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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文霜是 ...

  •   文霜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凌云,没有告诉任何人

      阁主外出,密室外面的守卫换班,走廊尽头的禁制会有一刻钟的空窗期。

      他撬开了密室的门,破了三道禁制,打开了那个被阁主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暗格。

      整个过程步步惊心,只要一个机关没躲过去,他当场就得横死。

      然后他看见了里面那团光,幽幽的,冷清的,像一颗被封印在盒子里的星星。

      夜华珠。

      文霜伸手把那颗珠子捞出来,珠子在他掌心里发着光,照得他满脸都是淡银色的柔晕。

      文霜盯着看了两秒,心里想,卧槽,真好看,拿回去给凌云看一眼。

      凌云之所以清楚的知道全过程

      是因为那天,文霜在逃命的路上还专门绕了一段路

      溜到他住处。滔滔不绝的炫耀了一番

      那天晚上凌云已经睡下了,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

      敲得又急又轻,是他跟文霜约定过的暗号。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就看见文霜蹲在他窗台上,浑身是血,衣衫破了好几处

      凌云懵了,文霜怎么在这?他不是在正道当侠客吗?怎么偷偷跑回来了?”

      凌云没来得及开口。文霜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

      “凌云凌云~”

      凌云一把把文霜拽进来,压低嗓子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回事,你干啥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文霜被打的简直是要死不活,嘴角还挂着血沫子,站都站不太稳,可他第一件事不是包扎伤口,不是喝水。

      而是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喜滋滋的。

      血糊糊的手往凌云眼前一摊,掌心里躺着一颗发光的珠子。

      他还问“凌云,你看,好不好看。”

      凌云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珠子是真的好看。晶莹剔透,光华中流转着银色的细丝,像有人在珠子里封了一整片星空。

      可凌云的好看没看进去,他看见了珠子底下文霜手心里的血

      他问文霜从哪搞的。

      文霜嘿嘿一笑,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子,说还能从哪。

      凌云那个“阁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院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追兵来了。

      至少有十几个人,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包过来,伴随着压低了嗓子的命令声

      “搜仔细,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他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触动了机关肯定受了重伤跑不远。”

      文霜和凌云对视一眼。然后文霜就跑了。

      连滚带爬的跑了。他的伤是真的重,翻窗出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窗框上

      整个人差点摔个倒栽葱。但他硬是咬着牙爬起来,捂着肩膀往巷子深处跑

      一瘸一拐的,左脚还拖着地,跑着跑着还回头冲凌云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意思是,兄弟走了,你保重。

      凌云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还没消化完文霜偷了阁主的珠子这件事

      追兵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刑堂的副堂主

      一个脸上有刀疤、说话像磨刀石的中年男人。他指着凌云的鼻子问,“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凌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说“半夜三更的除了你们还有谁来,”

      他说“都要睡觉了,睡到一半被吵起来,现在耳朵还嗡嗡的。”

      刀疤脸不信,说“你脸色不对,屋里还有血腥味。”

      凌云说他“睡前练了一会剑,不小心划了自己一道,正打算上药,不信你看,”

      说着他就把袖口往上一撩,露出小臂上一道新划的口子

      那口子是他自己拿剑尖划的,就是为了防这种盘问。

      刀疤脸半信半疑。又问“怎么听见你这院里有说话声。”

      凌云就编,说他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跟人吵架,可能说梦话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个人住久了老跟自己说话,你要不要再搜查一遍,他配合。

      他侧身让开门,把屋里的灯拨亮,脸上的坦荡倒让刀疤脸迟疑了几分。

      他扯着嗓子冲里外喊“堂主您可得查仔细点”

      又问刀疤脸,“那贼到底偷了什么东西这么兴师动众”

      凌云说他没别的意思,要是知道那贼偷了什么,他明天去街上转悠的时候也好帮堂里留意些。

      刀疤脸被他问得烦躁,丢下一句“不该问的少打听”就走了,带着人往巷子深处追去。

      凌云靠在门框上听着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见门口的石阶上还留着文霜刚才踩的血脚印,一步一个,歪歪扭扭地往巷子深处蔓延。

      他赶紧打水把那些脚印冲干净,边冲边在心里骂

      文霜那晚怎么跟他说的,他说拿回去玩两天。

      看腻了再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还问凌云要不要一起玩。

      凌云:“......”太岁头上动土,阎王跟前玩火。

      果然,文霜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影阁的通缉令就贴满了各大城池。画像虽然没露脸。

      但那描述。

      使刀高手。

      身法诡谲。

      携影阁重宝潜逃。

      说的就是他。

      文霜蒙了。不就一颗发光的珠子吗。

      至于吗。他这才知道这珠子不简单。可他不知道到底多不简单。他只是从通缉令的措辞里嗅到了危险。

      阁主从来没对任何人发过这种级别的追杀令。于是他开始跑。开始藏。带着珠子。

      带着这个烫手山芋。

      躲了这么多年。

      文霜其实蛮有本事的。凌云一边走一边想。能藏。从影阁的天罗地网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要知道影阁的追杀网覆盖整个江湖。

      每个城池都有眼线。

      每条官道都有暗桩。

      可文霜就是能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厨子和一个五岁的孩子。

      在一个小镇上安安稳稳地过了好几年。没人发现他们。

      没人举报他们。

      邻居只觉得他们是普通人家。凌云自问。

      如果是他被人这么追杀。

      他能不能做到文霜这样。他想了想。

      答案是。

      不知道。

      藏了这么多年安安稳稳。

      如果不是他凌云

      文霜可能真的会在那个小镇上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等到小孩长大。

      等到他和厨子白头。

      凌云戴了斗笠。

      遮掩面容。

      他凌云这辈子做的全是坏事。

      杀的全是人。

      害的全是命。可他现在是去做好事。却没有胆量认领

      他摸了摸斗笠的帽檐。

      确认它稳稳当当遮住了脸。他这辈子做了无数事。

      从来不觉得丢脸。

      可这件事。

      他嫌丢脸。

      他有老婆疼。

      有老婆爱。

      差点死了老婆会抱着他哭。可他杀了别人的老公。

      杀了别人的爹爹。

      杀了一个五岁孩子的父亲和另一个父亲。他有什么脸站在他们面前说“是我救了你们”?没有。一点都没有。

      于是他蒙脸蒙的的死死的去了。斗笠压得低低的。

      衣领拉得高高的。

      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通过任何蛛丝马迹认出他是凌云。

      尤其是文霜。文霜最了解他

      他开始收尸。

      先是那个家仆之子。他走进那间屋子。

      衣柜的门还敞开着。

      柜板上的剑痕还在。

      血迹已经干了。

      在木板上凝成暗红色的硬块。那孩子缩在衣柜角落里。

      保持着死前蜷缩的姿势。

      膝盖缩到胸口。

      两只手还捂在嘴前。

      手指蜷着。

      像是到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捂住自己的尖叫。

      凌云弯下腰。

      伸出手。

      从衣柜里把那具小小的尸体抱出来。

      凌云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把那颗小小的头颅稳妥地安置在自己的臂弯里。孩子的头发很软。

      贴着他的手心。

      他把尸体放在地上。地面冰凉。

      他先铺了一层自己的外衫。

      再把孩子放上去。孩子的眼睛还睁着。

      眼瞳里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凌云蹲在那里。

      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拂过他的眼睑。

      把那双眼皮往下抹。

      第一次没合上。

      死了太久。

      眼睑僵住了。他又抹了一次。

      很轻很慢。

      拇指在眼睑上多停留了一瞬。

      感觉到那薄薄的皮肤在自己指腹下慢慢松弛。这次合上了。孩子看起来像睡着了。凌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轻声说了句。

      “对不起...”

      声音太轻了。

      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是萧雅。他找到昨晚和她交手的那片废墟。碎石遍地。

      地面上还残留着刀剑相撞时溅出的火星烧焦的草叶。

      她的尸身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还想挥出最后一刀。右手攥着刀柄。

      攥得那么紧。

      那五根手指就是不肯松开。

      凌云蹲下来。

      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掰不动。

      僵得太厉害了。

      刀就是她的命。

      他又试了一次。

      轻轻揉了两下。

      让僵硬的肌肉稍微松弛。

      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掰。

      他费了些力气才把她的手指从刀柄上一根一根掰开。每掰一根。

      就在心里说一句。

      对不起。

      刀从她手里取下来的时候。

      刀柄上全是干涸的血。

      刀刃上也是。他把刀放在她身边。

      放得端端正正。

      像她随时还会醒来。

      伸手就能握住。

      用布条把她身上的致命伤口包扎了一遍。颈间那道剑痕最深。

      那是他的剑从她颈动脉旁边擦过去留下的。

      差半分就切断血管。他从自己的内衫上撕下干净的布条。

      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动作很轻。

      布条缠得不松不紧。

      最后在颈侧系了一个平整的结。

      他把萧雅的尸身搬到开阔地里。抱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头发垂下来。

      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把她放在地上。

      让她平躺着。

      把她的刀放在她右手边。

      是她习惯的位置。

      又回去找文霜和厨子。院子里月光很亮。

      照得地上的血渍泛着黑光。文霜还保持着倒地的姿势。

      侧着身。

      他死的时候在看灶房的方向。厨子趴在他身上。

      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指节扣得死死的。

      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盾牌。他的头埋在文霜的颈窝里。

      头发散落下来。

      和文霜的头发缠在一起。两个人就那样叠在那里。

      凌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昨晚杀他们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现在要把他们分开。

      他弯了好几次腰才下得去手。

      跪下来。把两个人慢慢分开。

      他把厨子轻轻放平。用手指梳理了厨子散乱的头发

      头发里全是凝固的血块和碎石粒。

      他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把头发理顺。

      拢到他耳后。又用袖口擦掉文霜脸上的血污。

      擦得很仔细。

      从额头擦到眉毛。

      从鼻梁擦到嘴角。

      把每一道血痕都擦干净。他的手法很专业。

      杀手都学过怎么处理尸体。

      清除痕迹是基本技能。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柔过。

      还有柳寻花。

      他差点忘了她。那个五岁的小孩。那座山被炸掉了整个山头。

      山脚下碎石堆积如丘。

      在一堆碎石和尘土下面找到了她。

      只露出一只小脚。

      赤着。

      脚底全是泥。

      他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

      搬了很久。

      手指被碎石割了好几道口子。然后他看见她了。她蜷缩成一团。

      两只手臂交叉护在胸前。

      那是爆炸发生瞬间本能的自我保护。眼睛闭着。

      睫毛上沾着石粉。

      额头上还有他贴那张符咒留下的极淡的灰印

      他把她抱起来。比那个家仆之子更轻。

      更小。她小小的的头靠在他胸口。

      额头顶着他的锁骨。

      呼吸。

      没有呼吸。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背。

      能感觉到她脊骨的每一节。这么小的一个人。

      身体里怎么会装得下能炸掉一座山的杀意。

      五具尸体全了

      他把他们一个一个搬到山脚下那片平整的空地上。

      那是她画阵的地方。

      是她差点和他同归于尽的地方。

      把五具尸体一字排开。

      五个人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

      就开始挖坑。

      把五个人分别放进五个浅坑里。

      姿势调成了打坐的姿态。

      他用刀尖在五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连接线。

      线条弯弯曲曲。

      是一个五芒星的形状。

      中心点正是昨晚她引爆阵法的位置。

      布阵。

      跟文霜学的。文霜在影阁时痴迷过阵法。

      他总在旁边看。

      看得烦了还踢土过去。

      可他记住了。

      那些阵法符文方位口诀。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手指一碰到泥土就想起来了。没想到第一次正经用是在这种时候。

      他把夜华珠从怀里取出来。

      站起来。

      走到阵法的中心点。五芒星的中央。

      他把珠子举到头顶。

      手臂伸直。

      五指张开。

      让夜华珠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月光像被吸引了一样。

      聚成一道淡银色的光柱从天空垂落。

      正正打在珠子上。光华从珠子里涌出来。

      像融化的银子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滴在地上。

      渗进泥土里。泥土开始发光。

      整片开阔地被照得如同白昼。

      他眯起眼。

      透过强光看见光潮涌向四面八方。

      涌向五芒星的五个端点。

      光芒涌向五具尸体

      光华流转。他站在阵眼。

      看着光芒越来越强。

      五道光线沿着他画的连接线流动。

      每次流转。

      光就更亮一分。每次流转。

      五个人的呼吸就更深一分。

      胸口微微起伏。

      鼻翼轻轻翕动。

      厨子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那只到死都捂着文霜伤口的手指。

      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文霜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极细微的颤动。然后是萧雅。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息。

      最小的那个家仆之子。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

      最后是柳寻花。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

      很小很小的动作。

      像是在做什么不太高兴的梦。

      凌云站在阵眼中央。

      胳膊缓缓垂下来。

      夜华珠已经从烫变成温。

      从温变成凉。

      他握着珠子的手在发抖。

      他把他们一个一个从浅坑里抱出来。

      搬到山脚下的山洞里。那山洞是他事先找好的。

      铺了干草。

      生了火。

      锅里炖着药。

      角落里堆着绷带和伤药。文霜在最里面。

      厨子在他旁边。

      萧雅靠着石壁。

      刀放在她手边。柳寻花和那个家仆之子并排躺在最暖和的位置。

      盖着同一张毯

      厨子先醒过来。

      他睁开眼。

      茫然地看着山洞顶上凹凸不平的石头。

      然后猛地坐起来。

      眼神慌乱。他第一句话是问“文霜呢”。

      凌云压着嗓子。

      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说“你朋友还在昏迷。但他不会死。”

      厨子扭过头。

      看见文霜躺在自己身边的干草上。

      胸口微微起伏。

      脸上有血色。他不说话了。盯着文霜看了很久。

      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淌下来。

      凌云没回头。

      文霜三天后醒了。他睁开眼。

      先是盯着洞顶看。

      然后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扯动了胸口的伤。

      疼得他倒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四处找厨子。

      厨子正端着一碗药从洞口走进来。

      他愣住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想站起来。想起迎接厨子。

      被凌云一只手按了回去,按在他肩上。

      把他稳稳地按回干草堆里。

      又把他背后的干草垫高了些。

      让他能靠着石壁坐着。

      萧雅醒得最晚。她睡了整整五天。

      五天后才睁开眼。醒来就问“我的刀呢”

      凌云把她那把卷了刃的刀放在她手边。

      她握紧刀柄。

      手指一根一根收拢。

      跟死前一模一样的握法。然后她点了点头。

      又闭上了眼。但这次是睡着了

      最后那两个小孩也醒了。

      凌云隐瞒身份,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

      天亮之前回来把药煎好分好。

      给他们换药、喂汤、检查伤口。他戴着面具。

      遮住整张脸。

      他们问凌云是谁。

      柳寻花仰着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问。“你为什么戴着面具?你为什么不说话?”

      凌云带着面具。他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文霜他靠在墙上。脸色还很苍白。

      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锋利。他打量着斗笠下面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虚弱而警惕

      问:“你到底是谁。究竟为什么要救我们。”

      厨子也搭话。

      看着凌云。

      “我们该怎么报答你。”

      “我是个神医。”凌云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缓。

      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凌云判若两人。

      “游方行医。

      路过此地。正巧碰见你们遇难。”

      厨子看着他。

      眼睛里有感激。

      更多的是困惑。他动了动嘴唇。

      又问了一遍:“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我们跟你并不认识。”

      凌云低着头。

      沉默了一会儿。面具后面的嘴唇抿了一下。

      “多年前。

      我做乞丐。

      差点饿死。您好心施舍了我一碗面吃。我记得您。”

      厨子怔住了。他眨了眨眼。

      眉头微微皱起来。

      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表情。

      “你可能已经忘了。”凌云眼神还带了点笑意。

      “但我记得。

      现在。我来报救命之恩了。”

      厨子若有所思。他把头转回去。

      望着破庙漏风的屋顶。

      没有再说话。

      文霜看了看凌云。

      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

      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太快了。

      快到没人能捕捉。

      夜里。

      厨子还在想这事。

      多年前...他说多年前...多年前。

      老厨子还活着。

      老厨子站在灶台边。

      老厨子教他擀面。

      说揉面要三光。

      面光盆光手光。

      揉到面皮光滑了才劲道。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把那些年见过的人。

      给过的东西。

      一个一个想过去。

      全部筛了一遍。没有。没有一个饿得快死的乞丐。没有一碗救命的面。

      他记性很好。

      谁借了他两文钱没还他都记得。这碗面。

      他确信。

      从来没有施舍过。

      第二天早上。

      凌云又来送药。他把药碗放在厨子枕边。

      正要转身。

      厨子忽然开口了。

      “那个,神医。”

      凌云停下脚步。

      “嗯?”

      厨子看着那双眼睛。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谢谢你。”

      “没事。”凌云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斗笠的阴影投在地上。

      拉得很长。

      文霜靠在墙上。

      看着凌云走出去的背影。

      又转过头看厨子。

      厨子的表情很纠结。

      眉头拧着。

      嘴唇抿着。

      像是在做一道算不对的账。文霜咳了一声。

      胸口伤口扯得疼。

      他嘶了口气。

      然后说:“万一呢。”厨子转头看他。文霜笑了一下。

      嘴唇还苍白着。

      可那个笑跟以前一样。

      眼神笑意沉稳。

      “说不定你记错了呢。”

      厨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粗短。

      指节上有常年切菜磨出来的老茧。

      “可能吧。”他说。声音很轻。

      他重新躺下去。

      也许真的有。也许哪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随手给了谁一碗面。

      自己都没记住。也许吧。

      文霜没有说话。他侧过头。

      看着庙门外凌云已经走远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嘴角那个漫不经心的笑还挂着。

      但笑容弧度在一点一点地收。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到过分了。

      但他没有说。

      文霜开始在脑子里翻旧账。翻那个背影。翻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比过去。

      影阁里的人太多了

      阁主。

      几个长老。

      同期的杀手。

      后来的新人。

      他把他们的背影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一个个地看。

      一个个地删。

      阁主的背太驼了。

      长老们的肩都太垮了。

      同期的杀手死的死散的散。

      新人的步伐太轻太浮。

      没那人那种骨子里的稳。删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凌云。

      文霜睁开眼。

      盯着洞口那束照进来的月光。

      是他。不可能不是他。杀他们的人是凌云。

      救他们的人也是凌云。

      凌云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文霜从醒来的那一刻就在想。第一反应是,他在玩。就像猫抓了老鼠不吃。

      放了再抓。

      抓了再放。

      他想让他们活过来。

      再杀一次。可文霜观察了这几天。

      否掉了。他喂药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给厨子换绷带的时候动作轻而稳。

      凌云他装不了温柔。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温柔对待过。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为什么要温柔。

      所以当他真的温柔的时候。

      那一定是真的。

      文霜继续翻旧账。翻到他们在影阁的那些年。

      那是文霜还在影阁的时候。他和他是搭档。影阁的规矩。

      杀手之间不许交朋友。

      不许有私交。

      不许有任何任务之外的情感牵扯。

      阁主说杀手是刀。

      刀不需要感情。

      可他们俩从第一天搭档开始就没守过这个规矩。凌云那时候不这样。

      那时候他还不爱笑。

      不像现在。

      笑里藏刀。

      笑的更阎王似的。

      一看就没安好心

      凌云一张脸总是绷着。

      面无表情。

      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但文霜见过他不一样的时候。

      有一次他们在江南执行任务。

      杀一个盐商。那盐商养了一只猫。

      橘色的。

      胖得像个球。盐商死的时候。

      猫蹲在房梁上。

      竖着瞳孔看他们。凌云抬头看了那只猫一眼。

      收剑。

      走过去。

      伸手。猫犹豫了一下。

      从房梁上跳下来。

      落进他怀里。他抱着那只猫一路回到客栈。

      路上那只猫把他衣襟踩出好几个泥印子。

      他也没有把它扔下去。到了客栈。

      他把猫放在床上。

      猫缩成一团。

      他坐在旁边。

      伸出手指去戳猫的耳朵。猫的耳朵抖一下。

      他就笑一下。戳一下。

      笑一下。文霜在旁边擦剑。

      看着他戳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猫耳朵。第二天他把猫寄养在客栈老板娘那里。

      留了一大锭银子。

      说够它吃一辈子鱼干。出了客栈门他又变回那张冷脸。文霜那时候想。

      这个人。

      心里其实有一块是软的。

      还有一次他们在西北。

      被大风雪困在山洞里。两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带的干粮吃完了。

      柴火烧完了。

      连火折子都冻住了打不着。文霜缩在角落里。

      牙齿磕得咯咯响。凌云看了他一眼。

      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文霜身上。

      文霜说“你疯了。你会冻死的”。

      凌云说“你闭嘴。我比你扛冻。”

      然后他把文霜往自己怀里一拽。

      两个人裹着他的外袍缩成一团。那天晚上凌云在发抖。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文霜听着他的心跳声睡着的。

      第二天雪停了。

      凌云发起高烧。

      烧得嘴唇都裂了。文霜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才找到一户人家。路上他在文霜背上烧得迷迷糊糊。

      说胡话。

      叫他的名字,文霜。

      “你别走...你走慢点。文霜。我重不重...你背我背得动吗你。”

      文霜一句都没回他。但他说的每一个字。

      文霜都记得。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踩在碎石上。

      沙沙的。

      脚掌再落平。

      重心微微偏左。左脚的脚印会比右脚浅半分。

      这个走路习惯是很多年前一次跳墙留下的,

      说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次凌云在任务中他从城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左膝磕在碎石上。

      骨折了。

      是文霜把他背回去的。他在文霜背上骂骂咧咧骂了一路。

      说那堵墙修那么高干嘛。

      说下次再也不跳墙了

      说回去之后要吃红烧肉。

      文霜一句都没理他。回去之后他躺了半个月

      左腿养好了。

      但走路的习惯变了。

      从那以后重心就不自觉地往右偏。

      左脚的脚印永远比右脚浅半分。

      一般人绝对看不出来。但文霜和那个人搭档了太多年。

      多到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

      改不掉。

      “装。

      继续装!”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的还挺像。

      文霜在心底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得稀碎。那语气如果从嘴里说出来。

      大概会带着三分讥讽两分凉薄五分看傻子一样的嫌弃。但他没说出来。

      厨子就睡在旁边。

      厨子心软。

      要是知道这个戴着斗笠的“神医”就是那天晚上拿剑捅穿他胸口的人。

      厨子会先愣住。

      然后眼眶发红。

      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文霜不想让他难受。

      所以这些话他只在自己心里说。

      “游方神医。哈。”

      文霜在心里把“哈”这个字念得很用力。

      “凌云。

      你倒是会给自己安名头。

      你怎么不说你是观音菩萨座前的善财童子下凡普度众生?

      你怎么不说你是阎王爷的特派使者专门给人续命?

      游方神医,你的《伤寒论》是跟剑谱一块儿学的吧?

      你的银针是不是拿绣花针改的?

      你连自己的剑都擦不干净。

      剑柄上常年有干涸的血垢。

      你用握剑握出满手老茧的手去给人把脉?

      你他妈把脉都把错地方了。知不知道!

      两根手指并排搁上去。

      你摸的是我的筋。

      不是我的脉。你在那摸了半天。

      然后点头说“嗯。恢复得不错”。不错你个头。我那根筋跳得好不好跟我胸口那道剑伤有半文钱关系吗?

      面。还有你那碗阳春面。

      凌云。

      你编个什么借口不好。

      非要编面。

      你从来不吃面。”

      文霜刚认识他那年。

      影阁食堂做了一次阳春面。所有人都端着碗吸溜。

      他坐在旁边啃馒头。文霜问他怎么不吃。

      他说小时候吃伤了。他娘死得早。

      爹是个烂赌鬼。

      输了钱就打他。他五岁那年除夕。

      他爹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

      回家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揍了一顿。

      然后丢给他一碗凉透了的阳春面。

      说吃。

      吃饱了滚。那碗面放了多久他不知道。

      反正葱花都泡烂了。

      面条坨成一坨。

      汤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凝油。他一口一口吃完。

      连汤都喝干净了。从此再也不吃面。每次食堂做面。

      他就去灶房偷两个冷馒头。

      坐在屋顶上啃。

      文霜有时候陪他坐屋顶。

      端着面碗在他旁边吸溜。

      凌云啃着馒头瞪他。

      说“你是不是故意馋我!”

      文霜说“啊对我就是故意馋你。”

      凌云生气的把馒头掰了一半砸在文霜脸上。

      那半个馒头文霜后来吃了,凉的。

      硬得像石头。

      凌云大骂。“你个憨批。谁让你吃了!把我的馒头还我。”

      文霜无辜。

      “你不是砸我吗。你不是不要了吗?”

      凌云怒目圆瞪。

      “砸完你以后你应该主动把馒头还我!”

      文霜,“......?这什么脑回路”

      所以凌云编那碗面的时候。

      文霜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

      是,你撒谎能不能打个草稿。

      你他妈连自己不吃面都忘了。

      你还指望我相信你被一碗面救过命?

      。凌云啊凌云。

      一个杀手最忌讳的就是在谎言里暴露自己。你当年在影阁。

      伪装课的成绩是同期第一。阁主亲自夸你。

      说文霜伪装靠的是脸。

      你凌云伪装靠的是心。你的心哪去了?

      被狗吃了?

      文霜跟厨子在一起之后。决定要离开影阁了。

      因为文霜开始怕死。以前不怕。刀尖上过日子。

      死了就死了。

      没人在乎。

      他也不在乎。可有了厨子之后。

      他开始想,如果哪天他死了。

      谁会告诉厨子。厨子会不会坐在灶房里等他回来。

      等到天黑。

      门再也不响。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心里发紧。所以他想走。想离开影阁。

      想带着厨子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开一家小饭馆。

      养一个孩子。

      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跟凌云提过一次。没说那么细。

      只说他在考虑退隐。

      凌云当时正在擦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他说。

      “退隐?你疯了?我们这种人有什么资格退隐。杀过的人不会让你退隐。血不会让你退隐。”

      文霜说。“我知道。”

      凌云说。“你知道你还想退隐。”

      文霜说。“我想试试。”

      凌云没再说话。擦完剑。

      把剑收回鞘里。

      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文霜。

      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要是走。就别回来。”

      文霜没说话。他推开门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正常的对话。

      再然后。

      就是刀剑相向。
      凌云。

      你编故事之前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尾巴藏好。

      文霜在心里哼了一声。但他没出声拆穿。

      拆穿他干嘛呢。他现在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每天天不亮上山采药。

      天没亮就回来煎药。

      给他们换药喂汤检查伤口。萧雅问他名字他不说。

      厨子问他来历他编故事。

      小孩问他为什么戴面具他沉默。

      拙劣的让人不忍直视。呃。

      话说回来。

      凌云不会以为自己装的还挺像吧

      你这辈子撒过多少谎。骗过阁主。

      骗过目标。

      骗过江湖上所有想追杀你的人。你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笑眼一弯谁都觉得你天真无邪。可你骗得过他们。

      你骗得过我吗?

      凌云啊凌云。文霜靠在石壁上。

      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怕自己睁开眼就忍不住笑出来。

      你不会真觉得你那顶破斗笠加一副面具就能瞒天过海吧。

      你不会真以为你压着嗓子说话我就听不出吧

      第五章

      凌云提着药箱跨进山洞的时候。

      洞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文霜靠在石壁上。

      不用抬眼就知道是他。他的脚步声在洞口的碎石上踩出极轻的细响。

      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

      大概是为了更像个游方郎中。

      可那顶斗笠还是压得低低的。

      面具遮住整张脸。

      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扫了一圈洞里的人。

      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瞬。

      最后落在文霜身上。

      文霜没看他。盯着洞顶的石壁。

      用余光就能把他的动向看个一清二楚。

      凌云走过来。

      蹲下。

      把药箱放在文霜身边。

      “今天怎么样?”

      文霜说。“老样子”

      药箱是凌云自己编的藤条箱子。

      文霜看着那个箱子,觉得凌云手艺烂得令人发指。

      凌云打开箱子。

      拿出药膏和干净绷带。

      动作很轻。

      像个真正的大夫。

      “该换药了。”他压着嗓子说。

      声音低沉平缓。

      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凌云判若两人。他每次来都压着嗓子说话。

      压得很刻意。

      文霜头一回听差点没绷住。什么破糟老头子音。

      “有劳神医了。”文霜说。

      把“神医”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

      任谁听都是病人在感谢大夫。可文霜知道他会怎么听,他会听出那两个字里藏着的那根刺。

      凌云拆绷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只顿了半拍。

      然后就继续拆了。可那半拍已经足够让文霜心情舒畅。

      他把文霜胸口旧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

      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不少。刚来手指僵硬得不像话。

      绷带拆一半能把皮肉扯着疼。现在好多了。

      文霜目光从凌云的手指移到他的面具上。

      又移到那顶压得极低的斗笠上。他今天的斗笠帽檐上沾了一片碎草叶。

      大概是在哪片草丛里蹲着采药时蹭上去的。那片草叶子在帽檐上晃悠悠的。

      文霜看着它。

      忽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素材。

      “神医这斗笠倒是别致。就是帽檐压这么低。

      是怕晒呢。

      还是怕被人认出来?”

      凌云的手指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了整整一拍。

      他没接话。把拆下来的旧绷带卷成一团放在旁边。

      然后拿起药膏罐子。

      用手指挖了一坨药膏。

      往文霜伤口上抹。

      声音压低。

      “伤口恢复得不错。”

      文霜没打算放过他。

      “那是神医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起死回生。连死人,都能救活。”

      凌云的手指按在伤口上。

      力道忽然重了一分。文霜嘶了一声。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

      动作快得像被烫了。

      “抱歉。”

      他重新挖了一坨药膏。

      这次抹得格外轻。

      轻得像在碰一块豆腐。

      文霜没说“没关系”。

      因为他在心里想的是,凌云你也有今天!

      以前在影阁。

      文霜受伤了凌云给他包扎。

      下手那叫一个粗鲁。药粉往伤口上倒半瓶。

      绷带缠得像个粽子。

      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说“行了死不了”。现在他给文霜抹个药膏都怕按重了。

      文霜故意大声嘶了口气,凌云手指顿了一下。

      文霜说:“轻点。你这手劲跟拿剑的似的。”凌云没吭声。

      继续涂药。

      “我就是开个玩笑。”文霜看着他斗笠下面露出的一小截下巴。

      “神医平时不练剑吧?手劲这么大。我们影阁有个杀手。

      拿剑拿了一辈子。

      手指头跟你一模一样。食指第二节有块凸起的茧。握剑握出来的。”

      他的手指从文霜伤口上移开。缠新绷带的时候。

      凌云把手缩进袖子里。

      后面的动作全部隔着袖子完成。

      不让文霜看他的手指。

      文霜看在眼里。

      冷笑。

      哈!

      又过了一天。

      他在洞口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他蹲在那里。

      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火。背影在雾气里显得模模糊糊的。文霜在洞里喊了一声:“神医,”

      凌云回头。戴着斗笠回头的样子有点滑稽。

      像个蘑菇转了半圈。

      “说起来。

      神医来无影去无踪。

      做好事不留名。”文霜把目光从他手指上移到他面具上。

      “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凌云拿起干净绷带。

      开始给文霜缠。

      “是么。”凌云干巴巴的说。

      文霜看在眼里。

      心里嘲笑。

      凌云心虚的时候就这样,话少。平时嘴贫得能把自己说笑。

      心虚的时候就变成闷葫芦。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是啊。”文霜顺着他的话往下溜。

      “那人也有个习惯。

      做什么事都爱蒙着脸。不是蒙脸。

      就是戴面具。

      不是戴面具。

      就是压低斗笠。总之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凌云的手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正在文霜伤口正上方。

      绷带缠到一半。

      大概两秒钟。

      “可能。有他的苦衷。”

      文霜差点笑出声。苦衷。凌云。

      你把“没脸见人”换成“苦衷”这两个字。

      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你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苦衷。

      可文霜没戳穿。戳穿就没意思了。猫抓老鼠。

      最大的乐趣不是咬死。

      是玩。他就是想看凌云每一次被他含沙射影戳中时那种手指顿半拍、呼吸卡一瞬、话少得像挤牙膏的反应。比一刀杀了他有意思多了。

      “也是。”文霜点点头。

      语气宽宏大量极了。

      “行走江湖。

      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事呢。”

      凌云没说话。继续缠绷带。这一次动作快了。

      好像想赶紧缠完赶紧走。绷带在文霜胸口绕完最后一圈。

      他在锁骨上方收口系结。

      手指翻飞打了个漂亮的结。

      然后把药膏罐子往药箱里一丢。

      站起来。

      拎起药箱就要走。

      “我去给其他人换药。”

      文霜靠在石壁上。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神医辛苦了。不过戴面具闷得慌。不如改天摘了透透气。”

      凌云脚步没停。

      走得更快了。斗笠在洞口撞了一下门框。

      他抬手扶了一下。

      那片碎草叶终于掉下来。

      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厨子正端着水从灶房的方向走过来。他和凌云在洞口擦肩而过。

      凌云冲他点了一下头。

      脚步不停。厨子回头看了凌云一眼。

      又转过头看文霜。

      眉头微微皱起来。

      厨子走进来。

      把水盆放在文霜床边。眼神无奈

      “你又为难人家了。”

      他站在床边。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撕了好几个口子。

      他用针线补过了。

      针脚密密实实的。

      “我没有。”文霜说。理直气壮的。

      “你有。”厨子坐下来。

      把文霜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起来。

      又把水盆往他这边挪了挪。

      “我每次从门口路过都听见你在损人家。上次是神医医术这么高怎么不去考太医院。

      上上次是神医这双手不像握银针的倒像握剑的。

      刚才我又听见你说人家蒙脸。”

      “我那是关心他。”文霜面不改色。

      文霜说。

      “戴面具戴久了脸上长痱子。

      我提醒他注意健康。”

      厨子看着文霜。

      表情就是那种“你继续编”的表情。他跟文霜生活了这么多年。

      文霜这套把戏他太熟了,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是关心。让人找不出毛病。可每一句都藏着刺。

      戳在凌云最心虚的地方。厨子不知道那个人是凌云。

      但他知道文霜在欺负人。

      “他又不是坏人。”厨子低下头。

      声音软下来。

      “他救了我们的命。你少说他两句。”

      “我也没说他不是好人啊。”文霜说。

      “你那个语气,”厨子顿了顿。

      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他一向嘴笨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又不吭声。每次你说他。

      他就不说话。我看他挺老实的你别欺负老实人。”

      “噗哈哈。老实人?”这三个字差点让文霜破功。凌云。

      影阁顶尖杀手。

      手上的人命加起来比他们一家子的岁数都大。

      被厨子评价为“老实人”。这要是让凌云本人听见。

      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可惜他大概永远也听不见。

      因为他在厨子面前永远是那副话少沉默低眉顺眼的样子,面具遮着脸。

      斗笠压得低。

      话不多说半句。

      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的游方郎中。

      厨子就是这么好骗。或者说。

      厨子根本就没想过要怀疑一个救了他命的人。他的世界里。

      救人的就是好人。

      杀人的才是坏人。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是先杀人再救人。

      杀完人之后抱着老婆哭了一场。

      良心过不去了又跑回来复活。这种复杂的人设。

      文霜家厨子的脑回路处理不了。

      “行行行。”文霜举手投降。

      “下次不损他了。”

      “最好如此。”厨子不信。他太了解文霜了。

      果然。

      第二天凌云来换药。

      文霜照样靠在石壁上。

      一开口就来了。

      “神医昨晚睡得可好?面具戴久了脸上真的会闷痘。

      我有个朋友,

      就是闷脸闷太久了。

      长了满脸包。”

      凌云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厨子正在旁边叠衣服。

      抬头瞪了文霜一眼。

      厨子放下衣服。

      站起来。

      “神医。你别理他。”厨子走过去。

      从凌云手里接过药箱。

      帮他放在文霜床边。

      “他就是嘴坏。

      人不坏。真的。”

      厨子嘴巴笨。

      可是他不能看着文霜骂他的救命恩人。

      凌云没说话。

      冲厨子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

      像小鸡啄米。

      “你先坐。”厨子搬了块平整的石头过来。

      放在凌云身后。

      “我给你倒碗水去。”

      “不必,”凌云抬手想拦。

      话还没说完。

      厨子已经转身去倒水了。他端着水碗回来。

      双手捧着递到凌云面前。那碗水是他们洞里仅有的几个完整碗之一。

      他洗得干干净净。

      水是从山泉那边打的。

      清冽见底。

      凌云站在原地。

      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呀。”厨子把碗往他手里塞。

      凌云终于接过来。

      端在手里。

      没喝。

      “神医别光站着。坐呀。”厨子又指了指那块石头。

      凌云缓缓坐下来。

      坐姿极僵硬。

      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那碗水。

      端得端端正正。

      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

      厨子又从旁边端来一碟干饼

      “神医吃早饭了没?这是我自己做的。

      你尝尝。”

      “不必客气,”凌云的声音有点涩。他看着那碟干饼。

      又看了看厨子真诚的脸。

      端碗的手指节发白。

      厨子完全没注意到凌云的僵硬。他在凌云旁边坐下来。

      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神医你别介意他。他就是嘴巴不饶人。

      其实心里很感谢你的。我也一样。他嘴上不承认。

      但是我知道。你给我们换药的时候他从来不乱动。

      你喂他喝药他都喝得干干净净。

      一滴都不剩。”

      文霜在旁边听着。厨子。你说话就说话。

      你能不能别把我卖了。

      “还有啊。你戴面具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不想让别人看就不让别人看。

      没关系的。你不用管他说的那些话。

      他觉得谁都跟他一样脸皮厚。”

      凌云指尖泛白,沉默的死死低头。

      厨子还在继续。

      “我们家花花也说神医是好人。虽然你不说话。

      但是她说你的眼睛很温柔。小孩的眼光最准了。”

      “......”凌云的肩轻轻颤了一下。

      指尖泛白。他死死低着头。

      压根不敢看厨子的脸。

      厨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神医你先坐。我去把药热一热。”端走了凉了的药碗。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文霜一眼。

      压低声音:“你别再为难人家了。”然后走了。

      凌云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文霜看着他那副石化的样子。

      心想厨子这一招比他所有的阴阳怪气都狠。

      他用话说戳凌云。

      凌云还能绷住。

      但厨子这种关心。

      凌云是真有点受不起了。他干的那些事,哪有那个脸喝水

      文霜收回目光。

      闭上眼。

      算了。今天不损你了。

      第三章

      厨子正在叠衣服。

      把萧雅那件破了袖子的外衫抖开。

      沿着肩线对折。

      再对折。

      放在石台上。

      然后又拿起花花的小褂子。

      他含笑摸了摸。袖口上沾了草叶。

      一点一点地挑掉。

      能想到那丫头上蹿下跳的样子.

      他挑干净了才开始叠。叠到一半。

      他忽然停下来。

      像是想起什么事。

      “对了。

      神医明天不来了。”

      明天少备一个人的饭。

      明天洞口不会再有那个压得低低的斗笠影子。

      文霜靠在石壁上。

      眼睛本来半闭着。

      听见这句话。

      眼睫动了一下。

      “什么?”

      厨子叠柳寻花的裤子。

      膝盖那里磨破了一个洞。

      他比了比大小。

      想着晚上要补一块补丁。

      “神医。他今天换完药之后跟我说的。

      说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雅的刀口也收了。

      花花能跑能跳了。他说他不用再来了。”

      文霜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亲口跟你说的。”文霜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厨子把小褂子叠好。“就刚才。他给你换完药出来。在洞口跟我说了一会儿话。说你恢复得最好。

      萧雅要注意不要急着动刀。花花晚上睡觉爱踢被子让我多看着点。然后就说明天不来了。”

      文霜低声道:“他没跟我说。”

      厨子把手里的衣裳放下。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能是你天天损人家。

      人家不好说吧。”

      他这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厨子从不责怪文霜。

      他只是说一个事实。

      文霜爱损人。

      他知道;神医每次被损得说不出话。

      他也看见了。所以他很自然地得出这个结论,神医是被损怕了。

      不敢当面跟文霜告别。

      只好跟他这个软脾气的厨子说。

      “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文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厨子被他吓了一跳。

      手里刚拿起来的针线又放下了。文霜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厨子说话。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把脸别过去。

      看着洞口的月光。喉咙滚了一下。

      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那家伙难道,难道,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损他吗?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那家伙不傻。

      那家伙比谁都精。

      那家伙跟他搭档了那么多年。

      能从他一挑眉一撇嘴就知道他下一招要往哪打。他每一句阴阳怪气都戳在最疼的地方。

      凌云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戳

      你杀了我们全家。

      又把我们全家救活了。

      我们之间那笔账算不清楚了。

      可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

      如果,如果是反过来呢?如果是我碰了他的底线?如果是我把剑捅进他老婆的胸口?如果是我把他老婆的头砍下来?就算是复活了。

      就算是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

      他也绝对不会原谅我吧。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老婆。

      他老婆是他的命。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如果有人碰了那道光。

      就算是凌云,不。

      尤其是凌云,他也绝不会原谅。可凌云对我们做了这些事。

      我连手都没动。只是损他。我连凌云两个字都没叫破过。我给他留了那么多层窗户纸。

      让他站在纸后面安安全全地当他的“神医”。

      他居然跑了?

      这家伙不告而别真不像话

      文霜心陡然一沉。

      是不是以后。

      再也见不到面了。

      他走了。他说明天不来了。他没跟我说。他让厨子转达。他连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文霜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

      他想。

      最后一面就这样了?

      没有“保重”。

      没有“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没有“你老婆还好吗”。

      什么都没有。

      他们都多少年没好好坐下来说过话了。从文霜决定离开影阁那天算起。

      多少年了?他跟凌云说“我想退隐”。

      凌云擦着剑说“你要是走就别回来”。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了声“好”。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说是好好

      其实也没多好。两个杀手之间的对话。

      字和字之间全是大片的空白。

      说不出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他当时想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没说。凌云大概也想说点什么

      没说。

      两个人都把话吞回去了。

      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唯一的例外是这些天在山洞里,那家伙蹲在他面前给他缠绷带。

      他躺着损人。

      那家伙沉默。

      这居然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和平的相处方式。可这种和平也要到此为止了。

      文霜低声说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跟他算账。”

      厨子停下手里叠衣服的动作。

      侧过头看他。

      “什么账?”

      “没什么。”

      厨子走到文霜身边。

      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文霜的肩膀。他的手在文霜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

      厨子想着该怎么安慰他。“...神医说不定还会回来看你的”。

      这句话安慰不了人。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他又说“你别难过了”。

      可文霜最讨厌别人说他难过,他会嘴硬。

      文霜把脸别过去。“我没难过,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厨子又往文霜那边挪了半寸。

      让肩膀挨着肩膀。

      文霜的眼睫动了一下。没睁眼。

      厨子的手指在他眉心上轻轻揉了一下。

      笨拙的、小心的揉法

      他揉了两下。

      又停下来。

      看了看文霜的反应。文霜眉头在他指腹下似乎松了一点点。于是他继续揉。

      很慢很慢地画着圈

      他记得老厨子还在的时候。

      有一回他在灶房里被油烫了手。

      疼得直掉眼泪。

      老厨子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

      用拇指轻轻地揉。揉着揉着。

      就没那么疼了。他不知道这招对心情不好的人管不管用。

      但他只会这个。

      厨子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酸软软的东西。这个人平时那么厉害。

      嘴巴那么毒。

      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现在他闭着眼靠在石壁上。

      什么都不说。

      谁都不损了。

      眉心那道竖痕怎么也揉不开。厨子觉得。

      比起那个毒舌的文霜。

      他更怕看到这样的文霜。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凑过去。

      亲了亲文霜的脸颊。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

      他的耳朵先红了。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会为这种事脸红。

      他的嘴唇很软。

      落在文霜颧骨上。

      轻轻地。

      像一片热了的棉花。

      文霜的眼皮动了一下。厨子亲完之后立刻退开。

      低下头。

      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耳朵红透了。

      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

      他不敢看文霜。可他又想看看效果,亲了一下之后那道眉头会不会松开一点。他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还是拧着。又看了一眼。

      好像松了一丝。他不确定。

      于是他咬了咬下唇。

      又凑过去。

      这次在刚才亲过的地方旁边又亲了一下。厨子用拇指蹭了蹭文霜的手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我给你做热汤面。这里没有灶台。

      我想办法搭一个。用石头垒。应该能行。”

      他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神医走了也没关系。你有我呢。我会一直在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白了。

      脸又红了。可他不想收回去。

      他就是这样想的。

      就是这样笨。神医能救人。

      他只能做饭。可饭也能养人。

      他把文霜的手指握了握。

      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掌。

      “文霜,你心情不好我知道。我不会说话。我嘴笨。

      可我给你暖手。你那个神医走了就走了。我不走。就算你天天损我。我也不走。

      他抬起头。

      又凑到文霜眼皮上。

      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睡吧。”

      文霜的手指扣住厨子的手腕。“我没损过你。你冤枉我。”

      。他的手掌很烫。

      扣在厨子腕子上的力道不重。

      可厨子挣不开。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从耳根开始热。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文霜。

      可身体已经先软了,软得不像话。小声说,“嗯,我说错了,你对我最好了”

      昨晚和厨子亲热后文霜胸口就感觉隐隐不舒服。

      今天早上起来。

      那难受劲就越来越重。

      厨子现在背对着文霜收拾东西。

      看起来很开心。

      嘴里还哼着小调。文霜他不想厨子发现。厨子昨晚累坏了,被他折腾了大半夜。

      事后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肩窝羞得不敢抬头的模样。

      完事之后厨子还要爬起来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踢被子。

      让他高兴一会儿吧。自己这点不舒服。

      忍忍就过去了。

      文霜闭上眼。

      努力把呼吸调匀。吸气。

      他越是压。

      它越是往上窜。

      窜到嗓子眼。

      他把手掌用力按在胃上。

      厨子添完柴。

      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来。

      “今天早上煮点粥。昨天还剩了半把米。够熬两碗。”他絮絮叨叨的。

      声音轻快。

      “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待会儿去山泉那边再打点水。

      昨天的水有点浑。

      怕是下雨把上游的泥冲下来了。”他说着说着。

      往石台这边看了一眼。文霜面朝石壁躺着。

      毯子拉到了肩头。

      看起来像还在睡。

      “还没醒?”厨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又转回去忙活了。他蹲在火堆旁。

      文霜想吐。他把拳头塞进嘴里。

      牙齿咬住自己的指节。

      把涌上来的酸水又咽回去。咽回去之后胸腔里一阵闷胀。

      闷得他眼前发黑。

      难受死了。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

      被一剑穿心都没这么难受。至少那一剑干脆利落。

      不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地折腾人。他想翻个身。

      看看能不能换个姿势好受一点。可他动不了。

      一动就怕那股气直接冲出来。蜷着不敢动。

      厨子的歌停了。文霜听见他站起来。

      脚步声往自己这边挪了两步。然后是厨子的声音。

      轻轻的。

      试探的:“醒了没有?水快开了。

      马上就能煮粥。”

      文霜把脸更深地埋进干草里。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嗯。”那个“嗯”字被他压得极短。

      因为他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他的声音是抖的,厨子就会很担心很担心他。

      凌云。

      那个戴着斗笠的面具人。那个自称游方神医的混蛋。

      那家伙说过,今天不来。

      可文霜现在确实需要他来。只有他能治。

      是他造的孽。他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拽得太急。

      大概是哪里没弄利索。

      留下了后遗症。他造的孽。

      就该他回来收场。文霜翻了个身。

      趴着。

      伸手去够石台角上的纸笔。纸是记账本上撕下来的毛边纸。

      墨是厨子记账用的秃毛笔头文霜颤着手握住笔。

      毛笔头在纸面上抖了半天才落下第一笔。可他抬笔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虚得像一团烂泥。

      笔杆好几次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滚回来。

      就简单三字。

      文霜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多说就是给他脸了。他最好快点。文霜靠在石壁上。

      冷汗砸在手背。厨子好像察觉什么。

      朝文霜走来。

      眼神全是担忧。“文霜?”

      文霜忍了又忍。

      咬牙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说“没事。”

      呵。怎么可能没事。

      文霜觉得自己快死了。

      该死。

      他怎么还不来。

      那家伙现在大概又在抱着老婆撒娇。

      哪里还记得山洞里还有一个被他复活之后身体出了状况的前搭档。

      文霜恨得要命。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小。

      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方块。然后他吹了一声哨。

      一只灰隼从洞外飞进来。

      落在他的膝盖上。这是他养了多年的隼。

      爆炸时它正好在外面捕食。

      没被波及。灰隼歪着头看他。

      黄色的眼睛亮亮的。他把纸方块塞进隼脚上的信筒里。

      拍了拍它的翅膀。

      “去吧。”隼扑棱棱飞走了。

      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洞口回荡了一会儿。

      他靠在石壁上。

      闭上眼。冷汗还在淌。他心想。

      那个混蛋收到了会不会来。会不会以为自己在诈他。吓得不敢来。毕竟他现在是“神医”。

      神医说不来了又被人一封信叫回去。

      总得有个理由。可他给的理由就三个字。

      还是骂人的。凌云看了大概会发火

      发火也得滚回来。文霜心情很坏,不想给他好脸色。

      文霜把头靠在石壁上。

      继续等。

      凌云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自己家院子里。

      蹲在地上,给老婆心爱的兰花浇水。这兰花是老婆的大宝贝。

      这盆兰花他老婆养了三年,上一次差点枯死是因为他出任务三个月没回家

      老婆天天坐在窗台上等,连花都忘了浇。

      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吃饭,是被老婆拽到窗台前,指着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说,你看,你再不回来它就要死了。

      他当时笑她傻,一盆花死了再买就是了。

      老婆说,不行,这盆是你送我的。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他就蹲在窗台前浇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水,愣是把那盆兰花给浇活了。

      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习惯,只要在家,每天早上给兰花浇一瓢水。

      这兰花要是出了半点问题,老婆得伤心了好一阵。晚上在他怀里睡都睡不好。

      现在这兰花大病初愈,终于开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别看瘦小瘦弱

      但这花可是好不容易开的。

      凌云连碰都不敢太碰,得轻轻的。要是不小心碰下来了。老婆又要默默伤心了。

      然后那只该死的灰隼就落下来了。

      竟然直接落在他头上。

      爪子抓着他的发髻。

      翅膀扑了他一脸。他愣了一下。

      认出这是文霜的隼。

      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噌地就冒上来了。这扁毛畜生来找,准没好事

      不是文霜身体出问题了,就是他发现什么了

      凌云解下信筒。

      倒出那张指甲盖大的纸块。展开。

      一看。滚回来。就三个字。

      连落款都没有。字迹歪歪扭扭的。

      尤其是“来”的最后一捺,软塌塌地往下拖,像是写完那个字手指就没了力气。

      凌云的眉头拧起来。

      这人什么态度?让人回去就这语气?好歹加个“请”字吧。

      好歹加个“神医”吧。被人三个字就呼来喝去,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这要是让影阁那帮人知道了,他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把纸条翻过来。

      空的。

      翻回去。

      还是那三个字。

      他老婆从屋里探出头。门帘被撩开半边,她只探出一张脸,还睡得有点迷迷糊糊呢...

      凌云心软一下。心口那块肉像轻轻戳了戳。

      她探出头的样子真可爱,凌云想,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从门帘边露出来,像一只还没完全钻出窝的兔子。

      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站在他膝盖上的灰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这幅画面

      她男人蹲在地上,裤腿湿了一片,水瓢歪在脚边,一只凶巴巴的灰毛鸟踩在他头上,歪着脑袋打量她。

      她问“谁的信。”

      他把纸条往袖子里一塞。“没谁。讨债的来了。”

      她没被他糊弄过去。门帘一掀,她从屋里走出来,走到他跟前。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他心口。“胡言乱语。”

      她仰头看着他,眉毛微微挑起来,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谁能讨到你头上。”

      她眼里的笑更是勾的凌云找不着北,老婆老婆老婆...

      “那可不一定啊,老婆,我得出去一趟。”凌云放下水瓢。

      他转身去拿药箱。

      他老婆帮他把斗笠从墙上取下来。

      递给他。

      “早点回家,等你吃饭。”

      凌云看着她的脸,心里又软又酸。

      虽然知道文霜那边大概十万火急

      可他还是没忍住。他伸出手,一把逮住老婆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她还散着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

      把她整个人往前一带。他低头,在她嘴上啵啵亲了两口。

      “老婆怎么这么乖”

      亲完之后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被他亲懵了,眨了眨眼

      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拍了他胸口一巴掌

      “你,你不是有急事吗,”

      “急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赖皮的腔调。“急也得先亲老婆。不然路上后悔。”

      她又拍了他一巴掌,这次稍微重了一点,拍在他胸口上闷闷的一声。

      “别胡闹。”她手心软,拍不疼他,但她的表情很努力地在凶

      眉头拧起来,嘴唇抿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可老婆刚起床没多久,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淡粉色印子

      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凶起来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凌云觉得她可爱的不行了。

      老婆她踮起脚尖,用手指把他的斗笠正了正

      刚才亲她的时候碰歪了。

      凌云熟练的弯腰低头,低头到适合她的高度,低到她能轻松够到帽檐。不用太踮脚费力

      然后任由她动作。

      低着低着,凌云不小心心动了

      她的手指捏着帽檐,轻轻的,仔细的,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眼神乖软认真又可爱。

      看着那顶破斗笠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宝贝。

      现在她又在帮他调整角度,左边转一下,右边转一下,然后微微偏着头端详一眼

      帽檐遮住眉骨,露出下颌,就是这个角度。他戴斗笠最好看的角度。

      她每次帮他把帽檐调成这个角度的时候心里都会偷偷得意一下

      他这张脸配上这顶破斗笠居然还能被整理得这么好看,全是她的功劳。

      凌云舔了舔唇。喉结滚动一下,他又想亲了。

      她浑然不觉,歪着头,确认左右对称了才满意。

      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好像她的全世界就是这顶斗笠和斗笠底下这个不省心的男人。

      凌云看着看着入迷了,老婆老婆老婆...

      她整理好后推了推他,后退一步,“快去快回。”

      “哦。”他应了一声。脚却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婆,我有点不想去了。”

      老婆瞪眼。她的眼睛本来就圆,这一瞪更圆了

      她的表情从温柔贤惠的小媳妇变成了“你再不滚我就要生气了!”

      眉毛拧起来,嘴唇撅了一点,下巴往洞口的方向一扬。

      这个动作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哦。”凌云举手投降。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得磨磨蹭蹭的,恋恋不舍的走出院门,走之前还要拉了拉她的小手。

      “等我回来...”

      等凌云赶回山洞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太阳从洞口的正上方移开了。

      洞里光线暗了一些。他提着药箱跨进洞口。

      斗笠压得低低的。

      面具遮着脸。

      衣袍还是那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他在路上想好了,进门先发火。

      质问文霜什么态度。

      他好歹是神医。

      说不来了还被人叫回来。

      不要面子的吗。可他一进洞口。

      嘴张到一半。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文霜靠在石壁上。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文霜的呼吸又浅又急。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凌云的火一下子就灭了。

      他把药箱放在石台上。走过去。蹲下。

      凌云道,“怎么个事?”

      文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吐。气往上顶。”

      凌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

      脉象又乱又急。

      有一股不正常的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夜华珠的灵力残留和文霜自身的真气搅在一起。

      互相冲撞。

      互相排斥。

      凌云骂了一句。他早该想到的。

      他光顾着把人复活。

      忘了检查体内的灵力残留。

      他打开药箱。

      取出针囊。银针一字排开。

      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冷冷的光。他捏起一根针。

      左手按在文霜胸口。

      隔着衣服找穴位。文霜的衣服湿透了。

      全是冷汗。

      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肤在微微痉挛。

      “别动。”他说。针尖刺进穴位。

      轻轻捻转。文霜闷哼一声。

      那股往上顶的气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个口子。

      慢慢泄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凌云又捏起第二根针。

      他的手法沉稳利落。眼神是专注冰冷。

      文霜靠在那里。

      闭着眼。

      忍着恶心。他能感觉到银针在他穴位里微微震动。

      每一根针都在跟那股乱窜的气较劲。

      他想吐的感觉慢慢减轻了一些。

      他张开眼。

      看着蹲在他面前这个戴斗笠的人。斗笠还压得那么低。

      面具还遮得那么严实。都这时候了。

      这人还觉得自己的伪装没被拆穿。

      有意思。

      凌云扎完最后一根针。

      把针囊卷起来放回药箱。

      “行了。针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再取。”

      凌云没有走。他拖了块石头过来。

      坐下。

      他看着文霜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缓气。

      心想这个人刚才那副样子确实挺吓人的。他认识文霜这么多年。

      这个人被砍了半条命都不带皱眉头的。

      现在却因为一口上不来的气难受成这样。稀奇。

      他又觉得文霜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刚刚他在那个目光里浑身不自在。

      手指差点扎错穴位。

      但他又想。

      文霜大概只是在盯着他的斗笠看。

      因为那顶斗笠确实丑。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要是真认出来了。

      文霜会只写“滚回来”三个字?会这么太平地让他扎针?

      早八棍子打狗。把他打出去了。

      文霜的脾气,有仇必报,十倍奉还。

      文霜要是知道他是谁。

      能让他活着蹲在这里?

      再说了。

      厨子的态度也很正常。刚才厨子端水过来。

      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温和和。

      对他说“神医辛苦”。

      问他吃没吃饭。

      厨子要是知道他是杀他们的凶手。

      还会给他端水?

      文霜也许能装。

      厨子绝对装不了。

      那碗水和那声“神医”是真心的。所以结论很简单:没认出来。

      凌云想到这里。

      底气足了一些。他抬起手整了整斗笠。

      把帽檐往下又压了压。

      然后把药箱的盖子合上。

      咳了一声。

      故意把嗓子压得更低沉:“下次不舒服早点叫我。别等到扛不住了才写信。你那个信写得跟下战书似的。”

      文霜嘴角嘲讽的微微弯了一下。眼神挑衅:“下次写神医救命?”

      凌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是不喜欢文霜每次叫他“神医”时的那个语调

      明明是在道谢。

      可怎么听怎么像在损人。可又拿不准证据。

      文霜靠在石壁上。

      心里哼了一声。

      凌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

      从左手抱右手换成了右手抱左手。

      文霜开口了。

      “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声音不高。

      语气也不重。

      但凌云听到这句话。

      抱着胳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走不走我不在乎。

      但你不跟我说。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凌云干咳了一声。压着嗓子。

      咳得又低又闷。

      “昨天换药的时候。我说了今天不来。”

      文霜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你是跟厨子说的,没跟我说。。”

      凌云噎了一下。“不都一样?”

      “厨子跟我说的时候我才知道。”文霜语气淡淡的。“我当时就在想。神医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凌云赶紧否认。“怎么敢。”

      “那怎么连句告辞都不肯当面说?”文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看着洞顶的石壁。

      “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一句告辞。”

      凌云站了起来。他坐不住了。他站在石台旁边。

      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转了一圈又停住。

      他想解释。

      可他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他不好意思?他一个冷血杀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他有急事?他能有什么急事。

      他就是心虚。

      就是不敢面对文霜。可他不能说“我心虚”。

      他只能站在那里。

      词穷。

      文霜靠在石壁上。

      把他的窘态一帧一帧地收进眼底。换作以前。

      他大概会乘胜追击。

      再补两句狠的。

      把凌云损到无地自容。可今天他有点累。

      胸口那股气还没完全消。

      胃里还在隐隐翻腾。

      他没有力气乘胜追击。但他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你治好了我,我很感激。”

      文霜继续说。这句话开头很正经。

      凌云僵在那里。

      “但是神医。”文霜把目光从洞顶收回来。

      落在凌云的脸上。

      “你要走。总得让我知道。我又不会拦你。不会咬你。更不会拿刀砍你。你怕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眼神平静得几乎有点过于温和了。但总觉得深幽幽的。

      凌云后颈的汗毛集体起立。文霜列举的这些事里,凌云全做过

      凌云心里就自动替换。

      “我又不会拿刀砍你”,可我已经砍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放松手指,放松脸上每一块不该紧绷的肌肉。

      他庆幸自己戴着面具。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大概很难看的、介于心虚和恐惧之间的表情。

      他的嗓子发干,但他不能吞口水,因为吞口水的动作太明显

      喉结一滚,文霜说不定会注意到。

      文霜他知道了吗?不对。他要是知道了。

      绝对不是这个语气。

      他要是知道我就是杀他的人。

      他绝对会从石台上跳起来。

      拔刀把我劈成两半。

      哪怕他现在没有刀。也会找一块尖石头砸我。

      凌云觉得他会。因为如果是凌云的话凌云会这么干

      谁动了他的人,他就是爬也要爬过去把仇人的脑袋拧下来。

      可文霜没有。他所以凌云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没认出我。他只是单纯地不高兴我不辞而别。他只是对“神医”这个身份有意见。

      不是对我凌云本人有意见。

      这个结论让凌云稍微松了口气。

      但也没有完全松。因为文霜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那口气悬起来了。

      “况且神医对我们一家的救命之恩。

      我还没有好好谢过。”文霜用手比划了一下。

      比划的范围把整个山洞都包进去。

      “我。我厨子。我徒弟。我女儿。还有那个小的,五条命。五条命是多大的恩情。神医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凌云有数。这五条命全是他杀的。每一条命是怎么杀的,用什么招式,伤在哪个位置,血是什么颜色,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大的恩情。”文霜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连句谢都不让我说就走了。你让我怎么想。”

      凌云嗓音低沉含笑,开始假惺惺的客套,“都是举手之劳,医者仁心,你不必太挂心。”

      一种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笑意。

      这是他在山洞里专用的大夫声音,低沉,平缓,听起来像个年过半百、见过无数生死、所以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老郎中。

      凌云自己觉得这个声音还挺有说服力的。德高望重。

      文霜似笑非笑,“你举手之劳能起死回生?医者仁心能医活五个死人?”

      “......”凌云感觉文霜今天脾气坏透了,他感觉不妙,想找机会溜,他的脚尖悄悄往外挪了半寸,他已经盘算好了

      文霜现在伤还没好全,站不起来,他只要一个转身,两步就能窜到洞口。到了洞口他就安全了。斗笠一压,身法一展,谁也追不上。

      可文霜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没法走。他靠在石壁上,脸色虽然比早晨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

      他是一个大夫。大夫不能把病人丢下不管。哪怕这个大夫是假的,可这个病人是真的。

      他不能说走就走。他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当然,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现在拔腿就跑,会露馅。文霜会更生气。文霜生气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这人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都能用眼神杀人,要是真惹急了,他拖着伤也能追出山洞来

      文霜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闭上眼。

      像是说累了。但他嘴上没停。

      “行吧。”他叹了口气。

      “神医不想跟我说话。我也理解。我这个人说话是不太好听。可能这几天有得罪神医的地方。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凌云站不住了。

      “没有。”他说。

      声音干涩得要命。

      “你没有得罪我。”

      文霜睁开一只眼看他。“那你跑什么?”

      凌云沉默了。“没跑。”

      文霜瞥了他一眼,凉凉道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我问一句你答一个字,我损你半天你就嗯嗯啊啊。你这样搞得我很尴尬你知道吗。”

      凌云道,“嗯。”

      文霜道,“就一个嗯字?我一个病人,伤还没好,躺在这石台上动不了,还要挖空心思找话题跟你聊天。神医,你就不能主动多说两句?”

      凌云道,“我嘴笨,不擅长聊天。”

      凌云死死低着脑袋盯着自己放在药箱上的手指

      他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可山洞的地面是石头,没有缝。

      文霜说,“你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师承何派,为什么要蒙脸,为什么戴斗笠...为什么要救我们,别跟我说顺手,没那么巧,我们倒在不同的地方,你几个人整整齐齐的救下来了。为什么你看到我的时候手指会抖,为什么你给厨子换药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文霜笑起来,眼眸狭长弯弯。语气真诚得过分了。笑意阴冷的后背发凉。

      文霜嗓音轻柔,“你看,问题我都帮你列好了,你挑一个回答就行。不难吧?挑最简单的那个,你姓什么,回答呢?”

      凌云沉默。

      文霜冷笑,“你那嗓子是被毒哑了还是被缝住了?张嘴,我看看。”

      他伸手去够凌云的下巴。凌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

      文霜的手停在半空中,两个人安安静静到死寂

      文霜收回手,说,“神医,你刚才说举手之劳?”

      凌云感觉有坑,但他不得不点头。

      文霜道,“神医,你这手举得可真够高的。高到能把死人从鬼门关里举回来,能让被一剑穿心的人重新有心跳。神医你能不能再举一次?让我开开眼。”

      凌云整个人僵在那里。道“什么意思。”

      文霜道,“我说杀掉某个人,然后救活啊,哦不对,你已经救了五次了,五条命,五次举手。你这手酸不酸?要不要我让厨子给你熬点骨头汤补补?”

      文霜眼眸扫过来。凌云不敢动不敢坐不敢走。

      连呼吸都憋得浅浅的。

      凌云分不清他是看出来了什么还是在开玩笑。

      文霜道,“花花刚才还问我,神医明天真的不来了吗。我说对,他不来了,他老人家举手举累了,要回去休息了。我家那个厨子沉默了半天。然后他说,神医还没吃我做的干饼呢。”

      文霜模仿厨子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点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失落。

      “你看,你连厨子的干饼都没吃就要走。你知道我家那个为了做那几张干饼费了多大劲吗。你连尝都没尝一口就要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厨子做的东西不值得你尝?”

      凌云压了下斗笠,低下头,低声道,“没有。出家人不重口腹之欲。多谢好意。”

      文霜怪模怪样的看了他一样。“出家人?你?”

      凌云抿唇低头。

      “还有我女儿。”文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是说到在意的人时自动变轻的轻软。

      “你知道我女儿怎么跟我说你吗。她说神医的眼睛很温柔。”

      凌云眨了眨眼,把斗笠压低。头更矮了几寸

      文霜道,“她才五岁,她看人比我还准。她说你虽然不说话,但是每次给她换药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她问我神医为什么手抖。我说大概是老了,年纪大了手就抖。她说不是,她说神医的手年轻,不是老人的手。五岁小孩的眼睛真毒啊。你说你一个老人家,怎么长了一双年轻人的手?保养得这么好,教教我呗。我让我厨子也学学,他成天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手都粗了,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还有一道疤。”

      凌云把手缩到袖子里,道,“不知道。”

      文霜道,“游方神医,你游方游了多少年?”

      凌云死死低头,“没多少年。”

      文霜,“那你这包扎的手法,可不一般呐。这可不是哪家医馆都教的,这是我老家那边独有的手法。”

      凌云手一顿,面无表情。“什么老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文霜笑里藏刀,眯眯眼笑,“神医你别多想啊,我随口问问。”

      凌云道,“是吗...”

      文霜点点头,“是啊,我对你的师承没有兴趣,对你的来历没有兴趣,对你为什么不摘面具也没有兴趣。我就是好奇......一个游方郎中,怎么会有这么多影阁独有的手艺。”

      凌云呼吸一滞。他闭了闭眼。

      文霜歪了歪头,笑意盈盈,吟唱道,“也许你是天才,看一眼就会。也许你救过别的影阁的人,他教你的。还是说...你以前来过影阁。你以前跟我见过?”

      凌云沉默了“......”

      山洞里安静极了。他歪着头看凌云,虚心请教。

      那双眼睛直勾勾的,映着柴火的火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凌云,“......”

      “哎呀,我是不是问太多了?你又沉默了。”

      文霜摊了摊手,“算了,当我没问。我们换个话题。你对欠债还钱这四个字怎么看。”

      凌云面无表情道,“不怎么看。”

      文霜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我是说,假如一个人欠了别人五条命,他该怎么还。”

      凌云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文霜道,“把命还了就走,算两清吗。还是说,他应该留下来,至少等债主醒了,让债主看一眼他的脸,让债主跟他说一句我知道你是谁,我们的账清了。你觉得哪种更合适。”

      凌云:“......”

      “别又沉默,我是真心请教。”

      凌云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文霜好奇道,“你觉得一个人做了错事,再用好事去弥补,这算不算赎罪。”

      凌云道,“应该算吧。”

      文霜道,“比如有个人杀了人,然后他又把人救活了,那之前的那一刀算什么。算误伤?你觉得被捅的那个人应该原谅他吗。”

      凌云道,“不应该。”

      文霜一顿。他没想到凌云会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

      他靠在石壁上,嘴唇微微张开,刚才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文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可是如果不原谅,命已经还了。”

      凌云道,“那就原谅?”

      文霜幽深悠远,“可是...如果就这么原谅,又觉得委屈...”

      文霜停顿了一会儿。手指在毯子上慢慢地画着圈。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每次摸她们伤疤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死的太早了。我死的太无能了,让他们沦为鱼肉,任人宰割。我竟然天真的以为,某人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放无辜的他们一马。”

      凌云沉默无言。

      文霜说到这里,攥紧拳头,指节凸出来,骨节泛白。眼眶通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想找人探讨探讨。正好你来了,咱们聊聊。”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似笑非笑。

      凌云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又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现在就跑。转身,两步,洞口,走人。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石地上,因为文霜的眼眶是红的。凌云知道那个“某人”是谁。

      那个人跟他搭档了那么多年,一起出过任务,一起蹲过房梁,一起在大风雪里缩在山洞里用一件外袍裹着取暖。那个人杀了文霜一家五口,现在戴着面具坐在文霜对面

      凌云深呼吸道,“这是法律问题,你该找刑部的人探讨。我老家伙,跟不上时代。”

      凌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手指在面具边缘停了一瞬,那里没有胡子。

      他平时扮老人家的时候总习惯捋一捋胡须,这是他在镇上跟说书先生学的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老丈抚须长叹”都要捋三下。

      可他现在下巴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手指摸了个空,只好顺势往下滑,改成整了整衣领。

      “不过以刑部看法,没闹出人命的话,是杀人未遂。应该赔点钱算了。”

      真是死不要脸。

      把血海深仇换算成铜钱和银两。

      凌云自己都觉得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可他必须说。

      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叫凌云的某个人,他只是一个的老神医。他必须用老神医的嘴说话,而老神医的嘴只会说这种话。

      更重要的是,文霜再这么问下去,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

      文霜第一次沉默了。他靠在石壁上,嘴唇抿着,他的眼神很冷,冷到凌云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文霜声音很轻,轻的像雪一样冷,“杀人的时候,可没讲过什么法律。现在算账了,知道法律了?”

      凌云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放在药箱的藤条搭扣上

      他庆幸自己戴着面具,庆幸斗笠的帽檐压得够低,庆幸山洞里的光线够暗。

      给了他最后一丝遮掩。让他不必直面一段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往事。

      而这段往事里,文霜是躺在泥地上看着灶房方向的那个人,他凌云是提着滴血长剑站在月光下的人。

      “我不要钱。”文霜靠在石壁上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抬,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病人看大夫的目光,而是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要那个人和我一样痛。一样心疼。割喉,刺心,全部报复到他在乎的人身上。”

      “你看如何?”文霜眼底只有一种极冷的探究

      凌云呼吸一滞,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他的手指剧烈的颤抖一下。几乎本能想按住腰间剑柄。

      那双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骤然变了,杀意顿起,暴戾冰冷。

      他当时真应该永绝后患的。他不应该复活他们。不应该用夜华珠。不应该心慈手软。

      文霜知道他太多秘密,包括弱点

      文霜的徒弟擅长用刀。文霜的女儿能炸掉整座山,逼得他把老婆的符咒都用了。

      如果给他们时间成长,后患无穷。尤其是文霜那个女儿。

      他应该让他们永远躺在碎石堆里,让那场爆炸成为他们共同的坟墓。

      要不要现在杀了他们

      凌云脑子里铺天盖地的杀意。随即这个念头被他死死强压下去。

      凌云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

      塞到文霜手里。

      “行气散。早晚各服一粒。连服三天。那股气就不会再往上顶了。”

      “......”文霜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他看着手心的瓷瓶沉默很久,只感觉心口被捅穿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每次想到那个晚上,那个位置就会自己疼起来。

      厨子。文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那是他从影阁那个吃人的地方逃出来之后,老天给他的补偿。

      文霜和凌云从五岁就开始杀人了,当时杀的是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想活下去就得爬着别人的尸骨上去

      文霜一路杀到二十几岁,手上沾过的血够染红一条河。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接任务、杀人、拿钱、等下一个任务,直到哪天死在另一个比他更快的人手里。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等他回家。可老天把厨子给了他。

      厨子把比他重了快一倍的伤患从泥水里拖起来,扛回那间小饭馆。后来厨子跟他说,那晚差点没把他拖上床,因为厨子的腿也在抖

      怕文霜死在他背上。

      厨子那么笨。

      笨到连句狠话都不会说。

      有一回在镇子上,卖猪肉的老王头故意给他少找了五文钱,厨子站在肉摊前捏着那几枚铜板数了三遍,数完抬头看老王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王大哥,好像是少了”

      老王头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拍,横着脸说你这不男不女的怪物算数都算不清还敢来买菜?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几枚铜板,嘴唇抿得发白,眼眶慢慢红了。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铜板放回肉摊上,转身走了。

      他回来以后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低着头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切得叮叮响,比平时响得多。

      文霜靠在门框上看他,问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声音闷闷的。

      文霜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菜刀上拿下来,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潮气。

      文霜说谁欺负你了。他摇头。文霜说你不说我今天不做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猪肉涨价了。文霜当时就笑了,说猪肉涨价你哭什么。

      他没说话,把菜刀从文霜手里抽回去继续切菜。

      文霜后来从隔壁张婶那里打听到怎么回事

      当天晚上就去了老王头的肉摊。

      那晚以后,老王头每次见了厨子都战战兢兢,主动多找几文钱。

      厨子不知道这事,只跟文霜说最近猪肉便宜了。

      别人说他笨,说他傻,说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自卑,他就红着眼眶局促地看一眼文霜。

      就一眼。很短,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看文霜。

      可那一眼文霜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丢人了”

      他觉得自己被人欺负是他自己的错,觉得他不够好,觉得他配不上文霜,觉得他又让文霜费心了。

      每次他用那种红着眼眶的眼神看文霜,文霜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火。

      凭什么。凭什么他被人欺负了还要觉得是自己的错。凭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低着头红着眼眶,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是文霜的人。文霜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

      文霜平时损他两句自己都觉得心疼,外面那些人凭什么动他一根头发。

      所以每次他那样看文霜,文霜就会像条野狗,冲出去咬人。

      文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当好人。好人被人欺负了会讲道理,会报官,会以德报怨。

      他不是好人,他是文霜。谁动了他的人,他就动谁。

      有一回在丰州城,一个喝醉的镖师在街上拦住厨子,扯他衣领子说他胸大是不是女人装的,非要扒开看看。

      厨子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攥着自己衣襟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文霜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头发被扯散了,衣领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皮肤。

      他看见文霜来了,没哭,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被撕破的衣领,只是抬起头看文霜,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句“我没事”。

      文霜没说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把他送回家。

      然后文霜折回去。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城墙根底下发现了那个镖师,已经死了。

      文霜晚归,回客栈的时候厨子还没睡,坐在灯下等他。

      文霜推开门,眼神愕然。“你还没睡?”

      厨子摇了下头,说“给你留了饭,在灶上热着。”

      还有一回,有个江湖散人认出了文霜。他不敢直接找文霜麻烦,就跑到饭馆里堵厨子

      他站在饭馆门口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

      说厨子是怪物,说文霜包养了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说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是怪物。

      厨子缩在灶台后面,双手捂着耳朵,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文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饭馆门口围了一群人

      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骂声,看见厨子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的样子。他没进去。

      文霜在那人身后站了一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回头看见是文霜,脸一下子白了。

      “暗、暗刃...”

      “嗯,是我。”文霜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文霜拎着后领拖进了巷子里。

      当晚,有人尖叫发现,护城河漂了一具无头尸。

      文霜回来以后厨子一个人坐在灶台边。

      他抬头看文霜,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说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文霜说没有,我去跟他讲道理。

      他看了文霜一眼,说你讲道理能用拳头讲?文霜说我讲道理的方式比较特别。

      厨子沉默片刻,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文霜说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总是要跟人动手。”

      文霜没让他说完。他从灶台边拽起来,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

      文霜说“我乐意。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厨子会在每个换季的时候熬一锅药膳,说文霜以前受过的伤太多,体内的寒气到了换季就会犯,不喝药膳老了要坐轮椅。

      他会在文霜的衣裳内侧绣一朵很小的兰花,手艺不怎么样

      花瓣绣得像五根胖萝卜。

      文霜问他这是什么,他红着耳朵说这是兰花...他怕文霜出远门的时候想家,衣裳掀开角就能看见。

      文霜当时手顿了一下,摸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家...想家...好陌生的词汇,好陌生的温暖。

      他么...

      他不知道文霜在影阁的时候从来不想家,因为文霜根本没有家。

      是他让文霜有了家。是他让文霜每次出门都会想,早点回去,他在等。

      他就这么一个厨子。

      他给文霜做饭,洗衣裳,暖被窝,在文霜做噩梦的时候把文霜推醒,把文霜的头按在他胸口,让文霜听他的心跳。

      他是文霜在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之后,亮着的那盏灯。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凌云一剑刺死了。

      临死前攥着文霜的衣襟,攥得那么紧。他死的时候眼泪还在眼睫上。

      凌云现在就坐在文霜面前。他跟文霜说“应该赔点钱算了”。

      赔点钱。

      文霜的厨子,文霜的命,他跟文霜说赔点钱。

      文霜靠在石壁上,看着凌云,看着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在心里把凌云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嚼。

      凌云。凌云。凌云。

      你怎么不去死。

      还有花花。她才五岁。他们几乎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

      文霜一只手就能托住她整个后背,她的小拳头攥着他的手指,力气大得像在跟他掰手腕。

      她只是比别人家的孩子更聪明一点,更执着一点,更不肯认输一点。

      她以为只要学会了最厉害的阵法,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她没能保护任何一个人。

      她被凌云贴了那张符,满身阵法符文,然后被那个人像扔炸弹一样抓起来扔出去,撞碎了半座山。

      她不是用来撞山的,她是一个小女孩,

      她是用来趴在文霜吃桂花糕,吃糖葫芦,在文霜膝头听故事的。

      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爬到文霜和厨子中间,仰着头听故事。

      文霜就绞尽脑汁,变着法儿给她讲,讲江湖上的刀光剑影

      她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厨子在旁边缝衣裳,偶尔抬起头笑一下。

      她会调皮地躲在墙角悄悄吓唬人,躲在走廊转角,等厨子端菜路过,突然跳出来喊一声“爹爹!”

      厨子每次都被吓一跳,手里的菜盘差点打翻,她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厨子每次拍拍心口,嗔怪的骂她两句就轻轻放过了。她早就一溜烟跑远了

      厨子就看着她的小背影,他给她绾的两根红绳,一跳一跳的。

      “调皮。”到最后他也弯起眼睛会笑起来

      说真的,文霜和厨子,连她膝盖蹭破一块皮,都要心疼好久。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追麻雀。那只麻雀是灰隼从山上叼回来的,翅膀受了伤,厨子用细布条给它缠了一圈,养在窗台上的竹笼子里。

      养了三天,麻雀能扑棱了,厨子就把笼子提到院子里,打开笼门让它飞。

      花花蹲在旁边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啾啾叫了两声。她高兴得拍手,说爹爹爹爹它飞了!

      然后她就去追那只麻雀。麻雀从院墙飞到枣树枝上

      又从枣树枝飞到屋檐上,她就张着两条小短胳膊满院子跑,追得咯咯笑。

      厨子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锅铲,冲她喊慢点跑别摔了。

      她哪里听得进去,追着麻雀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

      然后她绊了一跤。

      院子里那块青石板,文霜说了多少次让厨子找人撬掉重铺,厨子总是说好好好然后转头就忘了。

      石板边缘翘起来一小截,平时大人走过去没事,小孩的脚趾头刚好能勾住。

      花花的脚尖踢在那截翘起的石板边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石板棱上。

      她趴在地上,愣了一瞬。那瞬间她大概是没反应过来,

      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看见破了皮

      一小片皮肤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伤口不大,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可血珠子已经开始往外渗了

      然后她嘴巴一瘪,眉毛一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厨子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在花花面前,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

      “花花,花花,怎么了花花。”

      厨子想抱她又怕碰到伤口,想看她膝盖又怕她乱动会疼。

      他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说“花花不哭不哭让爹爹看看让爹爹看看。”

      他把花花的腿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那道指甲盖大的伤口,看着血珠子从嫩肉里渗出来,他眉头拧得比花花还紧。

      他鼓起腮帮子往伤口上吹气,一下,两下,三下,吹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吹重了会把伤口吹大。

      他一边吹一边哄,说“爹爹吹吹就不疼了”声音抖抖的,尾音往上飘,像是他自己也在忍着什么。

      “爹!”花花哭得更大声了,两只手去搂厨子的脖子,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厨子刚洗干净的衣服领子上。

      厨子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托着她的小屁股,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托着她受伤的那条腿,不让膝盖碰到任何东西。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轻轻颠着她

      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子

      调子跑得不成样子,词也记不全,翻来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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