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定格的取景框》原北

2、沙棘汁的冬天 沙棘汁没有

　　沙棘汁的冬天
　　（即时BGM:吹梦到西洲）
　　1
　　这辈子永远喝不腻的一种饮料——沙棘汁。
　　入口不是纯粹的液体流动，反而带着一点沙沙碎碎的感觉，嘴巴一抿，早在榨汁机里死去的沙棘果和糖分一起手拉手疯狂跳桑巴。
　　冷藏一下更不得了，五官都被冷意麻痹了，酸酸甜甜的味道举着五千只火把一路占领整具身体。
　　买沙棘汁要看牌子，吕梁野山坡在我心里排第二，永远的神，其他的总觉着差点意思。熟食店打折十块钱能买到三瓶，一路叮呤咣啷提着回家，口罩都不摘直接放进冰箱，晚上看综艺就能拿一瓶出来喝。
　　排第一的那种我不记得叫什么了，只喝到过两次，是一个叔叔投资的新产业。它喝起来比野山坡更像鲜榨，稍微偏一点酸，也更浓稠，总让我觉得冻起来吃会像西瓜的沙瓤。

　　2
　　叔叔是我妈的铁瓷，和另一个叔叔L一起，三个人从学生时代就是好朋友，长大到了同一个城市，关系也变得更亲密了起来。由于不忍心让我和我爸两个只会泡面蛋炒饭的人双双饿死在家里，他们聚会十次有八次都带着我。
　　叔叔之前当兵，话题除了共同的学生时代，总少不了提到他的老战友。大人之间我插不上话，把自己当空气埋头苦吃，顺便收获一堆大道理。
　　成年人聊天总是莫名其妙就开始辩论哲学问题，如果碰巧没开车又喝了酒，那声音直接可以盖过隔壁隔间小情侣的呲火现场。我一度以为他们仨会当场翻脸就此绝交，结果没过几分钟三个人挂着各自满足的笑容又碰了一杯。
　　就是在这样的场面下，我突然有一天被告知，自己多了两个“舅舅”。
　　对此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们每次选的饭店都很好吃。

　　叔叔年轻时攒了点钱，又靠着老战友的关系逐渐向上，把自己的公司弄得风生水起。可能是之前压抑得太久，事业稳定后他开始喜欢上喝点小酒吃点美食，身材逐渐走形，体重一度飙到190。
　　“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应该及时行乐。”他说。
　　没想到乐着乐着，一个不小心直接乐进了医院。
　　叔叔在医院里躺了两三个月，直接错过中秋节。“刑”满释放的那天他立了一个减肥的flag。
　　不知道是不是当兵的都被磨出了一份血性，叔叔开始不间断地健身、规律饮食和作息，减肥效果显著，再次见面他的肚子整整小了两圈。

　　他“呵呵”乐着给两家人一家拉了两箱沙棘汁，说是和朋友合作的品牌，还没正式上市，先给我们尝尝。
　　当时正值盛夏，我几乎每天下午去学校都要带一瓶提前在冰箱里冷藏好的。朋友们没见过这个牌子，好奇地问过几次，我很快乐地推荐给他们，说比其他的都要好喝。
　　可惜两箱果汁根本不耐喝，市面上又暂时买不到。妈妈好笑地把我对着最后两罐果汁依依不舍的样子描述给叔叔，叔叔哈哈笑着，说等不忙了再给我送两箱。

　　认真搞事业的男人总是闲不下来，我第二次喝到沙棘汁是在L叔儿子的十二岁生日宴。
　　那天叔叔出差到不了现场，托我妈妈上了礼金，又赞助了整场宴会的饮料供应。
　　临走的时候L叔说，叔叔特意让我多带几箱沙棘汁回去，他之前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亲自去拿货，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把我的那份也一起算上了。
　　可惜我们没开车，饮料又太重不好拿，最后还是留给了L叔一家。
　　那是我最后一次喝到叔叔送的沙棘汁。

　　3
　　叔叔是当年冬天走的。
　　饮酒过多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悄没声地就咽了气。
　　他几年前离了婚，儿子判给前妻，之后谈过一个又分了手，走的时候身边静悄悄的只有医护陪着。
　　他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置办葬礼，那时疫情防控不让大办，只到了几个近亲，朋友们都是短信告知噩耗。前妻带着儿子到场，领走了四分之一的遗产。
　　我是放学回家知道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茫然和遗憾。外面是阴天，妈妈和L叔打电话，我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带一罐沙棘汁回来。

　　我记得叔叔说过很多关于我。
　　“这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我可等着呢啊，以后你的升学宴、婚礼，所有饮料叔叔全包了，沙棘汁想要多少有多少，哈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我跟孩子挺有缘的，一路看着她长起来的，当初也就一点点大，现在已经高三了，马上考大学了。”
　　“等你考上大学了，叔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

　　叔叔合作的品牌没能上市，以后的聚餐永远凑不齐三个人，也没有人再带一箱沙棘汁给我。

　　4
　　再也没有看到过叔叔，他在我高三的冬天睡着了，并且赖着不想醒过来。
　　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我感觉不到悲痛，也没有什么眼泪可以祭奠给叔叔，只是时常会想起他。
　　高考结束的暑假，和L叔一家聚了一次，L叔送给我一支很名贵的钢笔，下面压着一个大红包。
　　沙棘汁只能买到野山坡，颜色偏浅，味道偏甜，并且没有铝罐。
　　后来到了武汉，便利店里连野山坡都没有了。
　　我很难过。

　　2022.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