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依旧时》古潮生

4、生死之间

　　生可无依，死能无恋？迤俪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若有来生，不见花落不见人亡。—云若惜
　　“繁花有时尽，岁月了无痕。沈姐，你看这花明年还能开得如此茂盛吗？” 云若惜看着幼儿最爱的花群，从未觉得它如此的艳红，木瑾花是灾血之花啊，可是为什么这样的花才是最美的。可惜花开花谢花常在，旧人不见，又有何意义呢。而明年的今日，又有几人能看见这盖世的风采？“夫人，大概是今年的木瑾花开得最盛，以后都难看见了。小少爷心疼这花，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照的紧。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妈说完向着自己的女主人跪着，脸上满是决意的坚定：“夫人，您把其他的下人们都赶走，可赶不我走。我没读过书，可也知道知恩图报的说法，命是老爷给的，我就要还给他。老爷要死，我得陪着！”“沈妈，老爷最看不得别人受牵累，你这又何苦呢。蝼蚁尚且偷生，你本不属我们墨家，何至要一同赴死。况且，你死了，离儿的花就没人照顾了，离儿没什么顾恋的，这花就当是他的念想吧。”云若惜看着面前的中年妇女，她不知道这场灾祸该有多少人与墨家共同走向那毁灭的终曲，受墨家牵连的该有多少像沈妈这样质朴的女子，每一个朝代的动荡，每一个家族的湮灭，死伤的，流血的多是这无辜者，活着，难道就只是为了将血流尽吗？“沈妈，过几天就走吧，等这事过了，好好照顾离儿的花，我和老爷都知道你的心志，我们走后，总要有人料理身后事，就当我和老爷负了你，从没有过你这家仆。”云若惜就这样离开这个开满木瑾花的地方，再也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见那苦苦的哀求声。“夫君，就这样去死吧，不带愧疚，不带牵挂，墨家的毁灭就是这世界最璀璨的星火。”
　　墨家—晨虚阁
　　“离儿还记得为父所说，为人之论？生死之论吗？”墨玄注视着他年幼的儿子，他的儿子同他一样不爱言语，可是聪慧绝伦。身为父亲该满是骄傲的，此刻这位父亲的心中却有无尽的苦涩。他的儿子就要陪着他的父亲去死，而他自己却只能叫他的孩子坦然面对这一切，叫他的孩子用死和他一起去维护墨家灭亡后仅存的尊严，为了他的坚持，为了他忠君固义的理念，他想拯救天下，却不惜陪上妻儿，陪上整个墨家。而他的帝王在那座巍峨的宫殿里，静候着他臣子的亡讯。“流谰浴血，诽言毁骨。墨家就在着君渝臣愿间灭了，没有星晨的夜空该是何等的孤妄，而翎的天下没了墨家有是何境况，都看不到了，都不用想了。墨玄，你要言救这天下，到头来，就连至亲都要陪死，可笑，可悲，可叹啊！”墨玄心絮反转间，眼前一阵恍惚，他看见布满星晨的天空，看见月下，良晨美酒，贤妻佳子，邀月同欢，。“父亲说过，为人不诚，不可立世。为人不忠，不可获信。为人不义，不可存志。男儿逢事，当秉承公议，尽责尽力，不负圣人教化，天地公道。父亲的教诲，孩儿铭感于心，未敢或忘。”墨离把父亲的话一字不漏的向他的父亲背了出来。他只知道他父亲说的话就应该是对的，他是墨家的孩子，就应该把伦理纲常当为人立世的准则。他父亲是墨家的代表，是天下人眼中风韵做为都无可挑剔的公范。墨离觉得眼中的父亲永远都是伟岸高大的，他万事可知，当父亲仰望星晨时，眼中的神采就像把天地都掌握住，那才是墨家子孙的印记，是墨家人独一无二的韵彩。可是他的父亲现在虽穿着玄色重锦的华服，却没有了那一份出尘的气韵，黑色的长发在凌空飞舞，隐约间一点白芒刺目而过。“离儿果然聪敏，教诲牢记于心，父亲甚慰。你母亲想来也为你骄傲，离儿，父亲一直未对你多有限教，是父亲知道你从小就听话，又坚毅好学。父亲从不曾怀疑你是墨家最为优异的孩子！今天父亲不与你论为人，父亲要问一问你生死轮回。”墨家的后裔，是星相者，是博学而安命的，生死之事在星晨的照耀下也不过轮回不变的天理，墨家人信命也重命。
　　“生死之事吗？父亲教得不多，可孩儿全都记得。父亲说过‘长于安，生于理。不贪生，不畏死。生死之事，不求圆满，但求成义。生不安于虚乐，死不存遗愧。为人立世，以志为先，以理为先，以仁义为先。然后再计生死，不枉活，不妄死......”墨离清音而吟，他口中的生死大事就是墨家人恪守的祖制，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在星相者眼中的生死是星晨运转的轨迹，是不能悖反的真理。墨家人眼中，众生是神的造物，神给了他们生命，却没有给他们自由，因为人一生也不能逃离这个世界所留下的枷锁，那就是生死。就连星晨日月也有终将消亡的一天，何况是人这样渺小而卑微的存在。“离儿，父亲问你一句，你怕死吗？”墨玄低声问着他的孩子，令墨离感到愈发的不安，墨玄的眼中的光彩墨离见过，他认为父亲在伤心，每当父亲在布满星晨的夜晚时，墨离就记得父亲有像雪一样万古不化的哀愁。“孩儿怕死，却不会逃避。记得父亲还说过，生死是轮回不变的，既可以至之死地而后生，又可生而赴死，生死相通，死是生的继续，更是生的意义。活着不就是为了死得更好吗？所以孩儿虽然怕，却不会逃避的。”墨离觉得怕死是难以启齿的，他更不愿说假话。“离儿你也怕，其实父亲也怕啊，只是怕又如何，人终归是要死的。死得不得起所而已。离儿，父亲问你......你愿意陪着父亲，就这样去死吗！”墨玄一字一顿，问向了自己的幼子，更像再问自己“你愿意让你的孩子就如此死去吗？”，他的心在滴血，而墨离才发觉父亲的话有多么的沉重的意味。
　　“君邀同死，何岂弃我。独命于吾，生不如死。”墨离在回转天下，看见木瑾花开时，写下这段难寻原委的话，他像在问某个人，更像在述苦。墨家的下场不过累世共公卿们的缩影，翎朝帝王的剑将自己的根基斩断，后来这就是推动翎朝灭亡的力量。不理朝政的皇帝永远不知道他和他堂上的臣子并不是主宰天下的存在，他们不知道那些古老而腐朽的家族蕴藏着怎样庞大的底蕴，那会令整个天下都为之战栗。“月影”这个如同明月投下来的阴影的兵道之神，他有一个简单却又让人敬畏的名字—墨离。铸就他的一只手就是这些仿佛古老得已经开始腐烂的家族。争夺天下的人多是人看到世家惊天的力量，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墨离神鬼莫测的机智，他是少数取得这些家族的支持。然后这个带着醇厚微笑的男人毫不犹豫的把屠刀挥向了他们。多年后同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记忆中的木瑾花开得茂盛。他记起他的父亲抱起他看向天空。“离儿墨家的能力是神的恩赐，我们能听见星晨的低语，掌控命运的脉络，我们仿佛是神投放在人间的尘埃，带着神的气息和他掌中的温度，我们能看见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因为我们终究是人！”他的父亲在阳光中的发丝晃耀，他似乎看见成片的木瑾花像波浪一样展开，鲜艳如血,他不知道没有一起陪着父亲死，他到底后不后悔，他的父亲将他一个人孤独的留在这世间，背负着所有人都已经死去的记忆，他当时是个孩子，只能被动的接受一切，没有学会去抗争去扭转，他想问他的父亲，如果可以选择他难道就甘愿为那个衰微的帝国那个无能的帝王负出这一切吗？或许他的父亲只是想要让那个世代忠义的墨家还未无路可走时，就体面的毁亡。没有人可以再让这个家族生长的土壤，那就让它还未凋谢时，保存着那最鲜活最耀眼的那份风姿而光荣的去迎接终结的星火吧，他的父亲毕竟让他活了下来。那个家族毁了，他还活着，那个帝国完了，他还活着。他是那个光荣死去的父亲留下的希望，整个墨家的希望。他身上流淌着的血脉，只要还在流动，他就必须去做点什么，不让这个血液在历史的尘埃中逐渐失色。这就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他的父亲太在乎公义，不惜让整个家族殉葬，他也太自私了，只让他一个人活着。他直到后来才懂得父亲所说的意思，“生死相通，有的人活着却不如死去，而活着的人需要的该是多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