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依旧时》古潮生

7、星辰之名

　　命中无多事，缘本自尘心。曲终无人见，唯可祈星晨。—顾云涯
　　墨离是个安静而不爱言语的孩子，从墨家开始上路的那天起这个孩子总是显得很孤独，偶尔看见新奇的事物才停驻下脚步，此时顾云涯便会等着，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一些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而不是沉浸在悲哀中一言不发。顾云涯会陪着他看夜空中的星辰，然后把孩子眼中的泪水拭去。这不是软弱，如果这个孩子连这样的事都不能经受住，他的血是不能在星辰下沸腾的，他必须走过这一关，只能靠他自己。到现在墨离还没说过一句话，顾云涯也只是和他说着途中的见闻，墨离像是一个认真的听众。他在走向卜天流云阁的路中看到了以前不曾想到的东西，大都是些不愉快的事，这个世界太乱了。在墨家人的描述中，墨离认为这个世界是安定而祥和的。他没有出过那个家，他曾想象外面的世界，应该有不停奔逐梦想的武士，流浪的歌唱者。可是走出那个家，他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变得黑暗。没有人在乎老幼的生死，他们只关心自己，他感受到的是无边的冷漠，所有人只为自己活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他的父母告诉他外面应该开满鲜花，阳光照到地方就有纯朴的微笑。墨离开始想他的家，想那个他曾无数次想出来的家，想他的父母，他觉得这样很累，因为他的心里开始产生了太多的疑问，可是没有人再为这个受尽娇宠的孩子解惑了。墨离每次想起父母，他都觉得好累，有一股气压在了心里，他只能看着他唯一熟悉的东西，在家中无数次看过的星辰和日月。
　　“父亲和母亲的死是因为我么？”这是墨离和顾云涯说的第一句话，他把眼垂向地面，那双纯黑的眼里总有一种东西在酝酿。
　　“墨离是个听话的孩子，你父母怎么会因为你死呢。”虽然墨离不说话，可是以他聪慧能看出一些东西的，顾云涯轻笑着，他不想这个孩子背上太多负担，至少现在不能。
　　“那怎么我活了下来，我知道我应该要死的。”
　　“你父母只是把机会留给了你，他们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这不是为你做出的牺牲。他们把你交给我，是你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你不能死，你的父母他们不会让你死的。”
　　“我理解父母的做法，可是他们好残忍，把我一个人留下，我已经觉得活着好累。”这是一个孩子固执的话，他只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活着。
　　“离儿？你是个好孩子，你的父亲把你从命运的手中救了下来，而你必须从整个历史中把你家族救下来，所以你要听父母的话，你答应过的，要好好活着！”顾云涯的语气的带着沉重，他不想墨离活在记忆中，无论是对活着还是已经死去的人都是不愿看到的，生活毕竟在继续，还有未来，他们或许可以偶尔回头看那些逝去的风景，但绝不能就在原地止步。世界不管看起来多么陈旧，但他无时无刻在变化，那些代表着回忆的东西也一刻刻在被古老的岁月侵蚀，站在那些已经腐朽的东西里也只能成为历史的尘埃。
　　自那天的谈话后，墨离再次陷入沉默。两个人走走停停就像游历的学子，顾云涯或许不是一个合适的开导者，但他是个称职的老师。他的学识纵贯古今，每每有墨离看向他的时候，他知道墨离有了疑惑，他会向墨离引经据典的解释，这一路上墨离在途中的见闻不再是那么幼稚和充满梦想了，他开始看清这个世界，虽然是匆匆一瞥，也足够他细细去品味了。顾云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未想过，他对他的认识也仅限于学识和外表，他的学识就像凌立在空中的楼阁，知道它的存在却不能窥测它的高度。顾云涯是个极有风度的人，他说出的话和做出的动作浑然天成，就像本该是这么说也本该是这么做的，墨离观察着顾云涯，这是一个挑不出不足的人，墨离认为这样的人应该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父亲，现在发现了第二个，可是也只能说仅有一个了。这个丝尘不染的男子，总是喜欢安静的摸着墨离的头，然后告诉他，他的父亲将他托付给了自己，他会是一个好老师，把自己培养成翎朝俊杰。
　　又是布满星辰的夜空，这一晚过得同样是那么漫长。墨离看每一颗流星划过，充满瑰丽，他的父亲说过他的眼睛是可以让人感到宁静的黑宝石，顾云涯说每次当他仰望星辰时，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神的背影。墨离得眼黑亮，纯净得像水晶，他的眼可以倒映星空，今夜，他的眼里蒙上水雾。他感到一双手在轻轻的摸着自己的头，顾云涯站在他身后。“你的父母，是我见过最柔爱的，他们把爱都藏在了心里，只有你细细去读时，才能品出韵味。这种爱就像陈年的老酒，越久越迷香。”顾云涯口中的语气带着感叹，他第一次被这样的情感所震撼，墨离的父母坦然赴死，心甘情愿的把所有机会留给了一个幼弱的孩子，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静慷慨的去死，那是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私情纯挚的爱。“我不知道父亲母亲和您谈了些什么，我想不到的是他们就那么沉默的走了，给我留的话太少了，直到现在我都觉得，那个家还在，母亲会站在花甫前等着我，手里点着一盏青灯，朝我招着手，父亲会站在那个布满月光的院子里，向我指明每一颗星辰的典故，然后我在他怀里静静睡去。”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墨离始终不能把对那个家清晰的记忆淡去，他的眼睛里闪起了莫名的光芒，他回到了过去，满是玄衣的墨家，族里亲人站在夜空下，手里拿着算纸，许多人安静的站在那里，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墨离不太喜欢热闹，可是那些情景让他感到安心。“离儿，你的父母是最痛苦的。许多事不能说也不能做，对他们来说能救你一个是邀天之幸了。我对你的父母许下承诺，这是他们赌上性命的希望，而我仅仅是一给了他们一个期待，你知道吗？所有的始末都是我的计划，而他们就这样把所有人的声誉和命都交给了我，就因为我对他们说可以救下你。你的父母只能赌，赌我不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人。”顾云涯对墨离说这些没有丝毫避嫌的意思，墨离是个聪明的孩子，会听懂他的意思。
　　“他们把我交给你，让你成为我的老师也是这赌局的一部分。不过他们赌的是你和你盛名之下相等的才学，您是卜天流云阁的主人，要教给我远足以让我在这个世间活下去，他们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答应你的，那个箱子，应该是能御火的。金蝉脱壳，父亲母亲和众多族亲的血肉就是壳，而我救市他们眼中的金蝉。他们托付我的恐怕远不止他们的命，只是我怕我做不到啊，他们给我的担子真的好重。”墨离不怪他的老师，他怪的是自己的无力，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他的哥哥说他是个充满希望的傻弟弟。他还记得哥哥那一身让自己羡慕的绣满了星辰的白袍，他的哥哥说他穿着时一定是一个让墨家骄傲的星相者。所有人都看不到了，他穿上那种星相者衣袍的样子。
　　“你的父母要你做的，首先是你好好活下去，然后才去接受你的宿命你责任。他们怕我让你成为乱世烽火下的柴草。我要告诉你，你将来要为墨家正名。或者说不那么做的话，你的父母还有你自己的生命都失去了意义。你要做到这一步，成为我的弟子，接受我的流阁是你的希望，除了我当然还有许多途径，但只有我的方法让你的父母信服，为此他们才甘愿用他们的命来为你铺平道路。这些你必须记着，我不愿你背上太多的承重的东西，只要不辜负了你父母的期望。你的父亲是个沉默的英雄，他选择了在沉默中爆发，所以他失去了性命。其余的人选择了消亡，那些人不是英雄。我敬重你的父亲，他是有担当的人，最后他还是一个爱你的父亲，他没有抛弃你！”顾云涯说了很多，他的话更多是对墨离得嘱咐，墨离必须要有活着的动力，再高的天赋，没有目标，也只是空有气力的莽夫。
　　“老师，我记下了。”墨离对顾云涯执起了弟子之礼，顾云涯会是个好老师，在墨离心中既然父亲将自己托付给他，那么这个人就是他的长辈是他的亲人，他不能让父母在星辰之上也为自己担心，既然上天让自己走上背负着复兴的道路，那就让自己把这路走得更加精彩，这条路是走给天下人看的。以星辰之名为誓，墨离必将傲震宇内，复起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