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依旧时》古潮生

3、星烁 吴

　　吴钩映雪寒光浸，玉箫飞声冷月霜。春归花谢无归处，剑影承心意依然。—— 十九年·墨家·墨玄
　　这个春天是整个墨氏的灾难，身为墨家这个星光永远照耀的族群中的一员，每一个人面对大难，至少都没失去最起码的沉静和永不曾退却的那份骄傲。墨玄的心静在那首诗中清晰可见，他的决断就是尽了每一个问天台上的钦天监应尽的义务。当他一字一句向那个虚傲的皇帝进言，他已经早就料到了结果。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星相者就应是这样的宿命。为此，他不料却陪上了整个家族，墨家以忠义立族，“从龙”这样的功业不是每一个开国的臣子都能说的，祖皇帝的战业多半是靠着他军师的鬼才，而下半生守业却依仗着军师的弟子，军师弟子的后人们就继承着这个荣耀的责任，问天台钦天监之职几乎是为墨家专设，每一代墨家的人都会站在问天台上，为庞大的翎朝用星晨之间的奥秘来窥视命运的走向。祖皇帝的军师说过：“从神的掌下探视棋子的落位，这就是星相者。可惜我们也是神的棋子，也要有为命运所俘获的觉悟。”现在神已经准备下一步棋，就是整个墨家的毁灭。在古老的神话中，神是用代表毁灭的火焰让世界化为灰烬，然后用星辰的碎屑重铸，而“晨蕴之血”在神话中是星辰散落的碎片。
　　整个帝都在早朝之后，风云骤变。墨家的后果不少人是早料到的，到此刻他们心里多半是唇齿相依的悲凉。勋功福荫连及百年，枝叶遍天，一朝倾塌，却是覆巢之祸，片瓦不存。世家百年，却连血脉传继都做不到。现在是墨家，下一个又会是谁？“不当诛，不当诛啊......先皇，老臣无能，保不下翎朝的拄石。”早朝后，两朝元老徐应卿便一直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声音透着刻骨的悲愤。又是一个阴霾遍天的日子，上朝的大人们回来，比往日愈发的沉默，下人们发现自家大人一直唉声叹气，满是愁苦，只道“天变了，世道变了，这漏雨的屋子还能糊多久。”翎安帝两耳一闭，风花雪月，自是不知。墨家的存在，世人眼中是誉满堪盈的，却没想到百年来都风雨不倒的家族怎么一夜间就这样垮了.都知道现在这位帝王不是位明君，却没人想过他的位子会不稳。墨家为首的七大家是翎朝铁铸江山的那一层根基，十二诸侯环卫着帝都，只要不是自掘坟墓，那翎的天下将千秋万代。可惜，翎氏的英气似乎都集中在那太过耀眼的开国之君上，翎氏的勇武雄略，现在拥有的也只有那个强如狮子般的男人。现在天下的主人把擎天的巨剑斩向了世代忠义的墨家，没有一人不是悲苦同受。“这是自绝其路，我的这位皇弟只敢把翎家的武勇撒向自己眼下的臣民了。”说话的是一个满头褐色长发的男人，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武士服，身边摆放着一把巨枪，那把枪粗如手臂，刻满着玄金色的龙纹，带着一丝血红，狰狞的龙眼点缀在枪头上，宛若活物，这个男人衣着平淡，却自见英武，那双眼中像是火焰在燃烧，那是火一样的意志。他的名字叫翎决城，翎朝武安候，以武安天下这就是这位当世名将的气概，当“武威”之旗所到之处，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昂首不跪。“我能守住的，也只是翎家的血脉而已，先祖，您的子孙已经把你的英略都丢了......”
　　西陆—卜天流云阁
　　一袭白色的御神袍在冷冽的山风中凌立飘舞，风韵飘然，不似凡人。当衣袍的主人仰望头顶的星辰时，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讶色。“血无，主灾祸......皇极暗，帝王将有反客为主之虑，那新主又何在呢？”白色身影的目光在星空中搜寻，当见一颗微暗的星闪烁不定时，眉头的惑色更重。“暗星么，这是.......潜龙饮水！”此时他的语气才有了人间一丝烟火之味。“祖帝聪惠绝纶，令十二诸侯环护中原之地，以先登虎奔这两支强军拱卫帝都，外可震慑强蛮，内可压制群候。可惜祸起萧墙，翎氏暗弱，成强雄环侍的死局。鼎革立新，潜龙飞天，只怕又要流干这整整一代人的血。唯望，被神的双手所操控的孩子们，即使成为英雄，也不要踏着尸山血海成就他们的功业......顾云涯你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本心吗？就像老师说的做一个纯粹的星相者，看着神平淡的玩弄着他的棋子。要么就像飞蛾一样投入这被列火焚烧着的世界，将意志传给后来人。老师，你说真对。星相者的宿命就是去反抗宿命！就让我再在神的眼中做一回顽固的棋子吧，就算化为灰烬。我也......在所不惜”
　　“我无愧天地君师，全族受罪，只因固呈一言。不负君臣之义，却负了族亲性命之托，身为墨家族长，我却是有愧了，忠义难两全。若惜，我到底对不对。”墨玄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中带着疲惫，带着伤痛，他的苦是最重的，但他不后悔，因为只要还站在问天台上，他就要将墨家最神圣也最荣耀的职责尽到。“夫君，对与不对。留待后人说，自有中肯之言。相信墨氏的子孙没有贪生忘死之辈，他们随夫君慷慨成义，自然是无悔的，夫君无须多有愧疚，华盛虚灭，纶常不变，只是现在到我们而已。墨家将在这场灾灭中，永存青史。世人眼中的夫君绝不是一个妄言之人，夫君之愧，是义愧，非罪愧。夫君当安，墨家的体面尽系夫君一人。”这是墨离的母亲，她永远都是记忆中那样的文容静气，似乎在墨家沉静的书香之气受到更多的熏陶，处波澜而不惊，这是别人对她的评价。墨玄看着自己娴静的妻子，愈发的悲痛，他从为如此的无奈，他希望皇帝要杀的仅是他一人，他不怕死，怕的是自己的妻儿族亲死得这样无辜。“墨家血脉难续，愧面族亲，愧面祖灵。辛儿，离儿何至与我同殉。若惜，哪怕，留下一人传继血脉也行啊，天可见怜，何苦要断根绝脉。相濡以沫数十年，到头来却要连累你与我赴死，我这夫道真是难入圣人之理，俩孩子也许知道后我所为要怨我这做父的的了。”说完苦苦一叹，看着自己的的妻子，满是濡爱。“夫君，子同父义，两个孩子受父之累，而成全父子之义，是合乎圣人之道的。况且若非无路可走，为人父母有何须如此。辛儿，离儿受诗书理义之训，必不会怨你的。”
　　“若惜，有汝佳偶。实为墨玄一生之幸，墨玄当谢妻相夫育子之恩。”说完，对着他的妻子长揖，墨玄此时坦然自偌，带着烦愁尽去的神情，此时的他才是那个风韵冠称帝都的墨家家主，他是墨家的族长，是那个星辰永远眷顾的家族的代表。他们是星光是月撒下的光华，墨家的子孙从来都是无可比拟的，他们像天空一样深邃，他们风华盖世，但他们不是太阳，他们是陨落的星晨，他们的光芒微暗，却不会被人淡忘，他们是星晨的投影，带着星晨的光芒在这大地上行走。这就是墨家，像星晨毁灭的时候一样，那才是最璀璨的时刻。
　　“君既未负我，我何以报君。以死全成恩义，若惜觉此才不负夫妻之缘。夫君，墨家覆难再无可为，可是妻实不愿看夫族遭祸，愿夫以死明志，让天下人所见，墨家依然还是忠义传世。亲族举族受累，本罪不及九族，更要死于昏聩之手。执刀之人，杀孽半生，怎能将墨家子孙生死大事尽操他人。有何面目告慰英灵，夫君既以忠义获罪，当以忠义赴死，死就让天下看到，夫君为的是君臣义结，为的是墨家的勇义。慷慨赴死，不借他人之手，自有气韵风度，这才是夫君当所为。事以至此，妻当同夫君安然相渡，妻也当自做表率，君赴难之日，便是妻魂归黄泉之时！”
　　“半生云雨半生花，不羡荣华不慕威。何须慨遇不平事，此魂已合九重天。墨家墨玄决以死表志，不妄言不虚言，墨家祖训，未曾废止，臣心一片，可昭日月。墨家因臣同入死地，当保全死后忠义。罪臣奢望，族亲不入罪属，仅为殉死。以此言，表天下。愿臣死成就忠义，若死得以天下知义。此，唯死，愧叩。——罪臣·墨玄”“这篇明志疏后天就交与徐大人，当立标榜，不可存反怨之心，辛儿，墨家世受皇恩，以此而死，得其所，得其理。”
　　这是墨家决意自焚的目的，他们是骄傲的，也将骄傲的死去，把火一样的意志这样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