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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个故事 疯批反派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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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寻花伸了个懒腰。忙了一整天。
腿都站酸了。
灶房里还亮着灯。爹爹还在收拾碗筷。
偶尔传来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父亲刚才说去送客人。
这会儿也不知道送到哪儿去了。
柳寻花正准备回屋。
“团圆饭终于散场了…哇哦…大家都吃得酒足饭饱。看起来十分幸福呢……”
一个含笑的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轻轻的。带着点儿慵懒。
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柳寻花揉了揉耳朵。
又来了。
她见怪不怪。
听见别人的心声而已。她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
这个能力就没消停过。有时候是在街上。
听见卖豆腐的大婶心里骂着猪肉涨价。有时候是在茶馆。
听见说书先生心里琢磨着今天能收多少赏钱。
她都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了。
柳寻花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这顿中秋饭确实不错。爹爹的手艺又精进了。
那道蟹粉狮子头。
她一个人就吃了三个。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客人。
柳寻花歪了歪头。
回想刚才走出去的那些人。
张叔?不像。
他嗓子粗得很。
李婶?也不对。
她声音尖细。
赵家那个年轻伙计?唔。
好像也不太像……
这嗓音她好像没听见过。
清朗朗的。带着点儿少年的干净。
像是玉石碰撞的声响。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今晚来的人。
没有谁是这样的声音。
也许是哪个客人带来的朋友吧。今天人多。
她也没一个个全记住。
“啊!快看!”
那声音陡然欢快起来。
像个小孩子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柳寻花被这声喊得一愣。
“这家伙。
喝的醉醺醺的...推他都没反应呢!”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
像是在端详什么。
柳寻花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人弯下腰。
歪着头。
看着喝醉的人。伸出一根手指。
戳一戳。没反应。
再推一推。还是没反应。
然后那个人大概会瞪大眼睛。
回头跟旁边的人说。
“你看他!”
惊讶的样子一定很好玩。
柳寻花嘴角翘起来。
她正准备迈步回屋。
随即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水。
还是那个清朗朗的少年嗓音。还是那个带着笑意的调子。
“这种时候啊...最适合杀人了。”
柳寻花那一瞬间。
顿住了。
她的脚步生生定在门槛上。
手扶着门框。指节扣紧了木头。
是她听错了吗?
她听错过很多人的心声。有时候是嘈杂的地方。
几个人的心声混在一起。
她就会听岔。
有一次她以为隔壁王婆心里在骂她。
结果是王婆在骂她儿媳妇。
一定是听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
那一瞬间。
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涌来。
像是一盆血水泼在脸上。温热的。腥甜的。铁锈般的味道冲进鼻腔。
堵住她的呼吸。
柳寻花瞳孔骤缩。
紧接着。
惨叫。
“啊...”
是男人的声音。粗哑。惨烈。
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刀切断。
惊喊。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尖锐。恐惧。破音了。
“不要杀我!”
最后那个字变成了尖叫。
然后是...
安静。
彻底的安静。
连虫鸣都停了。
柳寻花朝声音处赶去。
她跑起来。
跑得很快。
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跑过院子。跑过那几张圆桌。桌上还有半块月饼。桂花酒的杯子倒了。
酒液流到桌布上。
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跑进前厅。
然后她停住了。
地上有血。
很多血。
柳寻花站在那里。
手脚冰凉。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凌云。”
父亲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用这种声音说话。
冰冷至极。
柳寻花躲在屏风后面。
她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站在那里。
脊背挺直。手里没有武器。
但浑身绷紧。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你怎么找到这的。”
父亲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
然后他笑了。
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笑。
跟柳寻花脑海中听见的一模一样。
“文霜。你躲得好深啊。我可是找了很久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年轻的。清俊的。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点儿埋怨。
他歪了歪头。
“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厨子。不在?”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动作很随意。
“藏着掖着。
也不给兄弟见见。”
厨子。
柳寻花的另一个爹爹。
小时候她不懂。她只知道别人家都有一个爹一个娘。
而自己家里只有两个大男人。
两个爹爹。
她问过一次。
“爹。为什么别人都有娘?我没有”
父亲把她抱起来。
笑着说。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你有两个爹爹。不划算吗?”
“划算!”
外面下着大雪。
屋里生了炭火。爹爹在灶房里熬着骨头汤。父亲坐在火盆旁边。
五岁的她坐在父亲大腿上。好奇的继续问。
“父亲。那你和爹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她仰着头问。
父亲低头看她。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柔和下来。
“想知道?”
“想!”
柳寻花乖乖坐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感慨。
“那时候啊...我差点死了。是你爹爹救了我呢...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我就…”
他收紧了搂着柳寻花的手臂。
爹爹正好端着汤从灶房里走出来。
他听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汤放在桌子上。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连连点头。
他的耳朵红了。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柳寻花看着爹爹。
又看看父亲。
她觉得这个场景很好。
柳寻花却听见了父亲的心声。爹爹的心声。
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脑海里。
一个低沉。一个温柔。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拼凑出事实真相。
原来...
父亲是一名杀手。
那年。
父亲在江湖上已经有名号了。暗刃。
说的是他杀人不见血。
刀刃藏于暗处。
他待在一个宗门。
一个专门培养杀手的宗门。
江湖人叫它“影阁”。
影阁的杀手。
从不在江湖上留名。来无影。去无踪。死在他们手里的人。
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父亲是影阁的高层。
核心人物之一。
那一年。父亲突发奇想。想去正道当卧底。
起因很简单。
他在茶馆里听说书。
说书先生讲的是正道的侠客故事。什么仗剑天涯。
什么锄强扶弱。
什么救人于危难之中。
周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桌子叫好。
有人感叹“这才是大侠”。
父亲坐在角落里。喝着茶。
他心里想...正道有什么好玩的。
他一顿。
他好像还真不知道正道有啥好玩的。他没去过诶!
他要去!他要到正道当卧底。
他想看看那些所谓的正派侠客。
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那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那些人的热血。
到底热在哪里。
只是玩玩而已。
他把这个想法跟搭档说了。
搭档叫凌云。
影阁里最年轻的顶尖杀手。十五岁入阁。
十七岁成名。年纪轻轻是阁主的左膀右臂。
他和父亲是一起执行任务最多的搭档。
两个人配合默契。
一个杀人。
一个断后。从来没有失过手。
凌云听完他的想法。
沉默了很久。
“文霜。
你疯了?”
父亲耸耸肩。笑嘻嘻的说。
“我不疯。我就想去玩玩。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救人啊。”
父亲说得理直气壮。
凌云看着他。
那双眼睛冷下来。
“不行。”
父亲愣了一下。
他跟凌云搭档这么多年。
凌云从来没有拦过他。凌云是那种什么都可以的人。你想杀人他就递刀。
你想放火他就添柴。
但这次不一样。
“我说不行。”
凌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情绪。
父亲没有看懂。
然后父亲去找阁主。
阁主是个老头子。头发花白。
眼睛浑浊。
看起来半截身子入土了。但影阁的人都知道。
这个老头子手上的人命。
加起来比整个影阁的人还多。
阁主坐在太师椅上。
听完父亲的话。
他抬起眼皮。
“不许去。”
“我就去三个月。”
“一天都不许。”
“两个月也行。”
阁主盯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
“文霜。你是影阁的人。影阁不需要正道。”
“我就是去玩玩嘛!”
“玩?”
阁主重复了这个字。
他忽然叹了口气。
“文霜。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父亲道。
“什么?”
“你太爱玩了。”阁主站起来。
“你一定会玩出事的。”
父亲生性好玩。
他这个人。
从小到大。
什么都敢试试。影阁的规矩拦不住他。
搭档的冷脸拦不住他。
阁主的警告也拦不住他。
他还是去了。
他收拾了东西。没带太多。
只带了一把剑。
几件换洗衣裳。
走的那天晚上。
凌云站在门口。
“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父亲走了。
凌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拳头攥的再紧也没用。他拦不住。
父亲去了正道。
他编了一个身份。一个游历江湖的年轻侠客。
会点儿武功。
想行侠仗义。
正道的人很好骗。
他们只看你做了什么。
不看你是谁。
父亲帮了许多人。
替老妇人追回被偷的钱袋。替小孩赶走恶狗。替被人欺负的商贩出头。
他做得很随意。
对他来说不费什么事。
但对那些人来说。
是天大的恩情。
许多人眼熟他。许多人感谢他。有人请他吃饭。
有人给他送东西。
有人到处跟人说。
“有个年轻侠客。人可好了。”
父亲觉得好笑。
这就叫好人了?
他只是顺手。
但慢慢的。
他也觉得有些意思。那些人感谢他的时候。
眼睛亮亮的。那跟杀完人拿到报酬。
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
心里暖暖的。
爹爹也感谢过父亲。
这也为爹爹救下父亲埋下伏笔。
那次...
他当卧底当得正开心。
忽然灵机一动,心想。
既然都当卧底了。
不干点儿大事怎么行!
于是他潜回影阁。
偷走了宗门重宝。
那是一颗珠子。叫“夜华珠”。据说是从某个前朝古墓里挖出来的。
有夜明之效。
能照亮三丈方圆。
影阁视若至宝。
父亲偷它。
纯粹是觉得好玩。他蒙了面。
谁也没看清他的脸。但到底是影阁的地方。
他触动了机关。
被阁中高手围攻。
他受了重伤。
很重的伤。
他逃出来了。
父亲倒在偏僻小巷里。
身上都是血。把地上的雨水染成红色。夜华珠从他怀里滚出来。
在泥水里发着幽幽的光。
他躺在那里。
雨打在他的脸上。
他想。
这下可糟了。
通缉令还没下来。但影阁肯定已经派出人手。他不能回影阁养伤。
因为偷重宝的事一旦暴露。
阁主不会饶他。
他也不能回正道的宗门。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
解释不清来历。
他只能躺在这里。
等死。
雨越下越大。
他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意识一点点模糊。
然后...
他听见脚步声。
有人来了。
那人撑着伞。
走在雨里。脚步匆匆。
巷子是窄的。那人走到巷口。
看见了他。
然后加快脚步。
朝他走来。
雨伞遮在他头顶。
雨停了。
他勉强抬起眼皮。
那人蹲下来。
一双手伸过来。手指修长。
指节分明。
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切菜的茧。
此人就是厨子爹爹。
那双手剥开他脸上湿透的头发。
他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一盏灯。在雨夜里亮着。
那双眼睛里先是担忧。
忐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大侠!是你。”
父亲扯了扯嘴角。大侠。
这两个字和他搭边吗?
这就是爹爹。
爹爹是个普通的厨子。
非常普通。
普通到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有一个特点。
天生的。
胸肌很大。
不是练出来的那种。是天生就那样的。
鼓起来的。
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柔软的弧度。
爹爹常常为此自卑。
很自卑。
走在街上。
总有人盯着他的胸口看。男人女人都有。还有人窃窃私语。
捂嘴笑。
爹爹不敢抬头走路。
他总是含着胸。
把肩膀往里收。把背弓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可再怎么含着。
那弧度还是在。
他买了宽大的衣裳。深色的。尽量不惹人注意。
但还是有人会看。
他就把头低得更低。
爹爹不善言辞。
嘴笨。
别人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人夸他菜做得好。
他就脸红。
低着头。
“嗯”一声。
有人跟他说闲话。
他就笑。
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渐渐地。
就没人跟他说闲话了。
他是个没人搭理的双性人。
这一点。
让他更加沉默。
他生下来就跟别人不一样。父母嫌他晦气。
把他丢在路边。被一个老厨子捡回去养大。老厨子死后。
他就一个人守着那个小饭馆。
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他也就习惯了。
但爹爹做的食物很好吃。
非常好吃。
哪怕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他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汤头鲜美。
面条筋道。
葱花切得细细的。
撒上去绿莹莹的。
吃过的人都说好。
所以爹爹开了一家小饭馆。
很小。只有四张桌子。灶台就在店堂里。
他一边做菜。
一边看着客人吃。
那是他的日子。
安静的日子。
早上去买菜。回来切菜。炒菜。煮汤。客人来了。他端上去。客人走了。他收拾碗筷。
日子就像流水一样过去。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那个雨夜。
他遇见了那个人。
然后...
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许风雨漂泊。
刀山剑雨的人...总是格外渴望一盏灯。一处安宁吧。”
柳寻花那时候还小。
不太懂。
后来。
她慢慢懂了。
父亲在刀尖上活了那么多年。杀人被杀。背叛。被背叛。
血和雨。
刀和剑。
永远没有尽头。
然后他遇到了爹爹。
爹爹是灯。
是安宁。
是父亲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父亲的心声里。
还有很多。
那天晚上...
他重伤醒来。
浑身都在疼。
肋骨疼。
肩膀疼。
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剜。
但他醒过来了。
没有死在那个雨夜里。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很硬。
但被褥很干净。有皂角的清香。
屋子里亮着灯。
灯火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然后他又看见那双眼睛。担忧忐忑...
那人坐在床边。
低着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
大约是守了一夜。
然后看见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变得明亮欢喜。
像是灯火被点亮了。像是整个屋子里都亮堂起来。
那人说“你醒啦。”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
那人立刻站起来。
去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
慢慢喂他喝。
父亲的喉结滚动。
水是温的。
也许是太渴了。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觉得那杯水甜得不像话。
一来二去。
两个人在那间小饭馆里相处了半年。
父亲养伤。爹爹照顾他。
白天。
爹爹在灶房里忙活。切菜声。
炒菜声。
油花爆开的声响。
香味飘进里屋。
飘到父亲的床前。
父亲躺不住。伤好了些就起来。
坐在柜台后面。
看着爹爹忙。
爹爹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
勾勒出腰线。肩膀因为用力而绷紧。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
有几缕散落在脸侧。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滑过脸颊。
滴进领口里。
父亲看着他。
然后移开目光。
过一会儿。
又看过去。
晚上。
打烊了。
爹爹收拾好灶台。
端着一碗汤进来。
“今天的骨头汤。”
把碗放在桌上。
父亲接过来。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
爹爹就笑了。
很淡的笑。
耳尖有点儿红。
父亲喝汤。
爹爹坐在旁边。
手里做着针线活。缝补衣裳。
灯火昏黄。
两个人都不说话。
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父亲觉得...
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安静过。
父亲喝完汤。放下碗。
爹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灯火跳了一下。
然后...
“那天晚上。他的手。我想牵他的手。”
厨子的目光,紧张。羞怯。他想躲开。
但又不想躲开。“他在看我。他在看我的...”
然后。
衣裳摩擦的声音。急促的呼吸。爹爹闷闷地“嗯”了一声。父亲低低地笑了。
然后...他们有了宝宝。
也就是柳寻花。
柳寻花站在屏风后面。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血腥味重新涌进鼻腔。
外面。
凌云还在笑。
“文霜...你躲了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那个厨子?”
父亲没有说话。
他的脊背绷得很紧。
柳寻花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关节发白。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是我还记得呢。”
凌云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垂下来。血沿着剑刃滑落。
在地上滴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他歪了歪头。
“你偷了夜华珠。你知不知道。
阁主发了多大的火。你知不知道影阁找了你多少年!”
凌云忽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我找到你了。”
他抬起剑。
剑尖指着父亲。
月光照在剑刃上。寒光凛冽。
“文霜。我再问你一遍。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厨子...在哪儿?”
父亲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
“凌云。这是我的事。跟他无关。”
凌云盯着他。
“无关?”
他重复这两个字。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你为了他。背叛影阁。你为了跟他过日子。
对我刀剑相向。
差点把我炸死!!!你跟我说...跟他无关?”
凌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文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影阁的时候。每一次任务。都是我跟你去的。每一次你受伤。都是我背你回来的。你跟我说。凌云。
咱们一辈子都是搭档。你说了的。
结果呢?!”
两个人打斗一番。
都想要对方死。
父亲输了。凌云一剑。
剑尖没入父亲的胸膛。
穿透心脏。
从背后透出来。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凌云。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只有一股血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下巴滴落。
凌云道。
“这么多年不见,你变弱了。你懈怠了。文霜。这可不像你。怎么?忙着谈情说爱去了?”
柳寻花站在屏风后面。
嘴唇发抖。
浑身僵住。
爹...?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
然后膝盖弯下去。他倒下来的时候是侧着身子的。
肩膀先着地。
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那把剑还插在他胸口。
“...爹!”
柳寻花想喊。嘴巴张开了。
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发不出声音。只有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嘶嘶的。
凌云低头看着地上的人。他松开剑柄。
后退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灶房那边传来声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瓷器碎裂。
清脆。
然后是人跑起来的脚步声。
爹爹跑出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围裙没解。他跑到前厅。
看见地上的父亲。他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抹布从他手里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张着嘴。
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下巴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然后他扑过去。
整个人扑在父亲身上。
双手去捂那个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滚烫的。
根本捂不住。他更用力地按着。
十根手指都在发抖。血漫过他的手背。
滴在地上。
“文霜、文霜、文霜...”他终于喊出来。声音是撕裂的。
像是有人把他的声带生生扯断了。他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
叫一声。
声音就哑一分。
凌云看着那张扭曲的、满是泪的脸。然后凌云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拔出了另一把刀。
刀很短。
刀身窄长。
泛着冷光。柳寻花看见那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动作很慢。
凌云握刀的手很稳。
手指修长。
指节分明。
刀光一闪。鲜血迸溅。
然后爹爹整个人软下来。
趴在父亲身上。
他的手还覆在父亲胸口上。
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血从两个人身下蔓延开来。
汇成一片。两股血交融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
凌云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他的手腕转了一下。
刀刃上的血滴甩在地上。
“你背叛你的刀。背叛我。背叛阁主。就是为了这些?”
凌云蹲下来。他伸手。
把插在父亲胸口的那把剑拔出来。
低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
凌云伸出手。
把父亲的眼皮合上。
他站起来。然后抬脚。踩在父亲的脸上
“文霜。我会让你珍视的一切。都下地狱陪你的。”
柳寻花眼前泪水模糊。泪流进嘴里。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捂住她的嘴。手指修长。
掌心温热。
带着薄薄的茧。力道不大。
但很坚定。
把她的呜咽和尖叫全部堵在掌心里。
柳寻花的身体猛地僵住。她开始剧烈挣扎。
用手肘往后顶。
用脚蹬地。
她闻到了香气...很淡很淡的香味
花香。萧雅。
那是萧雅身上的味道。
从小抱着她睡觉。带她去街上买糖葫芦。下雨天把她裹在怀里挡雨。
香气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柳寻花不挣扎了。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下来。
靠在萧雅怀里。
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萧雅的手背上。
“萧雅姐姐...”
柳寻花记得她来的那一天。那是三年前的春天。
父亲出门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旧衣裳。
袖口磨破了。
鞋子上全是泥。她低着头。
头发遮住了脸。
父亲跟她和爹爹说:“这是萧雅。以后就住咱们家了。”
爹爹什么也没问。
只是去灶房里多添了一副碗筷。
柳寻花歪着头看这个陌生的人。
她听见了心声。
萧雅也是个杀手。和父亲一样的杀手。
可是她没有天赋。
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对刀的直觉。
那年萧雅十二岁。
十二岁的萧雅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磕出了血。
血从裤子里渗出来。
在石板上洇开。
她不觉得疼。
她的眼睛只盯着面前的那个人。
满眼不甘。
她浑身是伤。嘴角有血。
额角有血。
手掌也破了皮。那是她跟人打了三天三夜的结果。她挑了十七个人。
每一个都比她高。
比她壮。
比她练刀的时间长。
她全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最后一个人把她踩在地上。
脚踩在她的手腕上。
踩得骨头咔嚓响。
“就你这样的。
还想练刀?”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回去绣花吧。”
绣花。
萧雅咬破了嘴唇。
她从地上爬起来。
浑身是泥。
是血。
是汗。然后她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传说中的“暗刃”。
她跪在他面前。
死死抓住他的裤脚。
她的目光仍然执着的像火。
她眼眶涌出了泪。眼神愤怒不甘
她仰起头。
看着那个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人。
“你告诉我。
求你告诉我,”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
把裤脚拧成一团。
“你的刀到底是怎么练的,”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在满是泥土和血痕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印。
“我求你。我求你了!”
最后那个字破了音。
父亲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那种痛苦他懂。
他也曾经在刀光里挣扎。他也曾经被自己的执念烧得痛不欲生。
他也曾经跪在地上。
仰头问,到底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强。
所以他伸出了手。
“起来。跟我走。”
他把萧雅带回了家。
爹爹见到萧雅的时候。
愣了一下。
那天萧雅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
浑身是伤。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的眼神很警惕。
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猫。
爹爹看了看她。
他只是转身进了灶房。过了半个时辰。
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
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
香气扑鼻。
他把馄饨放在萧雅面前。
“吃吧。”
声音还是温温的。
萧雅盯着那碗馄饨。
又盯着爹爹。她的眼神很凶。
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下毒。
爹爹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筷子放在碗上。
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雅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吃得很急。
烫得直吸气。
却舍不得停下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爹爹收回来了目光。
白天。
她是懒散的。
爱笑的。
叼着草晒太阳的少女。
但到了夜晚。
当所有人都睡了。
当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
柳寻花会听见。
她的不甘震耳欲聋。
“那样的刀...那样的刀...浑然天成。像是天赐的。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为什么我做不到...为什么我做不到...为什么我做不到...!”
“我好废物。我好废物。我好废物啊啊啊啊啊!”
“我真的有资格握刀吗?”
萧雅缩在角落。
满脸都是泪。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每当这个时候。
柳寻花就会去敲萧雅的门。
那时候柳寻花才五岁。
个子小小的。
要踮起脚才能碰到门环。她会拎着一盏小灯笼。
穿着睡觉时的小褂子。
光着脚踩在凉凉的石板上。
站在萧雅的房门前。
咚、咚、咚。声音很轻。
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萧雅的心声会安静一瞬。只是一瞬。
她知道是谁在外面...那个眼睛大大的、总是笑嘻嘻的小丫头。
那个总往她身上爬、赶都赶不走的娇气包
那个会仰着头看她、叫她“雅姐姐”的柳寻花。
萧雅此时不想给任何人开门。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嘴唇上全是血。
她不想让任何人走进这个房间。
地上的刀。被劈烂的桌子。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发抖的、废物一样的自己。
即使是柳寻花。尤其是柳寻花。
那个孩子有一双太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会看着她。
萧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她会觉得自己更脏。
更不配。
更废物。
但是萧雅还是会开门。
在停顿三秒之后。
她在黑暗中站起来。
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
深吸一口气。
走向门口。
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有些涩。
屋里的黑暗被灯笼的光驱散了一小片。
柳寻花站在光里。
仰着头看她。
五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个子只到萧雅的腰。
她仰起头。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睡褂上印着小花的图案。最嫩黄色的小花。
爹爹选的料子。
赤着一双小脚。脚趾头在凉地上微微蜷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
眼睛亮亮的。
萧雅会努力摆出白天大姐姐的样子。
她弯下腰。
和柳寻花平视。
轻声细语的。
带着一点点哄孩子的温柔腔调。
“你怎么来啦?”
萧雅身子牢牢的堵住门。
柳寻花看着萧雅。
然后...
她会仰起头。
努力用双手推。
两只小手按在萧雅的大腿上。使劲。脸都憋红了。脚在门槛上蹬着。
整个人都倾斜过来。
萧雅纹丝不动。
低头看着她。
“大半夜的...回去睡你的觉。”
柳寻花不听。继续推。
“姐姐。你让开。我要进去。”
她咬紧了牙关。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萧雅看着那双小手。
看着那张憋红的小脸。
萧雅最终还是会松力。
身子往旁边让开半寸。
让她进来。
柳寻花就挤进去了。小小的身子从萧雅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钻进去。
像一条小鱼。
她熟门熟路地爬上了萧雅的床。
屋子里黑漆漆的。但她走得很稳。
她知道桌子在哪里。
椅子在哪里。
床在哪里。她来过太多次了。
她爬上床。
掀开被子。
钻进去。
然后小手拍拍身边的床铺。
看着还站在门口的萧雅。
“姐姐。
睡觉呀。”
萧雅站在黑暗里。
看不清表情。
只有呼吸声。
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萧雅躺到床上。伸出手。
把那个小东西捞进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萧雅软软的胸口。
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
安静了。
柳寻花心想。姐姐的心。
终于安静了。
不哭了
父亲和爹爹其实不乐意。父亲的不乐意是直白的。
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
父亲端着粥碗。
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
戳得笃笃响。
“花花。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去萧雅那儿了?”
柳寻花喝着粥。
“嗯”了一声。
爹爹也在旁边期期艾艾看着柳寻花。
嘴唇嚅动了半天才开口。
“花花……”他叫了一声。
又停住了。耳朵已经红了。
手指绞着衣角。他不擅长说这些。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该配什么表情。
“你……”他抿了一下嘴唇。
声音更低了。
“你能不能…回来。睡到我们中间?不要总睡萧雅那儿…我们中间的床老是空着…”
说到这里。
声音已经像蚊子哼了。
“我跟你父亲…都…”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柳寻花。
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更多的是不确定。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爹爹说的是。你多大了。还跟人挤一张床。丢不丢人。麻溜的。
赶快回来睡!”
爹爹帮腔。
“就是。花花啊...”
“嗯?”
“听你父亲的...晚上回来嘛...跟爹爹和父亲一起睡”
他的耳朵红了。
“我们继续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都行。”
柳寻花歪着头看他。
“可是我想跟萧雅姐姐睡。”
爹爹的表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难过了。
“那...那明天呢?”
“明天也想。”
“后天呢?”
“后天也想。”
爹爹的眼眶有点红了。
他蹲在那里。
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
“花花...”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跟爹爹睡了?”
柳寻花道。
“喜欢。可是爹爹有父亲陪着呀。萧雅姐姐只有一个人。”
父亲道。“这算什么理由!”
爹爹难过的说。
“可是...可是...可是我们也很想抱着花花睡啊...”
柳寻花都笑嘻嘻地把碗放下。
跳下凳子。
跑到爹爹身边。
“啵!”她在爹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爹爹最好了。”
爹爹愣一下。
柳寻花又跑到父亲身边。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父亲也最好了。”
然后她一手拉一个。
晃着他们的胳膊。
仰着脸。
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去睡一下下嘛。就。
一下下。”
五岁的柳寻花。
很喜欢把脸埋进萧雅的怀里。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白的。
香香的。
软软的。
有时候柳寻花会很奇怪。
明明是这么痛苦的灵魂。环抱着她的时候。
却有着如此安心温暖的香气。
不是香水的味道。绝对不是。
她偷偷闻过萧雅的香水。
但那种香气。
没有趴在萧雅怀里。
鼻尖蹭在温热雪白肌肤的香气好闻。
父亲被她摇得胳膊都快掉了。
粥也喝不成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
嘴角抽了一下。
想骂又骂不出来。
只好“哼”了一声。
爹爹被她亲得满脸通红。
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终叹了口气。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吧。”
就这样。
柳寻花把他们都哄走了。
但此刻。
这个香味混进了血腥味。
能感觉到萧雅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萧雅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吸急促。
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滚烫的。
“跟我走!别看。”
可是柳寻花已经看了。她看见了父亲倒在地上的样子。
看见了爹爹趴在父亲身上的样子。
那两个人身下汇成一片的血泊
月光照在他们的脸上...父亲的眼睛被凌云合上了。
像是睡着了。爹爹的嘴角好像还微微翘着。
也许是最后的那一刻他抱着父亲。
萧雅牵着柳寻花的手。
在黑暗中飞奔。
柳寻花的眼泪还在汹涌。
她的脸上全是泪。风吹过来。
把泪水吹得冰凉。她的视线模糊了。
看不清路。她只是被萧雅拽着。
跌跌撞撞地跑。
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一幕。
父亲倒下。
爹爹的脖子流了好多血
那两个她最亲的人。
躺在冰冷的地上
她想喊。喊不出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有呜咽。
萧雅没有回头。
她抓着柳寻花的手。
抓得很紧。手指箍得柳寻花的手腕生疼。
她在跑。
用尽全力跑。
她知道后面那个人是谁。她知道他的刀有多快。
只要停下来。
就是死。
萧雅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挡在柳寻花身前。
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因为她们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
笑意盈盈。
凌云。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好像他一直就在那里。
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们会从这里跑。
他站在月光里
如果不是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
他看起来就像一位画中的仙人。
那笑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却让人头皮发麻。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柳寻花听见了凌云的心声。
这就是文霜的小孩?
凌云的目光在柳寻花脸上转了转。
看起来真小。
他微微偏了偏头。
这么小的一个小不点。个子才到萧雅的大腿。脸圆圆的。
眼睛圆圆的。
哭起来的样子也圆圆的。像个瓷娃娃。
如果...
被至亲之人抛弃。杀死。
死前露出的表情...
一定很有意思。
他弯起眼睛。
是绝望?是不解?是恨?还是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时特有的茫然?
他很期待看到。
柳寻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见了凌云心声中那几个字。
至亲之人。
如今还在世上的。
她最亲的人...
只有...
萧雅!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雅。
萧雅还挡在她身前。
柳寻花张了张嘴。感觉眼泪又涌了上来。
然后凌云开口了。眼神笑盈盈。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你杀了她...我就放过你。如何?”
“不如何!”
萧雅的刀和凌云的剑猛的撞在一起。
两柄利刃互相摩擦。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练刀。
练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跟这样的人交手。
萧雅的眼眸燃烧着火焰。
那火焰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嘴角还挂着血。
她却咧开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
然后她侧身。
挡在柳寻花身前。她眼睛紧紧盯着凌云。声音坚定的对柳寻花说。
“别看了。
赶快跑。
我断后。”
“姐姐...”柳寻花说。
“快点!”萧雅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挡在那里。握着刀。面对着凌云。
萧雅道。
“好好活着。对了。
我喜欢喝甜酒。”
祭奠她的话用这个就好。这句话萧雅没说出来。
柳寻花抬起手。
用手背狠狠地擦过眼睛。用力地把泪水全部擦掉。
小小的身影飞快钻进黑暗中。脚步跌跌撞撞。
却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不敢看萧雅最后一眼。
她跑过院墙。跑过柴房。跑过灶房后面那条窄窄的过道。
她听见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
一声比一声急。
一声比一声狠。
凌云的目光越过萧雅的肩膀。
看向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小小背影。
眼眸睁得大大的。分外无辜。
他小声道。
“啊...她跑了。”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一只跑掉的小猫。
那悠闲的表情看的人火大。
凌云想追。这可是文霜的女儿。
他得杀。
他的脚尖转了方向。
身体微微一侧。
想绕过萧雅去追那个跑掉的小东西。
萧雅的刀就到了。
一刀劈下来。
凌云抬剑格挡。
当...!
刀砍在剑身上。
震得凌云的虎口一麻。
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抬起头。
萧雅眼眸专注狠戾。
一字一顿。
“你的对手。是我!”
凌云眼神认真了几分。
“有意思。”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我先陪你玩玩。”
刀光剑影。
两个人的身形在月光下交错。
刀与剑的碰撞声密如急雨。
后来萧雅倒下了。
她跪在地上。
头发散落下来。
遮住了脸。
凌云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剑尖抵在她的咽喉上。
“你叫什么名字。”
萧雅轻笑了一下。
轻柔道。
“我叫你去死。”
萧雅欲刺。
凌云剑尖往前一送。
然后萧雅的手停在半空中。刀从手里滑落。
落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云拔出剑。剑尖染血。
他站在那里。
低头看了萧雅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走了。
走在阁楼里。
脚步不急不缓。鞋底踏在木板上。
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把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垂着。
血一滴一滴地滴在楼板上。
在身后留下一条断续的暗红色痕迹。
最后一个了。
凌云心里想。
这小孩还挺能跑。
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扫过。一扇一扇的门。一间一间的屋子。
刚才看那背影。
小短腿倒腾得还挺利索。
不过...还不是被他找着了。
他停在一扇门前。
他已经感应到小孩气息了。
门后面。
有呼吸。
细小的。
急促的。
拼命压着却压不住的呼吸。还有一个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凌云歪了歪头。
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子里很暗。窗户紧闭着。
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角落里立着一个大衣柜。红木的。
年代久了。
漆面有些剥落。
柜门紧闭着。
凌云走进来。脚步轻轻的。
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屋子中央。
转了转手里的剑。
“躲好了吗...老鹰抓小鸡咯~”
衣柜里的小孩捂住嘴不敢出声。
两只手死死地捂着嘴。
脸上满是冷汗。
泪水含着眼眶。
眼睛里蓄满了泪。
一晃一晃的。
随时都会滚下来。但不敢让它掉下来。
眼泪掉下来会有声音。声音被外面的人听见。
月光从衣柜两门窄小的缝隙透过来。
那缝隙突然暗了。
两条光线上出现了一个黑影。从上往下。
慢慢遮住了光。
然后...
一只笑眼很近看她。
瞳孔贴着门缝。
从外面往里看。
“晚上好呀~”
小孩猛的往后缩。
整个身体向后撞去。
后背砰的一声撞到衣柜的后板。后脑勺紧跟着磕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
捂住脑袋。
他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
一声尖细的尖叫。
“不要杀我...求求你...放过我”。
小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泪被甩飞出去。
吓成这样了。
凌云在心里嗤了一声。
真没意思。
凌云伸出手。
唰的打开衣柜。
两扇柜门猛地向外拉开
月光涌进去。
照亮了柜子里的一切。
小孩蜷在角落。膝盖缩到胸口。
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两只手还捂着嘴。
但已经捂不住了。
小孩眉间一点朱砂痣。
圆圆的。红红的。
点在眉心正中央。在月光下鲜艳欲滴。
像一颗刚刚凝结的血珠。
凌云看着那点朱砂痣。
皱起眉头。这朱砂痣咋回事。
刚刚还没有的。刚刚在那女人身后躲着的时候还没有的。
小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放过我。
放过我。
我不想死...”
凌云看着那颗摇来摇去的脑袋。
看着那点朱砂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有点烦。
他握紧了剑柄。眼神带着点儿失望。嗓音懒洋洋的。
“还以为你能藏好一点呢...”
我费了这么大劲找你。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以为文霜的孩子会不一样。
文霜那样的人。
教出来的孩子。
怎么也该有点意思。
哪怕年纪小。
哪怕不会武功。
至少也该有些骨气。
他来的路上其实很期待。
比如。
那小孩也许会在衣柜里设个机关。也许会在门口布个陷阱。也许会拿把刀。
在他开柜门的一瞬间扑上来。
可是没有。
就是哭。
真没意思。
他举起了剑。
啪的一剑捅进去。
剑尖从胸口进去。正中心脏的位置。剑刃穿透小小的身体。
从小小的后背穿出来。
钉在衣柜的后板上。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鲜红的血瞬间浸透了小孩胸前的衣襟。白色的布料变成深红色。
小孩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那声没有说出来的“求求你”还卡在喉咙里。
凌云收剑。
剑从柜板里拔出来。
凌云甩了甩剑上的血。血珠飞出去。
他走向门口。
脚步很轻。
随即顿住。
他转过身。
他站在柜门前。低头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表情变成了嫌弃。
眼神里全是厌烦。
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
“哈?!”
他弯下腰。
伸出手。
抓起那小孩的头发。
把那张低垂的脸提起来。
那张脸还是柳寻花的脸。眉心还是那点朱砂痣。
凌云盯着那点朱砂痣。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
食指指腹按在那点红上。
使劲。
来回擦了两下。
朱砂痣花了。
颜色变浅了。
再擦一下。
没了。
那不是朱砂痣。
而是一滴血。
一滴干涸了的血。
凝结在皮肤表面。
在月光下看起来。
跟真的朱砂痣一模一样。
血去了。
小孩顿时变换了样貌。
柳寻花的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陌生的脸。圆圆的。
呆呆的。眉毛粗短。
鼻梁扁塌。
嘴唇厚实。
是个家仆之子。
凌云认出来了。刚才在院子里。
他见过这张脸。这孩子穿着下人的衣裳。
端着盘子穿梭在酒席之间。
他当时根本没多看一眼。
凌云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替死鬼。”
他把手松开。小孩的头啪的砸在地上。
凌云直起身。
他站在衣柜前。
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这是柳寻花干的。
就在他追过来之前。就在萧雅拖住他的那一刻。就在那短短的几十息的时间里。
她干的。
然后他一路找过来。
整个过程。
最多不过一刻钟。
就在这一刻钟里。
那个小孩...她没逃命,她在找人代替她去死。
凌云几乎能看到那画面。
柳寻花在角落里截住了一个路过的下人小孩。
手里还拿着抹布。
然后她伸出手。取了一滴血。
点在那个小孩的眉心。
这是父亲教她的。
凌云不由得在心里对文霜生出几分佩服。文霜啊文霜。
你连这种本事都教给了女儿。易容术最难的一派。
血引易容。用自己的血为引。
改变另一个人的容貌。这在影阁里。
也只有少数几个人会。
而文霜教给了他的女儿。
一个五岁的小孩。
那一瞬间。
小孩面容变成她的面容。
一模一样。
小孩心智也被她影响。
这是血引易容更深一层的作用。不止是外貌的改变。
还有心智的植入。那一滴血里。
带着柳寻花的意志。带着她灌进去的信息。
...有人在追你。有人要杀你。快跑。
杀谁。
那小孩知道了。要杀的是一个小孩。
一个眉心有朱砂痣的小孩。一个叫柳寻花的小孩。
现在他就是柳寻花。他就是那个要被杀的小孩。
小孩就拼命快逃。
跑。跑得越远越好。躲起来。不要被找到。
他转身就跑。
跑得跌跌撞撞
最后他跑进这间空屋子。看见了角落里的大衣柜。红木的。
漆面斑驳。他拉开门钻进去。把柜门从里面拉上。
他缩在角落里。瞪大眼睛,捂住嘴。浑身发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柳寻花蜷缩在黑暗里。她死死捂住耳朵,紧紧闭着眼睛。
她道,“一路走好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凌云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愉悦至极。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凌云站在月光下。
把那根沾了血痕的手指举到眼前。指腹上还有一抹干涸的暗红。
是刚才从那假货眉心擦下来的。
他低头嗅了嗅。
抬起眼。
嘴角慢慢弯起来。
血引易容用的血不是普通的血...
它和施术者之间有斩不断的联系。
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一头拴在死去的替身眉心。
另一头牵着真正的主人。
他闭眼感应了片刻。那根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从他指尖延伸出去。
穿过院墙。
穿过走廊。
穿过层层叠叠的阴影。
最终落向某个地方。
他睁开眼。兴致勃勃。
眉梢还带着点放肆的笑意。
眼睛里全是愉悦的光...
这只小老鼠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会找替身。
会设骗局。
让他一剑捅进假货的胸口。
还以为自己赢了。
多久没遇到这样的猎物了。而且才五岁。
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剑尖垂着。
在身后一路滴血。
心情好得想哼曲儿。他甚至开始盘算...待会儿找到那个小孩。
该用什么表情吓她。是突然从背后冒出来。
还是先敲敲门板说“我又来啦”?
她会不会哭得比那个假货还厉害?
会不会跪下来抱着他的腿说求求你别杀我。
想到这些。
他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前面还有什么招数在等着他呢?好好奇哦。
转过一条走廊。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片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小孩站在废墟中央。个子小小的。
还不到他的腰。赤着脚。
凌云停下脚步。眉梢的笑意还没散。
他歪着头。
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他准备好了。
小孩。
快发抖吧。后退
瞳孔紧缩、嘴唇哆嗦、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他等着。等了这么多年找到文霜的孩子。
杀她之前总要收点利息。
那张小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就是他今晚最好的报酬。
随即他的脸就垮了。
眉头拧起来。眼里的兴奋消失了。
不尽的厌烦。
柳寻花的表情压根没有恐惧。
她站在那里。
小小的拳头攥紧垂在身侧。
眼神又冷又硬。
凌云喜欢的是恐惧。
他喜欢猎物在他面前发抖。瞳孔放大。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是他的乐趣。
他杀人前总要尝一口的甜点。
可柳寻花的表情没有恐惧。
只有战意。
凌云讨厌这种眼神。眼神和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
他讨厌得要命。
许多年前。
文霜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弧度。
那表情总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强。
还是不被放在眼里。
他恨那个表情。
恨了很多年。现在文霜死了。
那个表情又出现在他女儿脸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弧度。
凌云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下。眼神失望。
“你竟然不恐惧。没意思。”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干巴巴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意思透了。”
凌云没兴趣玩了。
他收起所有盘算好的吓人花样。
一个不怕死的猎物。
就像一盘不放盐的菜...吃也能吃。
但有什么嚼头?他只想速战速决。
没想到柳寻花还挺快。
她在他抬剑的那一刻就动了。
脚掌在瓦砾间一蹬。
小小的身体像一条泥鳅从剑尖旁边滑过去。
剑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
削断了几根头发。
落在她的脚边。
她转身就跑。
凌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落空的剑。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在废墟里飞奔的小小背影。
然后他追上去。
...这次不留情了。
柳寻花在跑。
呼吸急促。
胸腔像着了火。
她不敢停。身后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听见他衣袂破风的声音。然后她到了...一片开阔地。
四周没有房屋。
没有树木。
地面平整得奇怪。她跑到正中央。
忽然停下来。
转身。
凌云从空中落下。
像一只俯冲的鹰。
剑尖向下。
对准柳寻花的头顶。
他准备一剑从天灵盖刺进去。
干脆利落。
她没有躲。她眼神变了...那冰冷的战意忽然炸开。
柳寻花眼神一厉。她猛地蹲下。
一只手拍在地上。手掌拍在泥土上。
拍出一个血手印...
血渗进泥土里。
渗进泥土下面那些早就画好的纹路里。
凌云脚下一个阵法亮起。
密密麻麻的线条。
弯弯曲曲的符号。
一层套一层。
一圈套一圈。那些线条在发光。
血红色的光。
从泥土深处透出来。
范围极大
他这一跳。
正落在阵法的正中央。
凌云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
瞳孔缩了一下。
“什...?”
柳寻花抬起头。嘴角弯起来。
弯出一个笑。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她要他死。哪怕自己也死。哪怕血肉横飞。哪怕所有人都下地狱。
这是柳寻花画着玩的。
最开始。
真的只是玩。父亲书房里有本阵法书。
藏在书架最深处。
封面破了。
纸页泛黄。柳寻花把它翻出来的时候才三岁多一点。
字还认不全。
但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图案吸引了她。她趴在父亲书房的地板上。
把书摊开。
一页一页地翻。
手指顺着那些纹路画来画去。书上的符号她看不懂。
但她觉得那些图案很美。
玄妙而漂亮。
柳寻花痴迷不已。她拿着书去找父亲:“父亲。这个是什么?”
“阵法。”父亲看了一眼。
“好玩吗?”
“……你想学?”
她想学。父亲没有犹豫。
第二天就带着她出了门。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走到没有人烟的荒郊野外。
四周是光秃秃的山。
连鸟叫都听不见。父亲蹲下来。
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最简单的阵。
然后握住她的小手。
教她一笔一笔地描。泥土很硬。
她的手指画得生疼。
但她画得很认真。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
阵纹亮了一下。她瞪大眼睛。
“哇!亮了!”
父亲在旁边笑。
“还行。没我想的笨。”
父亲陪她一起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画阵。他们每过几天就出去一次。走更远的路。
爬更荒的山。父亲在前面开路。
她用短腿跟在后面。
有时候走不动了。
父亲就把她扛在肩膀上。他们找到一片空地。
父亲画大阵。
她画小阵。父亲教她认符号。
教她调配朱砂。
教她用自己的血做引。
教她在阵眼上放石头、放树枝、放任何随手可得的东西充当灵力枢纽。
她的手从一开始画得歪歪扭扭。
到后来一笔成型。父亲在旁边看。
有时候骂她两句。
说她画得太慢;有时候又难得夸一句。
说这笔画得有我年轻时的几分样子了。她喜欢那个时候的父亲...
认真的。
专注的。
把她在书房里翻出来的每一个阵都画给她看。
不管她问多少次“这个是什么”都不会不耐烦。
一开始捕小鸟。最基础的困阵。
画在地上。
撒一把谷子。
然后躲在树后面等。第一只麻雀落进阵里的时候。
阵纹亮了一下。
麻雀扑棱着翅膀怎么也飞不出去。柳寻花高兴得跳起来。
跑过去把麻雀捧在手里。
小鸟的心跳在她掌心里扑通扑通。
又急又快。她最后把麻雀放了。
因为爹爹说。
小鸟也有爹娘。
到后来。
捕捉牛。
父亲有一天说。
“困小鸟不算本事。困大的才算。”
他们在山脚下画了一个更大的阵。
然后等着。
一头野牛闯进来。
阵纹亮起来。
红光闪烁。
那头牛在阵里横冲直撞。
哞哞叫着。
撞得地面都在震。
但就是出不去。
柳寻花站在阵外。目不眨睛看着。
柳寻花的手按在阵眼上。
感觉到阵法的力量顺着她的手掌传遍全身...那头牛的力量。
阵法的约束。
它们在她掌心里对抗。
像两条龙在撕咬。她的手臂在抖。
但她的手没有离开阵眼。牛最后力竭了。
跪在地上喘粗气。父亲站在她身后。
抱着胳膊。点了点头。那天晚上爹爹做了牛肉汤。
汤头炖了三个时辰。
满屋子都是香。爹爹给她盛了最大的一碗。
心疼的说。
说“补补身子。小丫头成天往外跑。都瘦了。”
而这个。她现在布下的这一个。能炸掉一座山。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封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是父亲潦草的字迹...“慎用”。字迹很重。
笔锋扎进纸里。
像是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缠着父亲要学。
父亲难得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这个阵。我只能指点。
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画在哪。什么时候画。画了之后怎么办。这些事你自己决定。”
她当时不明白父亲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这个阵好大。
好复杂。
那些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密。
一层叠一层。
画错一笔就全废。她画了很多次。
在荒山上。
在河滩边。
在月光下的空地里。父亲站在旁边看着。
从来不帮忙。
画到手掌磨破。膝盖跪肿。深夜里再也看不清地上的纹路。直到有一次。
她画完最后一笔。
阵纹自己亮了...是灼灼的红光。
像地底有一头巨兽睁开了眼睛。父亲看着那红光。
沉默了很久。
“成了。”
第二天。
父亲和爹爹来了。父亲带爹爹来看她画的阵。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爹爹带了一篮子吃食...酱牛肉,葱油饼。
还有一小壶桂花酒。
三个人一起吃。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大大的影子中间夹着一个小影子。
那时候。
爹爹还很担心。
他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纹。
那些纹路比他见过的任何阵法都复杂。
每一笔都在发着不祥的光。他的眉头皱起来。
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他出门的时候还系着围裙。
说回去的时候顺路买菜。
他说。
“是不是杀伤力太大了。万一伤着人...”
父亲一下子就不乐意了。他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
眉头拧起来。眼神严厉
“人总要多学些本事。
技多不压身!”。
在这方面。
父亲总是很严厉。
他教柳寻花武功。阵法。易容。
怎么在黑暗中无声行走。
怎么在敌人发现之前先发现敌人。
能学的不能学的。都拼了命的教她。
像要在有限的日子里把一辈子的本事全塞进她的小脑袋里。
也不管她学不学得了...学不了就硬塞。
记不住就反复练。
练到肌肉记忆。
练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有时候柳寻花累得哭。
他就站在旁边冷冷地说:“哭完了继续。”
爹爹一看父亲不乐意的表情。
那个表情凶凶的...
爹爹一下子就委屈的眼眶发红。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只是担心...她还这么小...学这些东西以后会不会出事
但是他张了张嘴。
那些话在嘴里转了几圈。
最后都咽了回去。
只是委屈的眼眶越来越红。
爹爹不擅长言辞。
他一辈子都不擅长。
受委屈了不会说。心里难受了不会讲。想撒娇了也不会做。所有的情绪都憋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他站在那里。
红着眼眶。
局促地用手指抹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小。
但被父亲看见了。
父亲一下子抱住他。一步跨过去。手臂张开。
把爹爹整个人搂进怀里。一只手环过他的腰。
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父亲的嘴唇贴着爹爹的耳朵。低声说话。声音全变了...刚才的严厉一丝不剩。
只剩下柔软。
“我们总不能一辈子护着她。这江湖险恶...她总要一个人走的,多学点才好。”
“她平平安安的,我和你才放心。她要长本事才能平平安安呐。”
柳寻花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爹爹的肩膀从僵硬慢慢变得松弛。
他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
闷闷地“嗯”了一声。
父亲又说了句什么。
爹爹的耳朵尖就红了。
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红得透明。
柳寻花那时候蹲在阵法旁边。
手里还捏着一根画阵的树枝。她歪着头看他们。
看了一会儿就转回去了。
继续画她的阵。她早就习惯了...
他们黏在一起。
缠缠绵绵。
像两块怎么掰都掰不开的糖。
柳寻花现在想起这些。
感觉眼眶发酸。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那天回家的时候她骑在父亲脖子上。
爹爹走在旁边。
拎着空篮子。她低头看爹爹。
爹爹抬头冲她笑。“花花,等下回家给你炖肉肉吃好不好。”
“嗯!”
父亲搭话,“吃饭前要先洗手。”
“嗯!”
这些都没有了。父亲没有了。爹爹没有了。萧雅姐姐没有了。那个替她去死的家仆之子也没有了。
所有的一切都死在今晚
只剩下这个...脚下这座能炸掉整座山的阵法。
柳寻花站在阵中央。她感觉到热浪从脚下涌上来。
所以,凌云。你也死吧,你跟我一起死。
凌云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他握着剑的手。
指节一根根收紧。
指骨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今晚
他觉得很棘手。
这个词很少出现在凌云的脑子里。
他杀过人。
杀过很多人。
从来都是别人棘手。
他轻松。
从来都是别人去死。
他收剑。
可这一次...红光的范围大到夸张。
每一道纹路都画得精准狠辣。
他不想死。
他的指尖凭空一翻。
...食指和中指并拢。袖口翻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指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符。
那张符通体澄黄。
在红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凌云把符夹在指尖。
符纸在指间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知道自己要被用了。
天底下的符都怕阵法...
符是死的。
阵是活的;
符是纸。
阵是地。可这张符不怕。
凌云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神都有点感慨意外。
“...居然真的用上了”
然后他的眼神恢复冰冷。手指夹紧符纸。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凌云...从她拍地引爆阵法的那一刻起。
她要亲眼看着杀死父亲爹爹和萧雅姐姐的凶手化为灰烬。
柳寻花眼一眨。
就一眨。可就在这一瞬间...
凌云就已经来到了她跟前。
近到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冰冷的、再也没有笑意的眼睛。
柳寻花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
然后她的额头上多了一样东西。冰凉的。
薄薄的。
原本在地上盘旋的阵法符文...
..然后疯了似的朝她扑过来。
四面八方的符文都在往她身上涌。红光一层层熄灭。
地面一寸寸变回月光下的灰白色。
把柳寻花裹在中间。
第一道符文撞在她的小腿上。
贴住了。
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
第二道。
第三道...她的左手。
她的后背。
她的肩膀。
柳寻花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阵法的力量全钻进了她体内。
爆炸的力量。
毁灭的力量。
能炸掉一座山的力量。
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个容器。那个容器就是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臂上缠满了符文。
纹路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肤上。
疼。
是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尖叫的感觉。
“...这是什么符。”
她抬起头看着凌云。凌云正低头看着她。
凌云面无表情“不知道。”
柳寻花道。
“怎么如此厉害。”
凌云面无表情。
“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
凌云低头看着她。
他看了半秒。
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抓住柳寻花的后领。
蓄力。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像拎一袋土豆。
然后他身体旋转。
...他像投掷一个装着火药的铁球一样。
把柳寻花整个人抛了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
柳寻花的身体在空中飞行。耳边全是风声。
呼呼地响。
然后她看见了山。山峰在她眼前急剧放大。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
上面还有几棵歪脖子树。
树根扎进石缝里。
她撞进去了...
正正撞进山的正面。
山峰的山头炸了。
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
凌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头发散开在风中。他看着远处那座被削掉山头的山。
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想...怪物。
如果不是那张符。
他现在已经被炸得尸骨无存了。五岁。他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泥巴地里练剑。
被师父打得满院子爬。
这个小的。
比文霜当年还要诡异恐怖。
凌云跟文霜搭档那么多年。
他了解文霜的一切。了解他的刀法。
了解他的身法。
了解他的杀人习惯...
文霜杀人只用刀。
文霜的刀纯粹的、极致的、没有任何花样。
因为它意味着你无法用任何奇技淫巧来克制他...
他的刀比你快就是比你快。
没有道理可讲。
但这个小孩不一样。
她用阵法...
凌云在今晚之前。
从没把阵法当回事过。他一直觉得那玩意是假的。
的确文霜曾经痴迷过阵法。
可凌云也见过...文霜的阵法无非是些遮掩气息的小阵。
让人看不清位置。
让人听不见脚步声。
那种东西。
他凌云一剑就能劈开。
而这小孩。
用的是阵法。能炸掉一座山的阵。
是纯粹的、毁灭性的杀阵。他从没见过这种阵。
他甚至从没想过阵法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他一直以为那玩意是假的。
他记得...很多年前。
他还年轻的时候。
影阁里也有人学过阵法。一个老杀手。
白胡子拖到胸口。
说他能用阵法困住一头猛虎。结果布了一个时辰。
虎是困住了。
他进去收虎的时候被老虎一爪子拍断了三根肋骨。
凌云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笑得直不起腰。从那以后他就认定了一件事:阵法这种东西。
神神叨叨的。
谁学啊。
战场上敌人会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你画圈圈吗?
你有那工夫。
对方十把剑都已经捅进你胸口了。所以他不学。影阁里学阵法的人也不多。
学了也被人笑话。
说练那个不如多劈几千次剑。
影阁上上下下都不把阵法当回事。
提起这两个字就撇嘴。
说那是江湖骗子混饭吃的把戏。
况且用的材料也发神经似的。
五花八门的。朱砂、黑狗血、阴沉木、墓土、生辰八字、死人的指甲盖...他亲眼见过一个阵法师在菜市场跟卖鸡的讨价还价。
说要三年以上的老公鸡血。
卖鸡的说这鸡才八个月。
阵法师说那打五折我就买。
凌云那次也是笑得不行。
从此对阵法彻底不抱任何期待。
文霜倒是痴迷。
当时蹲在地上画阵的样子...全神贯注。
一根树枝在泥土里划来划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他那时候总是站在旁边等。
等烦了就踢一脚土过去。
说文霜你搞这些没用的干嘛。
有这工夫不如陪我练刀。文霜抬头看他一眼。
也不生气。
笑一笑。
说你不懂。凌云确实不懂。他也不想懂。他觉得那是文霜唯一的缺点...太聪明了。
聪明到会被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吸引。
但这个阵。这个程度。很明显。
文霜不一定画的出来。
他顶多能教点基础的东西。
师父领进门。
修行在个人。
凌云不喜欢这个结论。因为如果文霜画不出来...
如果连影阁最顶尖的杀手文霜都画不出来..
那就意味着这个五岁的小孩在某一个领域里。
能力已经超过了她父亲。
才五岁。再过十年她会变成什么?
凌云想到这里。
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张符已经烧完了。
指尖上只剩一点灰痕。
他用拇指搓了搓。
灰痕化成细粉。
被风吹散了。
这个符是他老婆给的。
他当时还不以为意。
不想要。
一边笑。一边把符咒往外推
说这玩意有什么用。我又不信这个。
你留着自己玩吧。
但他老婆硬要给他。她把符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
要塞进他衣襟里。
他不让。
她就塞进他袖口的暗袋里。一边塞一边说:“万一用得上呢。”
凌云站在月光下。
看着远处那座崩塌的山。
袖口里那符残余的灰烬还在往指缝里漏。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
又笑不出来。最后脸上只剩下冰冷。
那个小孩死了吗?他不确定。他今晚已经两次以为她死了...
一次在衣柜里。
一次在阵法里。
两次都错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下结论了。
他要找到那个小孩。
确认她断了气。
确认她的心脏不再跳动。然后他才能睡觉。
凌云看了。
凌云点头。确认完毕。死透了。
晚上。
疲惫的凌云推开门。
他把剑靠在门外的墙边。
总算到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衣襟上擦了擦。
擦不掉...指缝里全是灰。
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算了。他跨进门。
屋子里亮着灯。
是夜华珠。文霜从影阁偷出来、辗转流落又被找回的珠子。
此刻正搁在桌角的灯架上。珠子里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把半间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纱帐垂着。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
是他老婆养的。
今天刚浇过水。
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
他老婆坐在桌边。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
头发没梳。
散散地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但显然没在看...账册都拿倒了。
她也没发现。她在等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不管多晚。
桌上总有一盏灯。
灯下总有一个人。
听到门响。
她抬起头。
放下账册。
站起身。
“回来啦。”声音软软的。
带着一丝困意。
又带着一丝放下了心的松快。
凌云站在门口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夜华珠的光华在他脸上流转。
脸上的灰头土脸。
手背上的血痕。
他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婆...”
眼泪大颗大颗的。
从眼眶里滚出来。
砸在地板上。
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自己都愣住了。抬手摸了一下脸。
摸到一手的湿。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
嘴唇又开始哆嗦了。
他老婆吓了一跳。
可他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老婆...呜呜呜...老婆...”
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像个摔破了膝盖找不到娘的孩子。
她慌了。
“怎...怎么了?”声音变了。
不再软。
急得发岔。
凌云朝她走了一步。膝盖一软。
差点跪下。他踉跄了一下。
扑过来。
整个人压上去。
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额头抵在她肩窝里。
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倒在她身上。抖得厉害。
她把手里还没放下的账册扔在地上。
双手本能地环住他。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背...衣衫冰凉。
湿透了。
是冷汗。另一只手摸到他的头发。
发丝里全是石粉和灰。
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你怎么...你受伤了?”
她声音在发抖。她从他腰间摸上去。
摸到肋下。
摸到胸口。
每摸一处她的手指都在抖。
不敢用力。
又不敢不用力。
她在找伤口。
在找剑伤。
“说话呀...你到底...哪里疼...你让我看看...”
凌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呜呜咽咽。
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压都压不住的呜咽。
“老婆...呜呜呜...”
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小狗。
夹着尾巴缩在墙角。
见到主人来了才敢叫出声。他的嘴唇贴着她脖子上温热的皮肤。
哭出来的气都是热的。眼泪流进她的衣领。
湿了一片。
烫得她心都揪起来了。
“老婆...”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嘴唇蹭着她的锁骨。
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
“我今天...我今天差点死了...”
她把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颈侧。
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另一只手插进他头发里。
轻轻拍。
使劲揉。
不自觉地摇晃着他。
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文霜那小孩...她好过分...她炸我...”凌云的声音断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来全是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
干净的。
暖的。
家里才有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彻底绷不住了。
积攒了一路的冷意碎得干干净净。
连渣都不剩。
“她要和我自爆...她画了一个阵...好可怕...那个阵好可怕...能炸掉一座山...”
他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全蹭在她肩头的衣衫上。
“呜呜呜...她把我引过去...我跳起来...脚下全亮了...全是红的...老婆...那是能炸掉一座山的阵...我差点...我差点就...你没给我的话...那个符...我真的就...我现在就已经...我现在已经变成灰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你就找不到我了...你都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他哭得浑身痉挛。后背在她手掌下一阵一阵地抽。
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只是眼眶一红。
泪珠就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在他头发上。她不敢想...不敢想他说的那个画面。
他变成灰...他回不来。
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等到天亮。
等到天黑。
门再也不响。
她把脸埋进他头发里。
嘴唇贴着他的头顶。
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才忍住没有哭出声音。
“老婆我好怕...”凌云的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衫。
攥得指节发白。
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死了我就见不到你了...我见不到你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说。
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碎。
越来越没逻辑。
他说那个小孩只有五岁。
她站在那里眼睛里的战意跟文霜一模一样。
那个假货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赢了结果呜呜呜被耍了...被耍了!
那座山被炸掉了整个山头碎石像雨一样往下落。
每说一句就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说到后来。
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越来越小。
变成细细碎碎的呜咽。
“呜呜呜。”他的肩膀抖一下。
“老婆。”他叫一声。
把脸往她脖颈更深处蹭了蹭。
“老婆。”再叫一声。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不肯挪开。
她轻轻应着。
“嗯。”“我在。”“我在呢。”每应一声就把他的头抱得更紧一些。
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
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她自己也在发抖...
是后怕的抖。
被他刚才那些话吓的。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两个人都崩溃。她得先把他捡起来。
拼回去。
凌云闷闷地又叫了一声老婆。声音闷在她肩窝的衣料和眼泪里。
含含糊糊。
像小孩子哭累了之后吸吸鼻子的声音。
凌云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
定了定神。推开她
他手臂滑开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眼尾湿漉漉地往下淌。
泪痕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沟。他还在努力吸气...鼻子完全不通。
只能张着嘴呼吸。
衣襟被鼻涕眼泪糊得一团糟。
他这个样子。
要是被影阁的人看见。
没人敢认...
凌云笑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剑尖滴血还要哼小曲。
可他在她面前从来不需要装。
她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捧着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软。捧住他脸的那一刻。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流进她的袖口里。
“老婆...我怕怕...呜呜呜...”
她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
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凉得惊人。
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但没有让手发抖。
稳稳地捧着他的脸。
像捧着一只受伤的鸟。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努力稳住。
可尾音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她轻轻把他往左边转。
他顺从地偏过头。
左耳后有一道细细的擦伤。
已经结了痂。
是碎石划的。
她再把他往右边转。
右耳下面有一小块淤青。
是被气浪掀飞的东西撞的。
她把他的脸稍微仰起来...下巴底下也有两处擦伤。
她微微踮起脚尖看他的头顶。
他顺从的微微屈膝还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发丝里有细碎的石屑和草叶。
她仔仔细细检查
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块被烫过的微红。
是阵法的热浪燎的。
好在只是红了。
没有起泡。
她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块红。
他缩了缩脖子。
“老婆。疼。”
他把脸重新埋回她掌心里。
又抱着她。
开始“老婆...呜呜呜...”
她把他推开。
继续看了三两遍才罢休。
她把他的脸又正回来。
用拇指抹掉他眼尾新涌出来的泪。看着他红通通的鼻尖。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想笑...
这个人。
在外头那样
结果回到家里哭得鼻子都擦不干净。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把他拉向自己。
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
另一只手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揉着。
“我在呢。
我在呢。不怕不怕。”
他整个人软下来。
重量全压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薄。
可她稳稳地站着。
撑住了他。
慢慢的。
凌云不再抖了。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的手指还攥着她后背的衣衫。
没有松开。她也希望他不要松开。
凌云还在哭。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鼻尖抵着她的锁骨。
呼吸又热又湿。
可眼角还是不断地往外渗着水。
把她肩头的衣衫浸得透透的。
他的耳朵尖露在散乱的头发外面。
红红的...
他每次哭狠了耳朵就会红。
她能闻到他头发里的味道...
那座山被炸开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焦糊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
把他身上原本的清爽气息全盖住了。他出门前洗过澡。
头发是她用皂角亲手搓的。
那时候还是香香的。
现在全是硝烟和岩石的粉尘。
她把他抱得更紧。
嘴唇贴着他的发旋。
轻轻印了一下。
凌云不嚎了。他老婆好乖...像只小鸟...用坚硬的小嘴啄啄他。
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几寸。
鼻尖还是红的。
眼眶也还是红的。湿漉漉的。
他这副样子。
说出去谁信。连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在她面前。
他从来控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他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哭得水汪汪的。开始委屈的控诉。
是哑的。
软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
像一个被人抢了糖葫芦的小孩。
“她...她才五岁。”
他委屈的皱眉...
“五岁的小孩...画那种阵...她爹当年都不会..差点搞死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把那股涌上来的哭意硬咽回去。
颤颤的。
“你知道那阵有多大吗。”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不对。这么大!”
他比了一个圈。
又觉得不够。
比了一个更大的圈。
还是觉得不够。
最后他放弃了。
手指攥住她腰侧的衣衫。
“能炸掉一座山。一座山。整座山。她把我引到阵眼正中央...她故意的...她那个表情...”
“她都不带怕的。我拿剑指着她。她就站在那里看我。
眼睛里的那个眼神...跟文霜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讨厌那个眼神。文霜以前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把脸重新埋回她颈窝。
闷闷的声音从她衣领里传出来。
“他女儿也这么看我。他们一家子都这么看我。都欺负我...”
抽抽噎噎。
通过他贴着她的身体传过来。她的手一直在他背上顺着。
没有停。
“我跳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闷在她衣领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
含含糊糊的。
“脚下突然亮了。全是红的。一大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寸都是红的。那些符文在发光。我一低头。
她蹲在地上。
手按着阵眼。正抬头看我。老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说...要我跟她一起下地狱!”
他学完之后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
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下抖动。他往后怕。他还在怕。
“我差点就...死了。”他说不下去了。“要不是那个符...你给我的那个符...你硬塞给我的...我差一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婆...呜呜呜...”
说到这里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
手指把她后背的衣衫攥得更紧了。
“我不想死。”
这是他这辈子最软弱也最诚实的一句话。
“我怕死。老婆。我真怕。以前不怕。以前觉得死了就死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干这行的迟早有那一天。可我现在怕了。我不想死。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我不能见不到你。我每天晚上回来都要看见你坐在灯下面等我。
我每次推开门都要闻到你烧的菜。你养的兰花...我今天进门的时候看见了。
你刚浇过水。
叶子上还有水珠...我要是死了。你那兰花那么漂亮给谁看!那花就白开了!白瞎了!”
他越说越碎。
越说越乱。
可他还是不停地往外倒着话。
她把他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在她掌心里。
烫得惊人。
额头倒是凉的。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的泪痕。
擦掉旧的。
新的又淌下来。
她低下头。
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睫毛扫在她的眼睑上。
痒痒的。
她轻声说“你没死。你回来了。用了我给你的符。回来看我的兰花。吃我烧的菜。推开门喊我老婆。凌云。你已经回来了。”
凌云听着。
眼泪又涌出来。
他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
“老婆...”
她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上。
凌云的那只手就不老实了。指尖顺着她脊柱的弧线往下滑。
“嗯...你...你干嘛...”老婆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她眼睛还红着。
睫毛上挂着刚才心疼他时没掉下来的泪珠。
她瞪他。瞪得圆圆的。
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凌云一手解开她的腰带。
“老婆。”他嘴唇就压了上去。“今晚...好好补偿我。”
她的脸红了。她把他的脸推开一点。
喘了口气。
“你...你混蛋。你不是刚差点...你不累吗你。”她还在嘴硬。
眼睫毛却已经垂下去了。
不敢看他。
“就是差点死了才要你补偿。”他委屈的小声说,又黏上来。
嘴唇贴着她的嘴角。
一点一点往唇珠挪。
“我差点见不到你了。你不心疼我吗。”
“我是心疼你...但...唔...混蛋...”她的话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了。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声音却颤得不像样。
“我就...我就是看你今天哭得...才...才让你摸一下...你别得寸进尺...你手放哪呢你...”
她嘴上不饶人。每一个字都在逞强。
每一句都在嘴硬。可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又羞又恼。“...你就会欺负我...每次都是...一回来就...轻点...”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眼尾微红,水光潋潋,可怜巴巴的说,
“轻不了。你今天差点当了寡妇。我今天差点当了鬼。两个死里逃生的人...你说,要不要好好补偿我。”
她被他勾的没办法。
耳尖通红的小声嗯了一声。
月光照过来的时候。
夜华珠的光在桌上静静地流转。凌云忽然睁开了眼。
瞳孔在暗光里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腹在她脸颊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从她胸前抽出来。动作极慢。
慢到每一寸皮肤离开她时都在空气里拉出凉意。他没想吵醒她。他抽手臂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小心。
她的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停了。
屏住呼吸。
僵在那里
她的睫毛抖了抖。
没睁眼。
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他刚刚躺过的地方。
抱着他的枕头又睡沉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
松了一口气。
“呼!”
他弯腰把被角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把她踢到床尾的那条月白色腰带捡起来。
叠了两叠。
放在枕头旁边。
她早上起来找不到腰带会急。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拿衣服。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黑暗里。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
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动作很轻。
布料摩擦的声音被压到最低。
他系腰带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脆响。
平时系腰带。
铜扣总会“咔嗒”一声。
他老婆说那声音是他在宣告“我回来了”或者“我要走了”。今晚没有那声“咔嗒”。
他用手按住了铜扣。
把声响闷在掌心里。
她在睡梦中把手往旁边一搭。
手指张开。
习惯性地去摸摸那具温热的身体。指腹触到的只有凉透了的被褥。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抓了两下。
像一只闭着眼找母猫的小猫。
扒拉着。
什么都没找到。她猛地睁开眼。
可人不见了。
她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快得毫无道理。
明知道他很可能是去如厕了。
去喝水了。院子里透透气了。可她还是慌了。
因为他今晚刚说过他差点死了。
她刚才在梦里也在找他。没找着。
然后她看见了。看见他坐在床边穿衣。他已经穿好了裤子。
正在套外衫。月光照在他后背上。
照出肩胛骨的轮廓。
照出腰线上那道旧伤疤。
那道疤她亲过很多次。
每次亲他都缩一下。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生怕吵到她。
衣料窸窸窣窣地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干嘛去。”
她没有坐起来。
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腰带垂下来的一截尾端。
勾得不紧。
但他走不了。
凌云回过头。她躺在床上。
头发乱得像个小疯子。
披散在枕头上。
眼眶红红的。
嘴微微嘟着。
手指勾着他的腰带不放。他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酸的。
软软的。
“紧急任务。”他尽量把声音放平。
不让她听出别的什么。他转过身握住她勾着他腰带的手。
把她微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
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睡。天亮之前我回来。”
平时他出门做任务总要跟她贫两句。
说“老婆我走啦。回来给我做红烧肉”。
说“要是回不来你就改嫁。嫁个有钱的别嫁穷光蛋”。
然后她啐他一口。
他笑嘻嘻地翻窗走。
“老婆。走了走了。”
但是今天没有...他就在那安安静静的系腰带
她就那样看了他几秒。
然后从被子里爬起来。
半跪床上帮他束发。
把他散在肩上的头发拢起来。
他的头发又厚又密。
平时看着黑得冷硬。
可摸在手里却意外的软,像他这个人。
外面看着是冷的硬的
里面却是软的。
热的。
甜的。
会在她面前哭鼻子。
抱着她说老婆我好怕。
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呜呜咽咽像个孩子。
她把他的头发拢在后脑勺。
手指分开发丝。
一缕一缕地理顺。
她的手指经过他耳后时他轻轻偏了一下头
她立刻停住:“扯疼了?”
“没。”
他抓住她手指。
在指尖上亲了一下
然后松手。她继续梳。
动作更轻了。
从发根到发尾。
一梳到底。
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闭上眼。
喉结滚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软。
但束发的动作很利落。三下两下就把头发束好了。
不高不低。
正正好好。
他出任务的时候,不喜欢发冠压得太重。
他鬓角的那缕碎发要留出来遮一道旧疤。
她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
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红痕。
“疼吗?”
“没事”
她把发带系好。
往后退了半寸。
端详了一眼自己的手艺。他的头发黑得像墨。
束起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从床上那个抱着她哭的混蛋。
变回了影阁的刀。她的手指从发尾滑下来。
落在他肩上。
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她凑过去。
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嘴唇很软。
“天亮之前不回来。
我就把兰花浇死。”
凌云笑了。低低的一声。
他没回头。眼酸。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走了。你睡。”
然后站起身。
他斗笠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下颌的弧线和抿紧的嘴唇。他弯腰从桌上拿起那颗夜华珠。
珠子在他掌心里发着幽幽的光华。
凉的。他把它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
“凌云。”她在身后叫他。他停住。没有回头。她站在床边。
赤着脚。
月光照在她脚背上。她张了张嘴。
“...你小心点。
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她轻轻笑了一下。
“别把斗笠弄丢了。上次丢了。我缝了好久的新帽绳。”
他站在月光里。
沉默片刻。然后他抬起手。
在空中挥了两下。
“知道了。”
他没回头。
脚下一轻。
消失在月色中。
凌云又回到那座山。
帽檐压得很低。
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珠子在他掌心里发着幽幽的光。
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站在废墟上。
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光华中映出他的脸。
他想起今天晚上。
他推开门。
老婆坐在灯下等他
她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检查伤口。
她被他欺负得呜呜咽咽却还是把脸埋进他颈窝说喜欢你。
他突然也想心软。
他这辈子心硬如铁。
杀人如麻。
从没对谁心软过。可他今晚心软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过的日子。
和被他杀掉的那些人过的日子。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和老婆亲热老婆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傲娇嘴硬的时候。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说老婆我好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的时候。这些时候。
和其他人的好日子。
有什么区别?他和老婆有过的这些温暖。
文霜和厨子。
是不是也有过。那个把脸埋在文霜颈窝里哭的厨子。
那个被一剑穿心还要看着灶房方向的文霜。
他们家的灯。
是不是也曾这样亮着。他在心里想这些的时候。
手上还残留着老婆胸前的温度。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个畜生。
他实在过意不去。
他想复活他们。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他嘲笑文霜嘲笑了一辈子的事。可他还是要做。因为不做。
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踏进家门。
没办法再坦然地吃老婆烧的菜。
没办法再在她胸前安然入睡。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想变成好人。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后半辈子过得去。
文霜不知道。这颗夜华珠。
之所以阁主找了那么多年。
之所以阁主下命令要文霜死。
远不止因为它是夜里发光。
像个电灯泡蜡烛似的。凌云把珠子举到眼前。
看着里面流动的光华。那些光华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珠子深处缓缓旋转。
文霜只以为这是宗门的重宝。
是值钱的玩意。
能照亮三丈方圆的大夜明珠。
可他不知道。
关于这个夜华珠。
有一个传说。
传说这颗珠子,是一位神明最悲痛的眼泪
传说,这颗珠子,可以起死回生。
只要七日内,没过奈何桥。
魂魄还没渡到彼岸。
它就能把人从死的边缘拽回来。
这个传说阁主从来没有证实过。
可他找了这颗珠子这么多年。
下了那么多血本。
甚至不惜下令追杀影阁最顶尖的杀手文霜。如果没有几分真。
谁会为一个电灯泡费这么大劲。凌云把珠子收进掌心。
握紧。
阁主不知道他知道这个秘密。老头子那么精明的人。
防了所有人。
唯独没防住自己的酒量。那天他醉得舌头都捋不直。
对着空屋子倒了个底朝天。他以为没人听见。可凌云听见了。他当时趴在房梁上。
本来是偷懒睡觉的。
结果睡到一半被老头子的酒话吵醒。
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听完之后在房梁上躺了很久。
盯着屋顶的瓦片。
心想。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把死人拉回来。就凭一颗珠子?
后来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不是藏私。是他自己都不信。这种没谱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又不是文霜那个大嘴巴。
阁主以为文霜知道。所以才携带珠子逃跑这么多年。凌云想到这里。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文霜这个憨批。
连自己咋死的都不知道。
死得不明不白。
。文霜这个人吧,武功高。
脑子活。
刀法鬼神莫测。
可他就是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好奇心太重。阁主越是不让碰的东西他越想碰。
阁主越是锁得严实的盒子他越想撬开看看。
文霜这个人,要是哪天死了,八成是死在好奇心上。
文霜面对三十几个高手围攻眼皮都不带抬的
可要是谁在他面前藏个东西,哪怕只是一个上了锁的空盒子
文霜能盯一整天,越盯越近,越盯越痒。
每次经过阁主密室那条走廊,文霜的脚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眼珠子往那扇门的方向瞟,一瞟就是好几息。
凌云在旁边拽他袖子,压低嗓子说“你他妈别看了行吗。”
凌云说“那里面是阁主设的禁制,谁碰谁死,好奇心害死猫。”
文霜说他知道。然后文霜就又瞟了一眼
文霜说他总觉得那个暗格里藏着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阁主每次从里面出来都把门锁得咔咔响,锁完还要回头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能被阁主这样盯着的,能是什么普通玩意?
这颗珠子,阁主藏着掖着,防贼似的防了那么久,防的不就是自己人?
文霜说,“阁主越是这样防,越说明那东西不简单!”
凌云当时看着他兴奋的目光,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文霜盯了那玩意多久凌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
每次阁主在里面开锁,他都会找个借口路过那条走廊,脚步不停,耳朵却竖得笔直,把那些细微的咔哒声全收进脑子里。
凌云夜里睡不着,两个人在屋顶上喝闷酒,凌云就旧事重提。
他说“文霜,你别打那个暗格的主意。”
文霜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打那个暗格的主意。”
凌云说“你每次喝酒喝到一半就开始盯着那个方向发呆,你以为我瞎?”
文霜闷了半晌才说,“没有,我就看看。”
凌云说“你这就是手痒,该打。”
凌云当时以为自己还能拦得住他。事实证明,他天真了,他拦不住。
偷珠子那天,文霜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