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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二个故事 ...

  •   落日把最后一点光泼在碎石坡上

      我靠在断墙根底下喘气,左肋那一道火辣辣地疼,疼得我半边身子发僵。

      他蹲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

      “走,”

      我没动。说,“歇一会儿。”。

      他这才侧过头来,只侧了半寸。他眼睛没看我,盯着坡下那条沟,沟里怪物影影绰绰的,还没散。

      他说。“歇不了。”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扯着伤口,疼得我又抽了口气。“我知道歇不了,可你让我喘口气。”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小指弯不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

      我试着攥了攥拳头,疼得眼前发黑。

      “手怎么了?”他问。明明没回头,可他听见了我吸气的声音。

      我说,“折了根指头。小事。”

      他“嗯”了一声。过两秒,把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往后伸了伸。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三道爪印。

      我没去握他的手。我扶着墙想自己站起来。试了两次,膝盖使不上劲。

      左腿的裤子全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了一道口子,这一道比肋下那一道深得多。

      他咬了一下牙,“别动了。”

      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一只手穿过我腋下,一只手托住我那条伤腿的膝弯。他的动作不轻,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但托住我膝弯的那只手稳稳的,避开了最疼的那一处。

      “你右膝有伤……”我说。

      “你闭嘴。”

      我闭了嘴。

      他把我架起来。那一刻他的右膝很明显地颤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左边偏了一寸,又硬生生拧回来。

      我大半身子的重量压在他左边。他的掌心很烫。那只手在抖,但扣得很死。

      他说。“我们走。”

      我们开始往坡上走。碎石子在脚下哗哗地往下滑,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换脚。

      他右腿每次迈步都慢半拍,但我伤的是左腿,他慢的那半拍刚好让我能跟上。

      我们像两个坏掉的齿轮,卡在一起,反而能转。

      “往哪儿走?”我问。

      他说,“上面。那片林子里有水源。”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

      我抽了抽鼻子。空气里只有土腥气和血味,还有他身上的汗味。

      但我不怀疑他的话。他说闻到了,就是闻到了。

      他架着我走了大约二十步。坡度开始变陡,我们的脚步从慢变成更慢。

      我感觉到他左手扣我肩膀的力道在加重,他自己右腿越来越撑不住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

      “别废话。”

      我说,“你右膝要废了。”

      “废了再说。”

      我又道,“你这样我们俩都走不出去。”

      他停下来。停在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石头上。

      “你听我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下面那些东西,天亮之前会退。但天亮还有还有一整夜。”

      “所以?”

      “所以我们要在完全黑下来之前进林子。”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我,这一次他看了我很久,“你走不了,我架着你走。我右膝撑不住,你那条左腿至少还能在地上点一点,替我稳住重心。”

      我道,“好。知道了。”

      他道,“我们一步一步来。”

      “像以前那样?”我问。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以前那样。快点,速度。”

      我们又走了。

      碎石坡上留下两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一串深,一串浅。深的那个是他的,每步都陷下去,在石头缝里碾出白印。浅的那个是我的,脚掌只敢点地,一点就收。

      他的右膝开始发出一种细小的声响,咔,咔,咔,每次弯曲都响。

      我说,“你歇会儿。我架你。”

      “你架得住我?”

      “架不住也得架。”

      他没吭声。又走了七八步,他忽然顿了一下,右膝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下一矮。

      我下意识把左腿一撑,撑是撑住了,没倒。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全是白花。

      “你看。我撑住你了。”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看见他后颈上全是汗,他的背弓着,一高一低地起伏,呼吸粗重。

      真惨啊,搭档。我心想。

      我说。“歇一会儿。你不歇,我不走。”

      他不抬头。

      “你听到没有?”我有点急了。“你那膝盖再走就真废了。你废了我背不动你,到时候咱俩全撂这儿。你听我的,歇一会儿,换我架你一段。”

      他终于抬了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我不太敢看。

      “你架我?”他有一点哑,但那个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我架你。”我说。

      他调侃我。“你怎么架我?左腿上有道口子,血都没止住。”

      “你右膝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提醒我,“我比你重二十斤。”

      “那又怎样。”

      他盯着我。盯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行。你来架我。”

      我咬着牙站起来。

      他扶着我的肩膀也站起来,这一次他很轻地把重量分到我身上。

      我左腿抖得像筛糠,疼得我后槽牙差点咬碎。

      我们换了个姿势。我左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住他右肩。

      我们其实很像,都瘸了腿,都一瘸一拐,像两条秃毛的野狗,互相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说。“你走慢点,别把我摔着了。”

      我说。“你闭嘴。”

      他真闭了嘴。

      可走了一会,他又开始了,右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左边,左边那块石头平,过去坐。”

      “不歇。”

      “不是歇。我鞋里进了石子,硌得走不了。”

      “好吧。”我拐过去。那块石头果然平,凉沁沁的。我们俩挨着坐下来,我坐左边,他坐右边。

      他弯下腰去脱右脚的鞋,弯腰的时候

      他整个身子偏了一下,差点摔倒了。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后腰。

      他闷声说,“谢了。”

      “少废话。”

      他把鞋脱了,倒过来磕了两下,一颗指甲盖大的碎石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坡下去了。

      他没急着穿鞋,光着脚踩在石头上。

      “你也歇歇。”

      我没说话。靠着他,后脑勺抵着他肩窝。他的肩膀很硬,全是肌肉,但肩窝那儿是软的,热的。我闭上眼。

      “疼吗?”他问。

      “哪儿?”

      “哪儿都行。”

      “疼。”我说,“你问得真多余。”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我感觉到他抬起右手,伸到我左边肋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道伤口的位置。

      他的指尖很轻,道,“没伤到骨头。就是皮肉,止血就行。”

      “你懂个屁。”

      他说。“比你懂。”

      我没力气跟他吵了

      他把他那件外衣的下摆撕了一条下来,然后掀开我的衣角,把那块布按在了我伤口上。

      他按得很稳。不轻不重,刚好止住渗血的力道。

      他说,“按住。”

      “哦。”我伸手压住那块布。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很短暂,但很暖。

      “走吧。”他又说。

      “鞋。”

      他弯腰穿鞋。这次我伸手托了他一把,托在他肘弯下面。他没说谢,只看了我一眼。

      我们站起来。又像刚才那样,两个人靠在一起,两个坏掉的齿轮,卡着,转着。

      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子在头顶上,黑黢黢一片。我们离林子还有大概两百步。

      “闻到水了。”他说。

      我使劲抽鼻子。这一次我真的闻到了一点潮气,一点青苔的腥味,从林子那边漫过来。

      “还有多远?”

      他思考了一下,道,“大概一百五十步。”

      我说,“你骗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说多远。”

      “三百步。”

      “那听你的。”他说,“三百步。”

      我们又走了。步子比刚才更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一下,确认稳了才迈下一步。

      他疼的时候我多撑他一点,我疼的时候他把重量往他左边多移一点。

      林子的轮廓从一团黑,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黑,树的形状能分辨出来了。

      最近的一棵是棵老松,主干歪着,像个死老头子伸着长脖子在抽烟。难看死了。

      别的松都绿油油的,它不。光秃秃的,叶子和被雷打了似的秃子。

      最秃的不是光头,而是东一撮细一撮,稀稀疏疏的头发。

      我觉得这种欲盖弥彰的秃,比光头秃的还难看。这棵树就是这样,零零星星几片叶。

      “看见那棵树了?”他问。

      “看见了。丑八怪。”

      “......”他沉默一瞬,还是没接我话,自顾自道。

      “走到那儿就进林子了。进去就有水,有地方坐。”

      “知道了,你还要说多少句?”

      “说到你烦。”

      我道,“已经烦了。”

      他又笑了。他一笑,架着他走就轻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终于走到那棵松树底下的时候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腿了。

      那一截彻底麻了,废了。

      他把我放下。慢慢弯下腰,把我从他肩膀上卸下来,让我挨着他坐在树根上。

      那个树根拱出地面,盘虬错节的,刚好当一个靠背。

      他道,“渴不渴?我去搞点水。”

      我点了下头。

      他站起来。这次我没拦他。他往林子里走了十几步

      我听见他在扒拉什么东西,然后有水声。

      哗啦哗啦的,活水。

      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捧着一样东西一片大叶子折成的兜,兜里盛着清亮亮的山泉水。

      他蹲在我面前,把叶子兜送到我嘴边。

      “喝。”

      我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水是冰的,凉得我牙根发酸,但那股凉顺着喉咙淌下去

      淌到胃里,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瓢冷水,猛地醒过来一截。

      凉了一下我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昏昏沉沉。我喝了半兜,剩下的他仰头灌了。

      他又去捧了一兜水回来。这一兜他没喝,他撕了自己剩下的那截衣摆,浸了水,蹲在我面前给我擦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浸了水的布料贴着皮肉,把凝固的血痂一点点润开。疼。

      我咬着牙没出声。

      “你忍着点。”他说。

      “我忍着的。”

      “嗯。加油。”

      他把我左腿上那道大口子也擦了。擦完了,他把我那根折了的小指掰直了咔嚓一声

      疼得我差点咬穿自己的嘴唇。

      他掰完以后,用两根细树枝把指头夹住,用布条缠紧。

      “差不多了。”他说。

      我笑了一下。“是差不多了。”

      他自己也擦了擦右膝。但只是擦了一下,就收了手,像那点伤不值得费事。

      “你膝盖……”我说。

      “过一夜就好。”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都好了。”

      我说,“那是运气好。”

      他挨着我坐下了。肩靠着肩。说,“这次运气也不会差。”

      林子里黑透了,头顶上连一点天光都漏不进来。风穿过松枝,呜呜地响。

      远处坡下面,那些影子的声响渐渐远了,散了。

      “天亮就好了。”他说。

      我点头。“嗯。”

      他说,“天亮我背你下去。”

      我叹气,“你右膝好了再说。”

      “会好的。”他把头靠过来,靠在我没伤的那半边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扎。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胸口的起伏从剧烈变成和缓,从和缓变成安稳。

      我坐着,没动。

      林子里很暗,但我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我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醒了。那么轻的动作他居然醒了。但他没睁眼。

      “干嘛。”他说,声音黏黏的,带着睡意。

      “没干嘛。”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他反手握住了我。他的手比我的大,比我的粗,掌心厚实而暖。

      他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攥了三秒,然后松开,又补了一句:“明天会好的”

      他接着睡了。

      第二天,他先醒的。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左腿,又移回我的脸。

      “腿还疼吗?”他问。

      “疼。”

      “能走吗?”

      “你背我。”

      他蹲在我面前,把背亮给我。

      “上来。”

      我趴上去。他的背宽而结实,他托住我腿弯,稳稳地兜住。

      “走了。”他说。

      他往林子外面走。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金线,照着他的侧脸。

      “想说什么?”我问。

      “没。”

      “说。”

      他沉默了几步。“我在想,下次,下次我伤左腿,你伤右腿。”

      “为什么?”

      他认真道,“这样我们就能一人架一条好腿,走快一点。”

      我趴在他背上,笑了。笑得伤口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下次换。”

      林子的出口在晨光里亮起来,白蒙蒙的一片。他背着我走过去。

      我把脸埋在他后颈里。他的后颈是热的,出了一层薄汗,带着一点咸味和青苔气。

      我闭上眼。我心里猛地一紧。走着走着,不对劲。我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扣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有东西。"我低声说。

      “嗯。”他偏了一下头,耳朵朝着那个方向偏了半寸。

      "别动。"他说。

      一下子就起了大雾

      他把我从背上卸下来了,动作快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的后背撞上松树粗糙的树皮,他一只手按住我胸口,把我钉在树干上。

      "待着。"

      然后那个东西就从雾里冲出来了。

      四肢着地,脊背弓着,它冲得很快,碎石在它爪下炸开,一眨眼就到了十步之内。

      他反手从腰间拔剑。

      转身,刺出。一道剑光。

      剑尖从那只怪物的下颌刺进去,从后脑穿出来。怪物扑到一半的身子僵在半空,停了一眨眼的功夫,然后软塌塌地砸在他脚边。

      他的脸色不好看,"后面还有。很多。"

      "多少?"我问。

      他侧耳听了一秒。"数不清。"

      "那打吧。"

      他点头。“嗯。”

      怪物潮到了。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一起扑上来,

      他的剑划出一道弧线从左到右,半圆形的,剑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寒光。

      三只怪物同时倒下去。他站在那堆尸体中间,身上溅满了黑绿色的血。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怪物潮把他淹没了,从我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团翻涌的灰色黑影。

      黑影中间有一道银光在闪,左一道,右一道,上一道,下一道。

      每一道银光闪过去,就有一只怪物倒下去。

      银光越闪越快。

      我心里在算。

      我算他出了多少剑。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不对,那边漏了一只。我一撑石头站起来,左腿疼得我差点跪下去

      我拔了靴筒里那把短匕,扑过去,从那东西的后颈扎进去,一搅,它扑倒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他想说什么。

      "回去坐着。"

      "不回。"

      他又刺出一剑,把一只扑到半空的怪物钉在石头上。

      然后他侧了半步,把我挡在身后,把自己横在我和怪物中间。

      我站到他背后。我们背对着背。他在前面砍,我在后面补。

      他清掉大的,我收拾漏网的。他的剑走大开大阖的路子,我的短匕专捅要害。

      可他出血越来越多了。

      他快撑不住了。

      我把短匕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掐诀,画了一道符,指尖划破空气,带出几道淡金色的光。

      "固。"我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声。

      金线从他脚底下升起来,绕着他转了三圈,钻进他伤口里。他右肋那道口子的血肉眼可见地慢了。大腿上那道也收了收。

      他没回头,但他后背的肌肉明显松了半寸。

      他继续砍。

      又砍了不知道多少剑。

      我蹲在他脚边,趁他出剑的空档往上贴符。左前臂贴一道,后背贴一道。

      我的指尖每次碰到他的皮肤都是烫的,湿的。全是血。

      他低着头看我一眼。

      "你别摸来摸去的。"

      "我给你止血。"

      "我自己会止。"

      "你止个屁。"

      他没回嘴。他抬起剑又砍倒一只。

      我贴完最后一道符,重新叼起短匕站起来。他背后靠过来,肩膀抵着我的肩膀。

      他全身是烫的,从里往外冒着热气。

      血的热气,汗的热气,还有他身体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蛮劲。

      "还有多少?"我贴着他耳朵问。

      "数不清。"

      我道,"你数了没?"

      "谁有功夫数。"

      他说话的间隙里又出了一剑,一只从左边扑上来的怪物被他一剑贯胸。

      他拔剑的时候带出一蓬血,洒在我靴面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它们的。

      然后那片雾气散了。

      露出一片碎石滩。怪物也没了。活着的全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

      只留下一地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半个山坡。

      他站在那片尸体中间。侧过头来看我。

      "没了?"他问。

      "没了。"

      他把剑插进地里,拄着剑柄站着。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道,“总算没了。”

      我走过去。每一步左腿都钻心地疼,站在他面前,抬手去摸他后背那道最长的口子

      伤的很重,能碰到骨头。

      他躲了一下。"别摸。"

      "我就看。"我说。

      "别看。"

      他不让我看。他把后背转过去,面朝着我。

      他很狼狈,脸上全是血,半干不干的,糊了半边脸。

      "你腿怎么样?"他问。

      "你管我腿。"

      "我问你。"

      我说,"站得住。"

      "那就行。"

      他伸手把剑从地里拔出来,插回鞘里。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我从怀里摸出一卷布

      我身上唯一还干净的东西,一直贴身放着。

      我把布展开,撕成几段,然后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别动。"我说。

      他试图挣扎,扭了一下,试图挡我,"不用你包。"

      我道,"你后背上那道口子,骨头都看见了。"

      "死不了。"

      我眼睛眨了一下。

      火堆的光映在我眼里,暖的,可是他说的那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冰冰凉凉的。

      我低声说。"死不了也会疼啊。"

      火堆的噼啪声,火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跳。

      他没有接话。

      他总这样。我说到疼这个字,他就装聋。

      再往下说,他就坐也不坐了,要擦剑,看火,或者站起来说要去巡逻。

      他已经准备起身了。我按住他肩膀。他又坐下了。

      "你听见没有?"我补了一句。

      "什么?"他抬起头,满眼无辜

      无辜?哈!我看着他那个无辜的表情,我简直差点气笑了。

      我真想揪住他耳朵,狠狠骂他一顿。

      "算了。"我说。

      我拽过他的左臂,用布条缠那道口子。他没反抗了,让我缠。

      缠完左臂缠右肋。

      右边那道口子深,我把布条叠了两层按上去

      按住的时候他肩头动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但他没喊疼。他这个人好像从来不喊疼。

      我缠了一圈又一圈,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

      但至少把伤口压住了。我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拍了一下他后肩。

      "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的布条,白一块红一块的。

      "谢了。”

      我站起身,道,“少来这套,歇着去。"

      他偏过头,视线追随我,道,"那你呢?"

      "我坐会儿。就在那边。"我说。

      我没坐太远。我走到三步外,捡了几根干柴,拢了个小堆,从怀里摸出火石,打火。

      慢慢燃起来一小撮火苗。我添了几根细枝,火旺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腌肉,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

      嗞啦嗞啦地响,一股焦香散开来。

      我坐在火边,背对着他

      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嘴巴抿着,眉头皱着,眼睛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我烤好那块肉,从火堆上取下来,吹了吹。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油脂的香气。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一点。

      喊他一声,"肉好了。"

      他道,"嗯。"

      我把肉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搁在地上。

      "你自己拿。"我说。

      他过了一会儿才过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他走到我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

      他坐下去的时候用了左手撑着地,大概是因为后背缠了绷带,一动就扯着。

      "你生气了。"他忽然问。

      我没回头,没看他,默默吃肉。"我生什么气。"

      他看了我一眼,道,"不知道。你好像在生气。"

      我默默咀嚼,道,"我没生气。"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每次生气都不看我,就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道,“还没有,话也变少了。”

      我道,"...你观察得还挺细。"

      他抿紧唇。我转回头看他。火光里他的棱角分明,额角的血,顺着他鼻梁往下淌。

      我道,“我就是不喜欢你说死不了,那个语气好像在说,死不了所以没关系。也像在说,死了也没关系。”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头低下去,避开我视线。“没有...”

      我拿起脚边一根枯枝,探过去,把火堆中心的柴火拨了拨。火旺了,焰头窜起来半尺高。

      "你过来。"我说。

      他往我这边挪了两步。挨着我坐了。"干嘛?"

      我道,"过来。"

      他又靠近一点

      我伸手把他脸上那道血擦了,用拇指腹,血蹭在我指头上,很快就干了。

      他眨了眨眼,抓住我的拇指,指腹蹭了蹭我,把我指腹的血蹭干净

      他道,“不要碰,我的血不干净。”

      我顿在那不知如何接话,我在心里想,他难道是什么蛊毒圣体,血里有毒?

      我舔了一下手指,还残留一点血味,我砸吧一下嘴,血的味道很正常。

      我道,“我没尝出来有毒。”

      他脑子嗡的一下,连忙把我的手指从嘴里拽出来,用袖子擦干净口水

      他皱眉训斥道,“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嘴里放!”

      “哦。”我被骂的抬不起头,耷拉了,干巴巴的回答。

      他深吸气,“下不为例。”

      我老实点点头。“哦。”

      然后他把肩膀靠过来,靠着我。

      慢慢地,他脑袋也歪过来,搁在我肩膀上。"我困了。"

      "睡吧。"我说。

      "你呢?"

      我能怎么,我道,"我守夜。"

      "你腿疼。"

      我说,"疼醒着也是疼,睡着也是疼。你睡。"

      他没再说话。他睡着了。他的呼吸声从一丝一丝变得绵长起来

      他身体从硬邦邦变得软了些,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我肩膀上。

      我坐着,默默发呆,

      火堆噼噼啪啪地烧。远处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金色的光,太阳越升越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我说

      "其实你可以躲的。你躲一下,少受点伤。"

      他没睁眼。只道"躲了,剑就会慢。"

      我道 "就慢那么一瞬”

      我还没说完,他就接话,"一瞬也不行。"

      我皱起眉头,不乐意的抿唇,“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他说,“反正死不了。”

      我不乐意,我真的不乐意了。

      我把他的脑袋推开。

      “上次你说死不了,结果左臂那道伤化脓,发了三天烧。上上次你也说死不了,你右腿的伤口感染了,你走路瘸了半个月。”

      “那又怎样?”他抬眼,不满的小声嘀咕说,“这不是没死吗。”

      我的火气腾一下上来了,瞪着他道

      “这是死不死的事吗?你脑子里除了死和没死,还有别的吗?!”

      后背上的那三道口子,到现在都还在往外渗血。每次动作稍大就会疼的打颤。

      现在跟我讲什么没死?我真想掐死他算了。

      “你躲一下能怎样!”

      "躲了,剑就慢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我大叫道,"剑慢一点又怎样?!"

      他没被我的音量吓到,只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声道,"慢一点就挡不住。挡不住你就在后面。"

      我丝毫不领情,"我自己能打。我今天也打了,不用你在那挡挡挡。"

      "你今天打的是侧面。正面那些是我挡的。我躲一下,就会漏掉一只。漏掉一只就会过来戳到你。"

      他一口气说完了。表情严肃盯着我,还用手变成爪子,在我面前比划一下。

      晃了又晃,生怕我看不见似的。

      “这样,戳到。”

      他在吓唬我。

      他就是在吓唬我。他还龇了龇牙。火光一照,像个吓唬小孩的鬼脸。

      我不领情。被他那个鬼脸气得更厉害了。

      什么叫漏掉一只就会戳到你?说得好像我站那儿就是个靶子,等着被戳一样

      说得好像我手里的匕首是拿来看的。

      我抬起右肩,猛地往他那边撞了一下。

      "砰"不算重,但够他突然一下。

      他被我撞的整个人往后一歪。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那棵老松树的树根上。

      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唔"后背那道最深的口子被树根硌着了。

      我撞完他,自己也晃了一下。我的左腿还疼着,这一晃扯着伤口

      下意识吸气,“嘶!”

      但我的气还没消,我咬住下唇,把那声疼咽回去大半。稳了稳身子,坐回来,瞪着他,道。

      "说得好像我很弱一样。"

      "我没说你弱。"

      他坐正了,小心地把后背从树根上挪开一点,靠在更平整的地方。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躲一下就会漏一只,漏一只就会戳到我。你意思是你要是不挡着我就会被戳死。"

      "那不一定戳死。"

      我捏紧拳头,怒道 “既然不会被戳死,那你怎么不躲。”

      他的表情在火光的明暗里晃。他垂着眼。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心里又沉又坠,我慢慢松口气,扶额。“下次你躲一下。”

      “就是不。”他小声说,“就是不想你被戳到。”

      我又要发火。“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你”

      你脑子有坑是不是。

      他抬起眼皮小心的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你撞我那一下。撞到我伤口了。"

      我顿了一下,随即,重重的道,"活该!"

      他没说话。

      过了好几息那么长的时间,我听见他很小声地开口了。

      他难得委屈,"疼。"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瓮声瓮气的鼻音

      像小孩摔了跤之后跟大人告状的那个调子。

      我卡了一瞬,道“......谁,谁叫你受伤。”

      “......疼。”他还是这个字。

      看他可怜委屈耷拉的眉眼,我不想再吵了。

      我道,“我给你看看吧。”

      “嗯!”他连连点头。像生怕我反悔一样。把后背亮给我。

      我伸手,小心地拆开他肩膀上那几圈绷带。

      手指碰到他后背的皮肤时,他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我放轻了力道。

      他道,“你消气了没。”

      我手顿了一下,帮他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下头。

      很小的一下头。

      但我猜他看见了,他后背长眼睛似的,无论我干什么他都知道。

      我烦躁道。“你这个人真是的。”

      他道,“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一边帮他重新上药。一边埋怨道,“你这个人轴死了!轴得跟那棵老松树似的。”

      他茫然,“那棵老松树怎么了,不就长了歪了点丑了点,它又没惹你。”

      “现在惹了,”我冷笑一声,“它丑成那个鬼样子就算了,还那么像你。

      他装没听见我的讽刺,看了我一眼道,“它丑你还靠着它坐了一晚上。”

      我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坐。”

      他拍拍胸脯,扬起下巴,显出可靠的样子。“那你可以不靠它。靠着我。”

      他是真傻还是装的。

      这是在说老松树吗,我在指桑骂槐的生气,暗戳戳阴阳怪气他,挤他,他真的没听出来吗

      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沉稳的样子。甚至还挺直了背脊,摆出一个适合我靠的姿势。

      我分不清,我默默的帮他缠绷带,缠完了我打了个结,剪断布头。

      我道,“靠着你,然后等着你按着伤,和我哼哼?”

      他轻咳一声。耳朵尴尬地动了一下。

      我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我道,"好了。"

      他点点头,"嗯。"

      他伸出手,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坐下。烤火。"

      我挨着他坐着。肩并着肩,看着那堆噼啪作响的篝火。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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