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依旧时》古潮生

6、陨终 “

　　“离儿，没有什么东西能万古永存的，即使再美好的东西，在时间面前，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记忆的。母亲想让你知道，即使你的能力再大，能守护的也只有你已经抓住的东西。记住母亲的话，将来的日子还很长，你要快点长大啊，你一个人将来要做很多的事，要遇见更多的人，你的天地不是这个小小的家了。母亲和父亲会看着你，走得更远更高的。答应母亲，要比我们活得更好！”云若惜眼中的幼儿永远长不大，她本想一生都看护着这个孩子，看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在问天台上受万人敬仰，看他接替他夫君的衣钵，穿着白衣长袍在夜空下仰望星辰，看他成长为翩翩少年，看他娶妻生子。今天她只能再看他这一眼，他是星辰散落的碎片，他要背负着墨家人的希望一个人孤独的活下去，他从今天起就是罪族的幸存者，他甚至不能告诉别人他的姓名。“母亲，离儿知道的。母亲的话离儿会记得的，离儿长大了，要出去闯荡，父亲母亲不用担心的。哥哥不是也曾游历三年吗？父亲跟离儿说，离儿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事都要沉着冷静，我是墨家的孩子，不会让父母叔伯丢脸的，可是离儿舍不得走啊，离儿会早早的回来，母亲一定要等着啊。”墨离知道家里出了事，可他想不到那个永远受人尊敬的家会灭亡，他只是单纯的认为父亲让他一个人外出游历。“离儿，母亲会看着你的，父亲母亲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活着！”云若惜的话里透着古怪，墨离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安静的点头，然后他看见父亲走在满是月光的庭院里，眼中的布满泪水，然后他的父亲急急的冲了过来，抱起了他，他是那么的用力，仿佛要把把他融尽骨肉里，然后他觉得好想睡，。“父亲抱得太紧了，离儿透不过气了，离儿好困啊。”墨离眼中的父母越发的模糊，他看见父亲的眼就像一颗太阳，父亲的眼好亮啊，那是泪吧......“我救不下墨家，可是我可以救下这个孩子。他会在灰烬中重生，他是我墨玄孩子，将来他会让天下人都记起，墨家还是可以触摸星辰的家族。”墨玄抱着幼儿，缓步走近那个冰蓝的箱子。今天就是墨家最后的谢幕，这一场绝世舞蹈就跳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将再火焰中退到幕后，把舞台和未来留给孩子。
　　墨玄把墨离抱进那个狭小的箱子，里面寒冷而黑暗，熟睡的孩子再也感不到他对黑暗的恐惧，他听到如同梦中传来的低语。“离儿不要出来，睡一觉就好了，等你出来的时候，父亲就去了很远的地方，父亲会看着你的。离儿一个人要坚强，你是墨家的孩子啊。”话声越来越远，像父亲在星光下低声轻吟着的诗句。“不要出来，离儿，千万不要出来。”箱子里最后那一縷光线逐渐暗去，就像太阳沉入海洋的那一刻，慢慢的不见。耳边回响着那句话，像梦呓般的嘱咐，墨离就这样一梦千年。箱外的墨玄看着这个代表着重生的希望，他安静的看着带的温润笑容的妻子。“用我们的命，给墨家留下这一丝血脉，我墨玄可以无愧祖先了。”墨玄走在这个白年都风雨不倒的建筑群中，他听见祖先的英灵不停的在他耳盘低语，他想努力去听，却没有听清一个字，墨家人都站在广阔的灵堂前，他们沉默不语，只是安静的坐着，时间在这里停住，像过了千万年又像短短的一瞬间，他的妻子紧紧握住他的手，墨辛恭谨的站在父母身后，脸上带着风雅的浅笑。然后整个墨家里都燃起了冲天的火焰，所有人都漫步向火中，就像扑火的飞蛾，那样义无反顾，胜似闲庭散步。“孩子纵然你是以个人，但只要活着，就可以继续走下去，墨家最后的子孙，没有人会把你抛弃，一个人活着会很痛苦，只要你还活着，墨家就还存在着，你要勇敢的活下去，带着我和墨家的意志远行，然后绽放墨氏子孙才有的光芒。”墨离得父亲和亲族步入火中，越行越远。
　　墨玄，这个问天台上愚不可及的男人，死前却奇迹般的给墨家留下了一丝血脉，当映天的火光照亮整个苍瞿时，翎安帝等待着墨家外面顺天府吏的回报。“墨家自获罪之日，除仆役闲杂之人外，未见一人出逃。墨家之主，协妻儿亲众举火自焚，以谢罪责。”高台上的帝王看向火光冲天的墨家方向：“就连死也不让人省心，七大家已名不符实，我翎家的天下又可以安稳些了。叫顺天府的人稳保点，别留下什么后患。”顺天府吏天子脚下，办事颇为利落，令他们想不到的是究竟什么能在这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中存留下来。“烈火过处，不存草木，火燃三日，未见活物，墨家一门，尸骨成灰，无可辨认。”这是顺天府的呈报，翎安帝瞥见“未见活物”这四字时就已丢下奏呈，他安然的坐在帝王的高位上，做起了千秋万代的美梦。墨家一门尽数伏罪了。天空在火光中一片赤红，昭示着盖天的冤罪，也预示着乱世狼烟的燃起。
　　墨家大火三日不息，天雷震野，暴雨狂倾。墨家的废墟里渺渺云烟。一位白衣綸巾的男子，于雨幕中缓缓而来，雨水顺着玄异的轨迹在他身边滑过。“墨玄，墨家到了这一步了。终归还有一线生机，你我之间的约定，顾云涯不敢或忘，倾毕生之学，顾云涯必然还你一个盖世之才。”男子像是自语，他的眼下全是灰烬，身影越发朦胧。然后他在废墟下翻出那个泛着冰蓝色光芒的箱子，三日的大火，这个箱子仍散着白色的寒气。顾云涯拉开箱子，动作轻柔，他像在寻觅一个绝世的珍宝。箱子里的黑暗被驱散，雨水落进去，落在一张清秀的脸上。顾云涯，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雨水。孩子醒了，他的眼里还是醒后的迷茫。“我怎么睡到了这里？”孩子看箱外满目的残塬断木，他呆立着，雨水似乎让他清醒了许多，他看着顾云涯。“这是哪里，你又是谁。”顾云涯抚摸着孩子的头，“这里是你的家，而我叫顾云涯，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了我，你可以叫我师傅！”“我的父母呢？他们在哪里？”孩子的话里透出慌乱。顾云涯指了指着天上，然后安静的看向墨离。“你们都是骗子，为什么！”墨离脸上流下晶莹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历史就如此走向了不可预知的方向，墨离是“晨蕴之血”的拥有者。他遇上了终其一生都没有猜透的人，他的老师——顾云涯。这个老师自代父责，除了教给卜天流云阁的星相术之外，还教他为人处世。他的老师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会去改变什么，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被动的接受命运加诸的一切，他不知道他的存在，是本该死还是本该被救。顾云涯教给他独步天下的筹算之术，以星辰的脉络走向来掌控世间万物，这是任何智慧超群的兵法大家都不能做到的。顾云涯的心任何人都不能真正了解，也许墨离的父亲算半个。他在乱世投下墨离这颗火种，也许是寄托自己拯救天下的理想，他帮狮子磨利了爪牙，给神的棋盘带来了更多的变数，冲散了原有的棋局，不管是弱者还是英雄都在混乱的局势中迷失了方向，而看清的人就能成为新的帝王。墨离的痛苦是无奈的，他失去了亲族安享人生的机会，乱世把他推向了更加广阔的天地。他本该像他的父亲，学习墨家的星相术，接受帝王求神问卜之事，在帝都问天台上静静等待老去，让那些无知者，庸俗着甚至高雅者的赞叹。但命运将他本来的生活撕得支离破碎，他离开了墨家，到了更加神秘的卜天流云阁，这里注定是他一生转变的开始。当“晨蕴之血”的拥有者开始仰望星辰的时候，世界就已经注定是它的舞台。乱世的军师仍在神异难测星辰的轨迹下成长，未来的帝王在苍凉的北部蛮族中缎就自己的意志，他希望自己能成为英雄，把世界变成能够供他驰骋的草原。一切都还在酝酿，所有站上舞台的人还未走到一起，他们现在都是孩子，还需要时间，他们的心还没有像钢铁一样的强硬。他们看不清未来，只能顺着惯性接受，如果他们开始学会改变，整个世界就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属于他们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历史由他们的手来书写。历史在等待着他们把未来掌握在手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期望，神的死局到底由何人来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