老婆说话。

      老婆会低着头。

      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

      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时不时“嗯”一声。

      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听到生气的地方还会替他骂两句。

      他心里委屈还在。

      但眼里已经有了一层亮晶晶的期待。

      因为他知道。

      老婆会听。会摸他的脸。

      会心疼地皱眉。

      会用那些可爱的词骂人。

      老婆超可爱的。然后他就偷偷亲老婆脸蛋。

      老婆肯定舍不得拒绝他。嘿嘿

      ---凌云回家了,凌云睡觉了,凌云在梦里咳血。

      起初只是闷闷的一声,从他的胸腔深处传上来

      她还没睡沉,正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数拍子,那声闷咳就从他的肋骨下面震到了她的耳膜上。

      她立刻睁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了,疼的那种,

      眉心那道竖痕深深地刻进去,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往外渗。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他又咳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整个胸膛猛地一震,把趴在他身上的她轻轻弹起来半寸。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搭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也在抖。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流到脖子上,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是血。

      她赶忙把他扶到怀里坐起来。

      她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托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枕头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凌云,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他的头无力地歪在她肩膀上,头发被冷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残影,可那点平日里亮晶晶的光全碎了,碎成无数片焦灼的碎片,散在失焦的瞳孔里。

      “老婆...”

      他用手指抓住了她的衣襟,抓得指节发白,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那种绝望的、本能的、把全部性命都交到那只手里去的抓。

      他的嘴唇翕动着,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沫,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咳嗽之间破碎的气音。

      她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嘴角的血,那血是温的,带着他体内的热度,把她的指腹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我...咳咳咳...”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

      “凌云,凌云,你看着我。”

      他在咳嗽的间隙里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眶发红,睫毛上沾着咳出来的泪水和血沫,平日里那么锋利的一双眼睛,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虚弱、茫然、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愧疚。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他从来都是那个赖皮撒娇的混蛋,舔她耳朵的流氓,把委屈倒给她听然后眯着眼睛讨亲亲的幼稚鬼。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咳血,不想让她看见他虚弱。

      可他还是咳了。

      他其实已经忍了一路,忍到在她怀里睡着了才压不住。

      她用手指擦掉他嘴角新涌出来的血,低下头,嘴唇贴着他汗湿的额头,声音稳得出奇。

      她说,不怕,我在。

      她把他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

      他抖得太厉害了,她就用自己的肩膀去抵住他的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去压住他的颤抖。

      过了很久,咳嗽终于慢慢停了。

      他瘫在她怀里,呼吸又浅又急,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说,“老婆,床单,床单弄脏了。”

      “都咳血了,别想着床单了”

      她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口,嘴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全是冷汗。

      他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她怀里又埋深了一些。

      “唔...”他没忍住,猛咳两下,嘴边顿时满是血迹。

      在她怀里虚弱冷汗的抬眼看她。

      她被看得心酸给他擦脸擦不干净 反而抹开了。

      他脸上是,她手上也是。

      他闭了闭眼像是无力支撑

      她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怎么了?怎么突然咳这么多血?

      她越想越怕,可这些情绪此刻都被巨大的心疼压住了。

      他平日里那么强硬的一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还在笑,现在却在她怀里虚弱成这样。

      他的睫毛那么长,平日里衬得他那双眯起来坏笑的眼睛多招人,此刻却只衬得他的脸苍白如玉,嘴唇上沾着血丝,反而有种触目惊心的、病弱又俊雅的凄美。

      他这副样子,她只在梦里见过,在那些她不敢深想的噩梦里。

      可这不是梦,他就在她怀里,沉甸甸的,温热又脆弱。

      她得把他弄干净。

      她擦他嘴边的血,可是擦不干净,血在脸上抹开了,越擦越多,糊成一片,把他苍白的脸抹得狼狈不堪。

      她的手也在抖,反而沾得满手都是。

      她看着手上和他脸上的血,眼泪再也止不住,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像是感觉到了,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老婆,别哭。”

      他的头靠在她肩窝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他平日里那么结实,那么沉,可现在这份沉重忽然变了味,沉得让她心慌的沉。

      他那么烫,额头贴着她的脖颈,滚烫得让她心慌。

      那双眼睛平日里亮得能把人看穿,笑起来弯弯的能把人魂勾走。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有一声极轻的气音。

      “老婆,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她被看得心酸。

      那股酸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酸得她鼻梁发麻。

      她说你别看我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她伸手去擦他嘴边的血。

      可手背刚蹭过去,他的嘴唇里又涌出一小股新的红的,把她的手指染得更红。

      擦不干净。

      她越擦越多,那血顺着她的指缝往手心里淌,把他苍白的下巴抹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粉红。

      “凌云...”她慌了,疯狂掉眼泪,越擦越用力,手背在他的脸上来回蹭,

      暗红色的血痕从他的嘴角拖到耳根,又从耳根拖到脖颈,原本苍白干净的一张脸被她越擦越狼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都是血,指缝里是血,指甲缝里也是血,连掌心的纹路都被血填成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红线。

      他闭了闭眼。

      那双眼皮缓缓阖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睫毛的投影在脸颊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睫毛那么长,平日里低垂时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总是拿这双眼睫毛逗她,故意凑到她面前极近的地方眨眼睛,睫毛扫过她的眼睑,痒得她咯咯笑。

      可此刻那排浓密的睫毛贴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乌黑衬着苍白,每一根都纤毫毕现地微微颤抖着。

      他的脸色苍白如玉。

      他换了干净中衣在灯下对她笑时,清爽白净。

      可现在,是玉的白,冷而脆,透着一层薄薄的汗光,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他脸上那道她今晚刚给他上过药的擦伤还泛着淡淡的红肿,药膏干涸的痕迹被血冲掉了一半。

      他以前受再重的伤回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还要说浑话逗她。

      可此刻他靠在她怀里,安静得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连呼吸都那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撑开的,黑漆漆的瞳孔找了好久才找到她的脸。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

      “老婆。”

      他昏过去了,头还靠在她肩窝里,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灰色的阴影,不再颤动了,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沉入了昏迷。

      她抱着他。

      她不敢动。

      她怕一动他就又开始咳,

      她只想让他好好的。

      她得把他收拾干净。

      他这个人最爱干净了,每次出任务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先洗澡,说山洞里的灰蹭了一身,不洗干净不能上床。

      有一回他腿上中了一箭,回来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是扶着墙挪进了浴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不让她进去。

      她在门外听着水声和他在水里疼得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心疼的急急转。

      他就是这种人,在外面是死是活不管,回到家一定要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

      现在他浑身是血,要是醒着,大概又要皱着眉嘟囔说好脏。

      她轻轻把他的头从她肩窝上挪开,托着他的后颈,把他放回枕头上。

      他的后脑勺碰到枕头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是在梦里也在抗议。

      她去灶房打了一盆温水,翻了条干净的棉布巾,又在药箱里拿了一瓶止血的药粉和一卷新绷带。

      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他挂在那里的斗笠,她眼眶酸了一下。

      他今天就是戴着这顶斗笠去山洞的,回来的时候脸上青了一大块

      手背上有擦伤,可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喊疼,是把她亲得喘不上气。

      她心疼他,可她更气他,他每次都是这样,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吭声,回来全化成黏糊糊的亲吻。

      好像只要她的嘴唇碰了他,他就算天大的伤,都不疼了。

      她端着水盆回到床边,拧了把热毛巾,坐在他旁边。

      他仰面躺着,呼吸很浅,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白玉,嘴唇上干涸的血迹是那玉上唯一的颜色。

      她把他额头上的冷汗先擦干净,从眉心擦到太阳穴。

      他的睫毛动了动,眼皮底下的眼珠轻轻颤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热气的温度,但他没有醒。

      她又把棉布巾翻了个干净的面,轻轻按在他嘴角上。

      他嘴角的血痂已经干透了,硬硬地粘在皮肤上,她用布巾沾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洇,洇软了再用指尖轻轻地揉,把那层干涸的血迹慢慢地化开。

      血化开之后露出了他嘴唇本来的颜色,是淡粉色的,是病弱的、失血的淡粉。

      擦着擦着,他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种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极细极轻的呻吟。

      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她赶紧把布巾放下,俯下身凑到他嘴边,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还没睁眼的猫崽,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拱。

      他以前说过,他从小就没有娘,没人用手心给他捂过脸。

      那时他们刚成亲不久,他喝了一点酒,靠在她肩上,说这话的语气云淡风轻,

      可当时她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说那以后我给你捂。

      他闭着眼笑,说你已经在捂了。

      她把手掌贴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那道擦伤边缘。

      他在她手心里又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的睫毛那么长,安静地贴在下眼睑上,鼻梁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她没擦干净的淡红色印子。

      他是俊雅的,清隽的,冷的时候锋利无比,软的时候却能把人的心都化成一滩水。

      她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的皮肤凉凉的,

      他没有醒。

      她的手从那盆已经变冷的水里捞起布巾,拧得半干,开始给他擦身子。

      他赤裸着上半身,被子盖到腰际,胸膛和肩膀露在外面。

      她掀开被子,他的整个上半身便在她面前。

      右肋下方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她用热毛巾轻轻覆在那块青紫色的淤痕上,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锁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缩,也没有踢被子,只是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他是杀手,受了再多伤都只会自己忍着,从来不知道躲开她的手。

      她用热毛巾把他全身擦了一遍,全擦干净,又给他每一道可见的伤口都重新上了药。

      他一定很疼。

      做完这些她把被子重新拉到他胸口,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

      他睡得很沉,可眉头还是皱着的。

      怎么也抚不平。

      她用拇指轻轻按在那道竖痕上揉了两下,没揉开。

      又揉了揉,还是没揉开。

      她俯下身,把嘴唇贴上,亲了亲他的眉心。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了

      她把水盆端去灶房倒掉。

      她靠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蒙住脸,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她洗了一把脸,又去水缸边灌了一壶水放在灶上烧。

      他半夜可能会醒,醒了会口渴。

      她翻出从镇上药铺买的川贝和枇杷叶,

      她拉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灶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

      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每次咳血之后她都会给他熬的润肺汤,方子还是老中医给的。

      她端着一碗润肺汤回到床边。

      他还在睡。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碎发被冷汗粘住,指腹蹭过他的太阳穴。

      他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还有些许没散尽的困意和病气,可瞳孔已经能聚焦了。

      他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却用了很大的力气。

      “老婆。”他的声音哑,带着他招牌式的赖皮腔调。

      “把药喝了。”她说,声音很平,把碗往他嘴边递了递。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药汤,又抬眼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用那种黏黏糊糊的语气说:“不想喝,老婆,苦。”

      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冰糖,搁在碟子边上,说喝完吃糖。

      他看着那颗冰糖,又看了看她,大概知道躲不过去了,然后乖乖张开嘴,让她一勺一勺把药喂进去。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他咳了一声,药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赶紧用布巾擦掉。

      等到喝第二次喝药的时候,他又昏过去了。

      她当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连忙去摸他心跳。

      他的心跳还在她掌心里跳着,又浅又快,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

      她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他又昏了。

      他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还蹲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水瓢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回头冲她喊“老婆你看我会转水瓢了”

      结果水瓢转飞出去砸在他自己脚上,他抱着脚在院子里单脚跳了半天,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她当时在灶房里笑得直不起腰。

      可他昏迷着,眼睫一动不动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连平日里睡着时那种细微的颤动都没有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凉得不像他。

      他平时睡着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火炉,冬天她把脚贴在他小腿上取暖,他会嘶一声缩一下,然后翻身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中间捂着。

      可此刻他连搭在被子上那只手的指尖都是凉的。

      她握着他的手指搓了搓,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一点。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软软的,不反抗。

      “凌云。”她小声叫了他一声。

      “你别睡了。”

      他没有应。

      他在月下眉眼安静,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印子。

      “凌云。”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他还是没有应。

      她眼眶不争气的委屈发酸。

      她拿起汤匙舀了小半勺药汤,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

      他的头好沉,平日里她托他后颈的时候他总会自己使一点力配合她,哪怕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也下意识地把头往她手心里靠。

      可这一次他的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把手指往上移了几寸,托住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头微微仰起来,然后把汤匙凑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闭着。

      她轻轻把汤匙压在他的下唇上,往里送了一点,药汤从嘴角流了出来。

      她慌得手指发抖,但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慌,他是杀手,受过的伤比这重百倍千倍都活过来了,他只是太累了,太虚弱了,身体在自我保护。

      可他连药都咽不下去。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她怀里。

      她怔怔的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碗。她越看越眼酸。

      他那么厉害一个人,笑起来让人头皮发麻,怎么现在就变成了她怀里一团软绵绵的、连药都不会咽的小可怜。

      然后她仰起脖子把半勺药倒进自己嘴里。

      那药苦得要命,苦得她舌根发麻,可她没时间去嚼冰糖。

      她俯下身,一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按在他下颌关节上,慢慢加重力道,把他的牙关一点一点地撬开一条缝。

      然后她把嘴唇贴上去。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时,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凉,不是她熟悉的温热柔软。

      每次他趁她不备把她拽进怀里亲的时候,嘴唇总是又软又烫。

      可此刻他的嘴唇是凉的,安静乖顺得让人心酸。

      她用舌尖轻轻顶开他的唇缝,把药汤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药汤从她嘴里流进他嘴里,有一些从嘴角溢出来了,顺着她的下巴滴在他的锁骨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住他的喉结,感受那里有没有吞咽的动作。

      过了好几息,他的喉结终于轻轻滚了一下。

      那一滚极轻极弱,轻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太想感受到而幻想出来的。

      可紧接着他又滚了第二下,第三下。

      他把药汤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又舀了半勺药,喝进自己嘴里,低头贴上去。

      就这样一口、两口、三口。

      喂到第五口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以为他要醒了,可他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微微偏了一点。

      这个动作是他每次睡熟之后无意识找她的动作,把脸往她手心里蹭,像一只还没睁眼的猫崽本能地往最温暖的地方拱。

      他昏着也在找她。

      凌云...她心里的酸涩一下子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她一边喂一边流泪,泪水顺着鼻梁淌到嘴角,混着药汤的苦味一起流进他的嘴里。

      不知道他有没有尝到她眼泪的咸味。

      喂到第七口的时候他忽然咳了一声。

      她立刻停下动作,把他的头侧过来,用布巾接住他嘴角溢出的药汤和一小股血。

      但这一咳倒让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的光像风中残烛,虚弱随时都会灭掉,可他在认出她之后还是弯了一下嘴角,笑了一下。

      “老婆,药好苦……下次放点糖。”

      明明眼眶还酸着,可是她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说“我已经放了冰糖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又慢慢阖上了,低声道,“……你放了吗?我怎么只尝到苦的。”

      她道,“放了两颗,碾碎了搅在药汤里的。你吞不下去,我就一口一口渡给你。”

      “那我怎么没印象。”

      她道,“你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喉结滚一下都要等好几息,哪还有力气记这些。”

      他眨眨眼,轻笑,“那我不是亏了。老婆用嘴喂我,我居然没感觉。”

      “你都差点死了,还在想这个。”

      他吐吐舌头,“死了也要想。死了在奈何桥上走到一半,想起老婆嘴对嘴喂我喝药我居然没尝到味道,我得掉头回来。”

      她闷闷的说,“掉头回来干嘛。”

      他理直气壮道,“重新喝一遍。”

      她抹了抹眼泪,强忍酸涩,笑了一下,“你个臭流氓!你都到奈何桥了还怎么掉头,孟婆能让你回来?”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她手,攥紧了。“我跟孟婆说,我老婆在等我喝药,老婆...亲我...我...不能...”

      他攥住之后沉沉睡去。

      “凌云!”

      她焦急的脸越来越近,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听不太清。

      她是不是又在骂他了?混蛋?无赖?忘恩负义?

      他昏迷的时候,嘴角又流了好多血。

      她刚把他放回枕头上,那道暗红色的血迹又从他的嘴角渗了出来,顺着之前干涸的血痕描出一道新的、鲜红的线。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外涌,从他苍白的嘴唇缝里溢出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她慌忙用手去接,血滴在她掌心里,温热的,比她自己的体温还热,烫得她浑身一抖。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他看见她哭又要分心来哄她,他现在哪有力气哄她。

      可眼泪不听话,它自己往下掉。

      过了不知多久,快夕阳的时候,他醒了一小会

      “……老婆。我刚才是不是又吐血了。”

      “嗯。”

      “吐得多吗。”

      她沉默了,“......”

      他垂下眼睫,失落道,“床单又脏了。昨天刚换的。”

      “你咳血咳成那样,还惦记床单?”

      “我心疼床单。你洗床单要搓好久,上次那条你手都搓红了。”

      “我手红不是搓床单搓的,是给你熬药烫的。”

      他道,“疼不疼。”

      她道,“不疼的,这新床单,缝了两只兔子,你还记得吗。”

      他一下子来劲,挑眉,连连点头,“记得。你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大的是我,小的是你。你说我比较可爱。”

      她道,“我说的是那只小的比较可爱,是你。”

      他懵了一下,眼睛瞪圆,茫然意外,“小的是我?”

      他又看了看那只小小的、眨巴大眼睛的小兔子,他摸了摸兔子耳朵

      他一下乐了。漫不经心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眯眯的弯眼。

      那张脸本来就生得好看,这样一笑,那种脆弱感就被冲淡了几分,反而显出几分少年气的清朗。还真有几分洁白可爱的样子。

      “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小的那只是我也好,我就是比较可爱。可爱的我就靠着大大的老婆。”

      他努力比划,把手臂张开,比了一个大大的圆,试图突出老婆的威武可靠。

      “你脸皮真厚。”

      “脸皮不厚怎么当你夫君。”他眼眸含着愉悦轻快的笑意,懒洋洋的“当我老婆的夫君,脸皮薄了会被你骂哭。”

      她吸了吸鼻子,她本来在忍泪,忍得鼻尖发红,小声道,“我什么时候把你骂哭过。”

      他笑了笑,“你没骂哭过我,你瞪哭过我。你每次瞪我,我就在心里偷偷哭。”

      “你少来。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你心里明明在笑。”

      他眼眸弯弯笑起来,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笑。”

      她道,“我就是知道。你每次被我瞪,嘴角都在偷偷往上翘,你以为我没看见?”

      他疑惑瞪大眼睛,眼神明亮动人,无辜又甜蜜,垂死挣扎,“我翘了吗。”

      “翘了。翘得可明显了。”

      “哈!”他失笑摇摇头,无奈认输,喟叹,“老婆,你笑起来更好看。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窝,不深,浅浅的,左边那个比右边深一点。”

      她道,“你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

      他桃花眼一弯,笑眯眯道,“从成亲那天晚上就开始观察了。掀盖头的时候你笑了一下,我就看见那两个窝了。当时我就在想,我老婆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让她...咳咳咳...笑。”

      “凌云?”她慌忙去拍他的背,手刚放上去就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他手背压在嘴唇上,指节泛白,他想把咳嗽憋回去,想把血挡在手背后面,把那道正在往外涌的血挡住。

      他不想让她看见血,不想让她看见他虚弱到连咳嗽都压不住的样子。

      他用手背死死抵着嘴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可是血还是流。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手背和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落在她的手心里,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缝着两只小兔子上

      他咳了两下,整个身体都在震颤,脊背弓起来又落下去,肩胛骨隔着中衣硌着她的手心。

      每咳一下,他手背下面就涌出一小股新的血,溅在她的袖口上,溅在他自己的锁骨上。

      他的手指再也压不住了,手背从嘴边滑下来,无力地垂在被子上。

      没有手背的遮挡,她看见他嘴角那道血痕毫无阻碍地往下淌,混着咳出来的血沫,把他苍白如玉的脸染得触目惊心。

      “凌云?!”

      “别哭...咳咳...没事。”

      她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的她满脸是泪的脸,她难受得喘不上气。

      “怎么可能没事。”

      她把他从枕头上捞起来,让他靠在她怀里。

      他的头无力地歪在她肩窝上,呼吸又浅又急。

      “老婆...”

      她用袖口去擦他嘴角的血,袖口很快就湿透了,血又从新的地方涌出来

      她再用自己的衣摆去擦,衣摆也湿透了。

      “凌云...你别说话了。歇会儿。”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滴在他的额头上。

      所有的话都烫成了呜咽。

      他终于停了下来,抵着她肩头,“老婆,我嗓子好干...”

      她顿时要起身“我去给你倒水。”

      他牵住她衣袖,“别走。你先别走。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她只能抱着他,含着眼泪,紧紧地抱着,“凌云,我好怕。”

      她用体温去捂他冰凉的身体,她的手臂去圈住他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失神的喃喃道,“我也怕。我从小到大没怕过死。干这行的,今天活明天死,早该习惯。可我现在怕了。”

      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一些,“我怕我死了,你第二天就找别人了,把我给忘了。”

      “凌云!”她一下子眼眶酸涩,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人都虚弱成这样了,都快死了,脑子里竟然是这种念头?

      还在担心她找别人。

      她气得想拍他一巴掌,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她拍不下去。他还在发抖

      他怎么总是有那个本事,把她气得表情都卡住了

      让她想哭又想笑,想骂他又想亲他,气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

      他低笑一声,闭上眼睛,轻轻带过去,“开玩笑的。”

      “凌云,你这个人真傻。”她把他抱紧,道,“你以前受了那么多伤,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凌云笑了一下,轻快道,“硬扛。要是实在扛不住就喝酒,烧刀子,喝到昏过去就不疼了。要是就这么喝死了,大概也没人知道。”

      她听着,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连连眨眼,“我今天早上在你枕头底下看见了好多小纸条。每一张你都写了字。老婆,我喜欢你。你写了那么多张干嘛,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在想,这次可能回不来了?”

      “嗯。”他蹭了蹭她鼻尖,笑道。“老婆,你不要扔掉,留着。攒到年底,说不定可以攒到一大叠,到时候订成一本书。书名就叫《凌云天天都想老婆》。”

      她眼眶酸酸的,但是还是被逗笑,弯了弯嘴角,“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贫嘴。”

      他嘿嘿一笑,“贫嘴说明我还活着。要是哪天我不贫嘴了,你才要担心。”

      他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瞳孔里还映着她的影子

      他的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撑不住了,每眨一次眼,阖上的时间都比睁开的时间更长一点

      可他还在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他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他怕他睡着之后,她会偷偷哭

      他要用最后这点清醒的时间多看她几眼,看进心里,带进梦里。

      她咬唇道,“上次你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江南看桃花。现在还去吗。”

      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手指软软地搭在她手心里,

      他笑了笑,笑道,“去啊,为什么不去...嗯...等春天到了就去。租一条船,从河上漂过去,两边岸上全是桃花。你在船头坐着,我给你摇橹。”

      他没有力气回握她,只是轻轻地蜷了一下指尖,那一下蜷得她心脏都跟着抽了一下。

      她道,“你摇橹?你会吗。”

      他理直气壮,道,“不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他惯有的赖皮腔调

      “我到时候跟渔夫学,现学现卖。反正我学东西很快,摇橹而已,比剑法简单多了。”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虚弱成这样,嘴巴也闲不住。

      平时他嘴贫得能把死人烦活

      他一本正经,眼睛里闪着得意洋洋的光笑道,“不过我摇橹的时候你不能笑话我,你要是笑了,我就会把橹掉进水里,然后我们就只能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我...”

      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被子上

      那口血喷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她瞪大眼睛

      他按着心口,一把抓住衣襟,指节发白。

      “唔呃...”

      他身上全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心跳透过那层湿冷的布料传到她的手心里,跳得又乱又急。

      “凌云?!”

      他额头全是冷汗,眼睛一闭,歪倒

      昏死过去了。

      头沉重无力的倚在她肩窝,

      “凌云,凌云!你醒醒,你别吓我。”

      她颤抖的手,拍了拍他的脸。擦去他嘴角的血迹,把下巴抵在他头顶,紧紧抱着他。

      她含着眼泪,把那声憋了好久的哽咽闷死在喉咙里。

      “凌云,求求你,你别死。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她把他放平,让他仰躺在床上,然后跑去找药。

      他的药箱就放在旁边,她打开药箱的手抖得厉害,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绷带被她扯出来的时候散了一地。她又跑回他身边

      先喂了他一颗丹药,又给他嘴里塞了一张符

      一张保平安,两张护心脉,三张跟阎王抢人。这已经是给他吃的第二张符了。

      他以前最讨厌吃药,每次喂他喝药他都要皱眉头撒娇说苦,可符纸比药还苦,他却从来不吐。

      他含着符纸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像个在梦里还在讨糖吃的孩子

      她按着他心口,他还有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叫她老婆老婆老婆。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终于醒了,第一句就是。

      “老婆。”

      老婆手颤了一下,道“嗯。”

      凌云昏昏沉沉的道,“老婆,我睡了多久?”

      她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傍晚了。”

      他哑声道,“你一直在旁边守着?”

      她轻轻点头,“嗯。”

      他有点心疼,扯了扯嘴角,“...你眼睛怎么那么红。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连忙偏过头去,压住眼眶酸涩,“没怎么。”

      “哭了多久。”

      “没哭多久。”

      他沉默,招了招手,低声道,“过来。”

      老婆连忙过来,哒哒哒的。她把他扶起来。

      他摸了摸她的脸,心疼的要命,“眼睛疼不疼...”

      她摇头,可摇了两下就停了,因为他的指腹还贴在她眼尾,她舍不得把他甩开。“不疼了。”

      她靠在肩膀上,闭上眼睛,委屈道,“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他抿唇,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后悔死了。真不该让她这么担心的。

      “都怪我。”他把她的后脑勺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都是我不好。我混蛋,不该睡那么久。”

      半夜,她半梦半醒,有什么温热的再蹭她脸

      他坐在床边,他手里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布巾,正低着头,极轻极轻地往她眼皮上按。

      老婆道,“凌云?”

      “用热水敷一敷。”他执拗的毛巾往她眼皮按了按。“不然明天还疼。”

      她愣住了,跪坐在床边,仰着脸,任他一点一点地给自己敷眼睛。

      热汽从布巾里蒸出来,混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敷在她滚烫的眼皮上,说不出的舒服。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腹。

      她道“你自己还虚着,拧毛巾的力气哪来的。”

      “拧毛巾的力气还是有的。”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用烫乎乎的那一面覆上她敏感的眼皮。

      他声音低低的,稳稳的,继续道。

      “盆和热水是灶房现成的,我慢慢挪过去,扶着墙,走几步歇一下,就当复健了。”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俊脸

      想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灶房,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抿唇,心里酸酸的,不知为什么,又想哭了

      她道,“万一半路昏过去怎么办。”

      第二天,春意盎然。

      老婆。

      老婆。

      老婆。

      凌云连着唤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轻快,像石子打水漂,在心尖上弹跳了三下才落进水里。

      她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盛粥,听到他喊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肯定听见了,耳朵尖红红的那一小片出卖了她,在夕阳里像一颗半透明的玛瑙。

      老婆。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故意的、耍赖的黏糊劲儿。

      她终于回过头来,手里端着那只青花碗,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眉毛微微拧着,一副“你又想干什么”的表情。

      可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那个弧度是往上的,压都压不住,像被春风撩起来的柳条。

      “又喊。”她说,语气是嗔的,声音却是软的,“喊这么多遍,粥又不会自己走过来。”

      凌云朝她伸出手。

      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忍住,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嘶”。

      她听见了。

      把手里的碗往灶台上一搁

      她走过来。

      “牵到伤口了?”她问。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缠着的绷带上,那道目光是柔软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担忧。

      “没事儿。”凌云不想让她担心,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她的眉头蹙起来了。

      心疼到极点。

      “你别乱动。”

      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用力。

      不让他再牵痛任何一处伤口。

      “你要什么,你跟我说。我给你拿。”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胸口的位置。

      她的视线在白色的绷带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确认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来之后,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皱那一下眉,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说。

      凌云伸出手,覆在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一握就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

      她的手背冰凉,指尖更是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和他掌心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担心。”他笨拙的请求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她把他的手轻轻拿起来,双手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他被子里。

      再一点一点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手臂,盖住他的手腕,只露出几根手指在外面。

      她又伸手,把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手指也塞进了被子里。

      “你好好躺着。不许再乱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但她的脸是软的,是糯的,像一块被蒸得软软的年糕,

      凌云看得心痒痒的,真想咬一口,尝尝甜味。

      老婆老婆老婆。

      她浑然未觉,说完这句话,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真的没有再动的意思,才站起身来,走回灶台边。

      她端起那只青花碗。

      她端着碗走回来,重新在床沿坐下。

      她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她吹粥的样子和刚才一样认真,微微嘟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把勺子送到凌云嘴边。

      “慢慢吃。”她说,“不着急。”

      凌云张开嘴,含住勺子。

      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

      她喂完一勺后又低头去舀下一勺

      眼神压抑欲念。

      他老婆怎么这么乖。

      粥的温度刚刚好,温热而不烫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落进胃里。

      她舀粥的时候,手腕轻轻转动,勺子沿着碗沿划过,带起一小片乳白色的粥面。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勺一勺地喂他。

      “你刚才不应该抬手的。你胸口的伤还没好,大夫说了,最少要静养七天,不能用力,不能牵拉。你倒好,一醒过来就抬手。”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你要是再把伤口扯裂了,我就……”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眼神,安静,专注,瞳孔里映着她因为说教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

      映着她勺子悬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喂粥姿势的手

      他在用那种“我老婆怎么连说教都这么可爱”的眼神看着她。

      他眼睛微眯,只有一种安静的、享受的愉悦。

      他喜欢被她念叨,喜欢被她管着

      他喜欢听她把他那点小动作一条一条拎出来说。

      以前他受了伤,影阁的大夫只会丢给他一瓶药粉,说“自己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然,凌云也不喜欢别人罗里吧嗦。

      总觉得假惺惺的,都是客套,真是浪费时间。

      他一个眼神过去,冷冷的,别人就讪讪的住嘴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凌云摸了摸鼻子,他以前就是这么孤僻冷漠,不识好歹的一个人

      但是她不一样。她把他按在床上,吹凉了粥再一口一口喂他,因为他抬了一下手就念叨好几句。

      他被念叨了,反而很得意。以前就算他抬了十下手也没人理他。现在老婆会生气。

      以前他受伤了就是一个人躺在破庙里数房梁上的蜘蛛网,现在老婆念叨他。

      老婆念叨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比麻沸散还灵,比老东西那瓶蜇人的药粉强一万倍。

      他现在和某些孤僻的孤家寡人可不一样了。

      他有时候看见单身人士,都想吟唱几句怜悯的诗

      关心一下别人是不是单身、怎么不找对象

      当然不是真的关心。

      他就是单纯想炫耀一下自己对象,他有这么好的老婆。

      碰到没对象的人,他会劝对方找个对象。

      怎么劝呢?先叹一口气,拍拍人家的肩膀,说兄弟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受了伤连个吹粥的人都没有。

      然后对方大概会说习惯了,他就说自己以前也习惯了,后来有了老婆,才知道受伤是可以喊疼的。

      疼了有人听,有人在意,有人会把他的手轻轻放在疼的地方一圈一圈地画圈。

      说到这里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始说自己的老婆

      他老婆熬的粥是天下最好喝的,他老婆吹粥的时候嘴唇会嘟起来

      他老婆缝的衣裳歪歪扭扭的但是特别暖,他老婆在他枕头底下塞了好多护身符

      每一张旁边都写着“等我回来”

      他老婆还说要给他订一本书,书名就叫《凌云天天都想老婆》

      对方大概会被他烦死,但他不管,他就是要说。

      老婆这么好,不说太浪费了。

      那碰到有对象的人怎么办?先虚晃一枪,说说对方的对象。

      你夫人最近可好?你上次受伤你夫人给你熬的什么汤?

      哦鸡汤啊,鸡汤也不错,味道鲜,补元气,你夫人挺会照顾人的。

      不过他老婆熬的是润肺汤,里面放了川贝和枇杷叶,还碾了两颗冰糖搅在药汤里。

      然后他就又可以顺理成章的开始说自己老婆。

      他老婆在润肺汤里放的冰糖是两颗,不是一颗也不是三颗,是两颗,因为她知道他受不了苦味,放一颗不够甜,放三颗太腻,两颗刚刚好。

      他老婆连放冰糖都放得这么精准。

      还有她喂他喝汤的时候,她先用勺子舀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两下

      她吹气的样子特别好看,嘴唇嘟起来,像一颗小樱桃。

      他以前觉得樱桃就是樱桃,没什么特别的,后来他老婆每次吹粥都嘟嘴,他看到樱桃就想起她。

      他会跟对方说,润肺汤里放两颗冰糖刚刚好,这个秘诀你记着,回去告诉你夫人。

      不过你夫人就算放两颗冰糖,也熬不出他老婆那个味道

      不是你夫人手艺不好,不是火候不够,也不是川贝不地道——是因为她不是我老婆。

      只有我老婆可以。

      我老婆熬的每一碗汤,吹的每一口粥,缝的每一件衣裳,塞的每一张护身符,都是我的。

      这个配方是专属的,独家秘方,不外卖,不外传。

      你尝不到,你也别想尝。

      他心里有一整套炫耀老婆的流程,从熬粥到吹粥到缝衣裳到塞护身符,每一个环节都准备了好几个版本。

      有精简版——只说“我老婆让我早点回家”

      适合文霜这种随时会损他的人。

      有标准版,说“我老婆熬的粥天下第一”

      适合一般熟人。

      有豪华版,从头到脚把老婆夸一遍,适合没人打断他的时候。

      不过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万一把老婆说得太好了,别人惦记上了怎么办。

      文霜那家伙眼光毒得很,看他的斗笠都能看出是他老婆缝的。

      文霜当时看了好几眼

      眼神很深幽,好像在心里记了一笔。

      万一他听他说完“我老婆吹粥的时候嘴唇会嘟起来”

      觉得他老婆太好了,跑过来偷怎么办?

      他倒不是那种人,有厨子了。

      但万一厨子也想偷他老婆呢?万一厨子学坏了呢?

      虽然厨子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说话温温软软的,连骂人都不会,可人不可貌相。

      毕竟他老婆这么可爱。

      连他这种冷血修罗都被拿下了,厨子那种老实人说不定杀伤力更大。

      不行不行,他得把老婆藏好,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

      嘴上只说三成,剩下的七成他自己偷偷享受。

      所以每次跟文霜说话,他都只说“我老婆让我早点回家”

      绝口不提老婆给他吹粥时嘟着嘴的样子超可爱

      也不提老婆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窝超可爱。

      这些好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老婆天下第一,这个排名他是绝对不会公开的。

      公开了就有竞争对手,不公开就没有。

      让那些孤家寡人继续孤家寡人吧,他有老婆就够了。

      凌云张嘴,吞咽了粥。眼神沉静,安稳而专注,映着她舀粥的侧影。

      仿若一个大病初愈、安静养神的病人,虚弱而平和

      谁也看不出他痴汉的想法。

      她也是这么以为的。她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他乖乖张开嘴,又咽下一口

      谁也看不出他刚才已经在脑子里把文霜怜悯了好几遍

      文霜受伤了谁给他吹粥?厨子。

      厨子会不会念叨他?不会。

      厨子嘴笨,只会红着眼眶给他吹气。

      那文霜就享受不到被念叨的乐趣了

      真可怜。

      他嘴角含笑。抵了抵上颚,低声说。“你刚刚说你就怎么”

      她想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我就只能再去给你熬药了。那药苦得很,你又不爱喝。”

      凌云说:“你熬的药,再苦我也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责怪,有无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柔软。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舀粥。

      “就会说好听的。”她嘟囔了一句。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能当饭吃。”

      “那你喂我吃的就是饭。”

      她被他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只好闭上嘴,继续喂粥

      她的手很小,骨节细细的

      凌云握住她的手,握紧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小鸟,温驯地、安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用拇指轻轻蹭一下他的虎口。

      “我的亲亲老婆。”

      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只露出两只眼睛从指缝里看她,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你……你好好说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老婆就老婆,什么亲亲老婆,肉麻死了!”

      “本来就是亲亲老婆。”凌云理直气壮地说,还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我老婆,我不亲谁亲。”

      她把他的手甩开,但那一下甩得轻飘飘的,连一只蚊子都拍不死。

      他失笑。

      她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他面前。

      “不准说话了,吃饭,张嘴。”

      她喂了他一口,又喂了一口。

      凌云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她吹粥的时候腮帮子又会鼓起来,圆圆的,像一只正在储存食物的花栗鼠。

      凌云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腮帮子。

      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抬起头瞪他:“干嘛!”

      “好看。”

      “什么好看?”

      “老婆吹粥的样子真好看。”

      她的脸又红了。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用一副凶巴巴的表情看着他:“凌云,你到底要不要好好吃饭了?”

      她凶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凶。

      眉毛拧成一个小八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鼓成两个小包子。

      好看。凌云还是那句话。

      “要要要。”他连忙认怂,乖乖张开嘴,“老婆喂的,我吃。”

      她又瞪了他一眼,但还是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凌云含住勺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被看得不自在,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肯与他对视,耳尖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枸杞。

      “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看。”她小声嘟囔。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抬起头来,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表情看着他:“凌云,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凌云笑了。“没烧坏。就是想叫你。”

      她气鼓鼓的说,“你都叫了很多遍了。”

      “因为好听。”

      在凌云依恋温柔的目光里,她耳根发烫,小声说“哪里好听了……”

      凌云眼眸认真,“老婆这两个字,从你应我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特别好听。”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圆圆的、亮亮的、装着他的眼睛,“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叫我。

      你叫我,你说别死。

      我就醒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蓄成浅浅的一汪。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鼻头红红的,像一个熟透了的小草莓。

      “你当然要回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你不回来,兰花谁来浇水。”

      他眼眸弯弯,笑意调侃,“就只是兰花?”

      他就是坏心眼逗她。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声说。

      “还有我。”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你要回来。不只是为了兰花,也为了我。”

      她说完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搅拌那碗已经快见底的粥,用勺子在碗底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脖子根也红了一片,连握着勺子的手指尖都是粉红色的。

      凌云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那只小小的、握着勺子的手。

      他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缓慢的、像温泉一样从心底汩汩冒出来的暖意。

      “老婆。”

      “嗯。”

      “你过来一下。”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放下碗,往前凑了凑。

      凌云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她的脸蛋很小,他的手掌能包住她大半张脸,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耳垂。

      她的皮肤细腻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丝绸。

      他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小猫,不知所措地定格在原地。

      真可爱。凌云松开她,看着她呆愣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盖章了。”他说,“盖完章就是我的人了,跑不掉了。”

      “不许耍流氓!”她耳朵红了。“喝粥!”

      她喂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

      她握不住,就改成用两只手一起捧着,

      “凌云。”她轻声说。

      “嗯?”

      “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凶巴巴的道。

      “你要是再受伤,我就不给你做润肺汤了。”

      他笑,“那我喝什么。”

      她道,“喝西北风!”

      凌云忍不住笑了。眼眸弯弯。

      凌云美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苦难都不值一提。

      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感受他的心跳。

      那颗心脏为她而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老婆。”

      “嗯。”

      “我的亲亲老婆。”

      她红着脸,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远处有狗在叫,有人在吆喝着收摊

      这个世界嘈杂而鲜活,而凌云的世界里,只要怀里这个小小的人。

      第二天,凌云彻底生龙活虎了。

      凌云又开始占便宜。

      他趴在老婆胸前,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口,鼻尖蹭着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他把眼睛眯起来,舒服得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只趴在太阳底下晒肚皮的猫。

      她开始推他的额头。推得一点也不用力。

      “凌云!起来!”她嘴里嘟囔“你不正经!”

      凌云不想起来。

      她道,“无赖,越来越不像话。”

      她每次都这样,明明喜欢他趴在她身上,偏要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他闭着眼听她骂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她骂来骂去就那么几个词,“混蛋”、“无赖”、“不要脸”。

      他都能给她编成一本骂人词典了,可她说来说去,一次也没说过“讨厌他”。

      这个词她从来不用,大概是她字典里没有,或者被她自己撕掉了。

      她推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就加了一句,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他睁开一只眼,从她指缝里看她,说“我以前哪样。”

      她说“你以前可高冷了,坐在屋顶上擦剑,一天不说三句话,看谁都像欠你钱。”

      他说“那是装的,不装高冷怎么在影阁混。”

      她噗地笑出来,说“你现在怎么不装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我有老婆了,装那玩意干嘛,装一天高冷,少亲你十口,血亏。”

      她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力道稍微重了一点。“凌云!”

      他把脸侧过来,耳朵贴着她的心口,听见她的心跳从肋骨后面传过来,咚,咚,咚,跳得比平时快。

      他好奇的说“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她一噎,气哼哼的说“是被你气的。”

      他嘿嘿一笑,说“心跳快说明你在想我。”

      她嘟嘴,说“想你怎么才能闭嘴。”

      他挑眉,一下子来劲了,直起身子,说“你亲我一下我就闭嘴。”

      她说“睡觉吧你。”

      他用脸不满的蹭来蹭去。“亲嘛亲嘛。”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不公平。”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抬头看她。“诶?”

      她从上面看着他,脸红红的,耳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往上抬,努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眼睛里有水光,有火光,还有一点点撒娇的委屈。

      她说“只有你趴我,我不趴你,这不公平。”

      他眨眨眼睛,无辜说“我趴你是因为你软。”

      她不满意,说“那你也软,怎么不让我趴。”

      他说“我哪有不让,你不是害羞嘛。老婆,你羞羞的。每次趴你不到半盏茶你就开始推我。”

      她说“那是因为你一边趴一边用脸蹭那...像只猫似的,痒死了。”

      他一下子道,说“那你也趴我,我不嫌痒。我觉得可爱。”

      她犹豫了一下。

      他见她意动。

      从她胸口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张开手臂,说“来,趴上来。”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胸口,手指在他胸口那道旧疤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说“你这里硬邦邦的,趴着不舒服。”

      他说“你刚才不是说我软吗。”

      她理直气壮的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他说“你这叫出尔反尔。”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

      她的侧脸贴着他心口偏左的位置,耳朵压在那道旧伤疤旁边。

      她的头发散了他一胸口,乌黑的,软软的,发尾挠着他的肋骨,有点痒。

      痒的他的心跳也跟着乱了。

      他问她,“老婆,舒服吗?”

      她闷闷地说“暖。就是太响了。”

      他说“那是我的心跳。”

      她说“我知道,你的心跳比你的嘴老实多了。”

      他轻笑一声,把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揉着她的头皮。

      她的手指从他的锁骨开始,沿着胸骨的弧线慢慢往下滑,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皮肤上

      她眼神好奇的、认真的、像一个小孩。

      这道是剑伤,那道是飞镖,那道是被炸开的碎石划的。

      他忍不住开口,说“老婆,你是给我摸骨算命呢。”

      她说“是啊,我看看你还能活几年。”

      他笑眼盈盈,说“那大师算出来了吗。”

      她说“算出来了,你再不把内衫脱了睡觉,我今晚就让你睡地上。”

      “好吧。”他乖乖把手松开,让她从自己身下把那件汗湿了的内衫抽出去。

      她又回到他胸口上趴着,

      他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梢。

      他说,“老婆。”

      她嗯了一声。

      他说“刚才我其实在想,我要是只猫就好了。”

      她说“你现在就跟猫差不多,天天趴人身上。”

      他说“猫有九条命,我要是有九条命,就全给你。每一条命都用来守着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心口上轻轻收紧。

      然后她说,“你一条命就够了。你这条命是我用润肺汤和冰糖和眼泪泡出来的,你敢浪费试试。”

      他连忙说“不敢不敢,我连一根头发丝都舍不得浪费。”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他锁骨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

      她说,“你还是趴回来吧。”

      他说“不是不公平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趴一会儿,你趴一会儿,轮流上岗。”

      “老婆真好!”他顿时眯着眼笑,把脸重新埋进她软软的胸口。

      但是他得看信。

      凌云翻了身,头枕在她胸口上,后脑勺压着她锁骨下方那个位置,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他打了个哈欠。

      那声哈欠拖得长长的,尾音还拐了个弯,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肚皮的猫,把最后一点困意从嗓子眼里赶出去。

      他刚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他手里举着文霜的信,看了几行开始皱眉。

      “文霜的字真丑。”

      她从头顶往下看,看见他睫毛一眨一眨的

      他枕着她的胸就像枕着一个天经地义的枕头,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她偷偷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的发丝软软的,带着药膏淡淡的苦味和皂角的清香,还有他自己独有的、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味道。

      他的头发被她亲得翘起来一小撮,他没有察觉,还在眯着眼看信,嘴里嘟囔着。

      “这句写得太硬了。什么叫爱来不来,他不稀罕。这像是求人回信的语气吗。”

      她抿着嘴笑,把脸藏在他头发后面,不让他看见她嘴角的弧度。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全是羞涩却压不住的心动喜欢的光。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枕在她胸口上,嫌别人字丑,嫌别人措辞太硬,嫌别人不会说软话。

      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他要是会好好说话,也不会被文霜瞪成那样。

      可她就是喜欢他这副赖在她身上对全世界指指点点的样子。

      懒洋洋的挑剔。

      她双臂搂着凌云的脖子,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画着圈。

      他后颈的碎发有点长了,该修剪了。

      他缩了一下脖子:“痒。”

      “别动。”

      他就乖乖不动了。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在想,要是凌云真是她的孩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孩子。

      她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

      不是影阁里那个从五岁就开始握剑的冷面少年,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家里被一个普通的母亲养大的小男孩。

      他一定是个调皮的让她头疼、却又讨喜的让她舍不得怪他的坏孩子。

      他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就会爬树掏鸟窝,然后把摔碎的鸟蛋藏在背后,仰着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不是我干的”。

      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就会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架,打完回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问他输了赢了,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说“当然赢了”。

      说不定,才从邻居嘴里知道,他是被三个人围殴还死不认输,边哭边挥拳头说“我要打十个”。

      他大概十几岁的时候就会偷偷溜出家门去镇上看江湖艺人耍大刀,回来晚了翻墙被她发现。

      她从门后面走出来,他挂在墙头上不上不下,讪讪地说“今晚月亮不错”。

      他就是那种孩子,是那种所有当娘的都要多长三根白头发才够他消耗的孩子。

      他无法无天,让她毫无办法,束手无策。

      他要是真摔着了哪,他可能自己都不在乎,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没事没事”,继续往前跑。

      别人看见了会觉得他自讨苦吃,觉得他不听娘的话,觉得他早该被教训。

      实际上,到时候第一个舍不得的人就是她。

      他摔破了膝盖血珠子往外渗,他还没哭,她的眼眶就先红了。

      他会反过来安慰她,说“不疼不疼娘你看不疼”。

      他把伤腿往后藏,不让她看,她就把他拽过来,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

      别人说他皮实,说他不听话,说他该受点教训。

      她嘴上“嗯嗯嗯”,心里却在想,他哪里皮实了,他明明那么小一只。

      如果凌云真是她的孩子,她大概就是那样的娘。

      嘴上说“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人”,手上却把他抱得比谁都紧。

      他犯了错,她气得拍桌子,可他只要低下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从睫毛底下看她

      小声说一句“我知道错了”,她心里的气就像被针扎破的皮球,呼啦一下全漏光了。

      然后她会把他拉过来,让他趴在她膝盖上,给他擦药,给他揉膝盖,嘴上骂他活该,手上比谁都轻。

      然后她会在他睡着以后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心里想,他明天还会去爬树吗?会。

      他还会去打架吗?会。

      他还会翻墙晚归然后挂在墙头上讪讪地说“今晚月亮不错”吗?会。

      她明知道他还会,可她还是会给洗衣裳,给他炖骨头汤,给他在枕头底下塞一张护身符。

      她无奈地垂下眸,睫毛扫过他的头发,

      她无聊的玩他头发,把他翘起来的那一小撮头发又压回去。

      算了。

      他不是她的孩子,他是她的夫君。

      她深吸一口气,把他往怀里又搂了搂。

      他的后脑勺嵌在她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凌云。”

      “嗯?”

      “你小时候爬树掏过鸟窝吗?”

      “掏过。

      从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留了道疤,在左边膝盖窝里,平时看不见。”

      “疼吗?”

      “不疼。就是回去被师父罚跪了一晚上,膝盖肿了好几天,走路都打颤。”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肿得像馒头,师父在旁边骂他,没有人在他额头上吹气,没有人心疼得眼眶发红。

      那时候他大概也这样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着,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吞进肚子里。

      她低头在他头顶又亲了一下。

      她要是那时候就在他身边,她才不管师父不师父,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她就冲进去把他抱起来。

      把他护在身后,指着那个老东西的鼻子说你有什么资格罚他。

      这一次亲得比刚才更久,嘴唇贴着他的发旋,停了好几息。

      他还是没有察觉,他又说起文霜的信。

      “文霜的语气不像是来问罪的,倒像是有点着急,但又不肯明说,他还说再不回信要拿小石头砸我。真是个别扭的人。

      明明担心别人,非要用最硬的语气说出来。

      明明想让我回去,非要加一句不来拉倒。”

      “你不也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信放下,在她胸口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下巴抵在她锁骨上,眼睛弯弯的。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装云淡风轻。我在你面前从来不装。我想你了就说,老婆我想你了,我真的好想你!我怕了就抱着你说老婆我怕,我好怕,我要老婆抱。要老婆亲。我委屈了就把脸埋在你腿上让你摸我的头,不摸就不起来。我很真诚。”

      “你那叫赖皮。”

      他眯着眼笑:“赖皮是因为爱你。”

      她把他的头按回去,不让他看她的表情。

      她的脸又红了,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了。

      她把双臂又收紧了,搂着他的脖子,让他枕着她的胸口继续看信。

      他乖乖地没有挣扎,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嘟囔。

      “文霜这里错了三处,他退步了,下次去山洞要损他一顿。”

      番外

      然后他开口了。

      “文霜那家伙,眼光毒得很。他上次看我斗笠,盯了好半天。

      我怀疑他想偷我老婆。”

      厨子正端着空碗往灶台边走,听了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凌云一眼,欲言又止。

      文霜靠在石壁上,手里攥着一颗小石子,本来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他睁开一只眼,冷冷地扫过去。

      “……谁要抢你老婆。”

      “你。”凌云说。

      语气笃定

      文霜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我当时看你斗笠,是看见帽檐上翘着一根碎草叶,心里在想怎么损你一顿。

      比如神医这是刚从草堆里打完滚回来?”

      凌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文霜差点把石子弹到他脸上的话。

      “你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文霜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子,又看了看凌云缠着绷带的胸口,把石子放下了。

      不能砸。

      砸了厨子又要红眼眶。

      他换了个方式。

      “我有厨子。”

      “厨子不会念叨你。”

      文霜眉头一皱。

      “什么?”

      凌云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缓缓说道,“厨子嘴笨,只会红着眼眶给你吹气。

      你享受不到被念叨的乐趣。”

      好家伙,贴脸是吧。文霜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觉得跟这个人说话比跟花花解释阵法原理还费劲。

      他转过头看向厨子,厨子正站在灶台边用围裙擦手,耳朵尖红红的,假装没听见。

      文霜又转回来,看着凌云那张虽然苍白但写满了“我老婆天下第一”的脸。

      “你脑子里除了你老婆,还有别的吗。”

      凌云认真想了想。

      “还有文霜要偷我老婆。”

      “……你没完了是吧。”

      文霜站起来,走到凌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凌云仰着头,眼神依旧沉静,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是他每次在心里偷偷得意时压不住的小动作。

      文霜看见了,但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刚才那颗石子在掌心里抛了抛,又接住,然后放在凌云枕头旁边。

      “等你好了,我们打一架。”

      凌云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又抬头看了看文霜。

      “你打不过我。我有老婆加油。”

      文霜转身就走。

      他走到洞口,深吸一口气,对着外面的月光站了好一会儿,心想,不行,还是想揍他。

      他回头看了厨子一眼,厨子正拿着锅铲站在灶台边

      用那种“你要是敢揍伤员我就用锅铲敲你脑袋”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凌云,凌云靠在枕头上,正用那种“你不敢揍我因为我有老婆护着而且你厨子也不让你揍我”的眼神看着他。

      文霜把这两道目光都接住了,沉默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靠回石壁上,闭上了眼。

      山洞里安静了大概三息。

      凌云又开口了。“文霜。”

      “闭嘴。”

      “你上次瞪我,我还没跟我老婆说完。”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你瞪我。她说你凭什么瞪我。

      我说就是,凭什么。我老婆说了,她说明天帮我骂你。”

      文霜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凌云。

      “你跟你老婆告状?你几岁?”

      “五岁。”凌云理直气壮,“我老婆说我在她面前五岁就够了。”

      文霜又把眼睛紧紧闭上了。

      他忍耐的深呼吸,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之前,一个字都不跟这个人说。

      厨子把刚熬好的药端过来放在凌云床边,轻轻说了句“神医,药趁热喝”。

      凌云冲厨子道了声谢,然后转头看了文霜一眼。

      文霜没睁眼,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并且准确地读出了那道目光里的含义——你看,你厨子给我熬药,你连药都不会熬。

      文霜把后槽牙咬紧了。

      他告诉自己,等他好了,一定要揍他。

      厨子不让也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