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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方今肴出了长宥王府已是宵禁之时,街道上空旷寂静,唯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远处巡城卫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地回荡。他不想自找麻烦,身形一闪,便没入了王府侧旁一条幽深狭窄的暗巷之中。

      他的步伐轻盈迅捷,落地无声,对京城这些犄角旮旯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寻常的世家公子——这是前世为躲避追捕、传递消息时,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换来的经验。

      夜渐深,月轮高悬,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在青石板路和斑驳的墙垣上。小巷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嘶叫,或是野狗低沉的吠声,混杂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听起来如同婴儿断续的啼哭,平添几分阴森。

      方今肴越走越慢,月光将他影子拉长,上半身消失在前面的榆树影中。

      正是初春时节,按理说榆树该是绿意渐浓。可眼前这棵树,枝头只有零星几点嫩叶,无处起风,新叶簌簌而落。

      方今肴垂眸看着地上错落的枝丫,断裂的茬口还很新鲜,他袖中指腹磨了磨衣袖,神情冷冽。

      误入穷巷,应及时掉头。

      但方今肴不打算走回头路。

      他迎着浓重的树影,又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轻轻碾过一片刚落下的榆钱。

      就在这时,树影深处,一道身影踉跄着扑来。

      依稀可见,是位女子,头发散乱,身上仅着勉强蔽体的破碎内衫。她脸上满是惊惧与泪痕,拼命朝前奔来,嘴里发出惊慌的呜咽。

      在她身影出现的同一刹那————

      平地起风,月光映剑光。

      三道剑刃破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没有半分花哨,直取要害!

      方今肴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体后仰,同时右手迅速探向头顶,拔下发间铁质簪子,簪身在他指尖灵活一转,扫挡先落下的剑,“叮!”一声响,簪子与长剑相撞,迸射出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便顺势借力卸力,巧妙避开另两道剑锋,左腿横扫而去,先将人逼退。

      那扑来的女子恰好奔至他身前,跌跪在地,浑身哆嗦,泣不成声,“公子!救,救救我!”

      剑光再至!方今肴眼神骤变,左将人拉开,右手中的簪子横扫抵挡,不退反进。他将簪子握紧当做利器,招招狠厉。瞧见他们戴着面具,腰间挂着的是惊羽卫腰牌,冷冷笑着,杀意更甚。

      前世他行走江湖,与柳鸣朝常遇险境,早已练就了在绝境中以弱胜强、以少敌多的本事。但那时他心存良善,出手往往留有余地。

      这次,他不会再犯错。

      月华如水银泻地,将窄巷照得一片惨白。树影摇曳,如同鬼魅起舞。人影重叠分散,刀剑碰撞的铿锵声、衣袂破风声、闷哼声、压抑的痛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附近的民宅门窗紧闭,连烛火都熄了大半,无人敢探头张望这突如其来的厮杀。

      方今肴身法飘忽,在三人围攻的缝隙间穿梭,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少年人的迟疑,只有沉淀了无数痛苦与恨意的果决杀伐。

      他寻准时机,一脚踹在一人肩胛骨上,那人撞击身后的人,两人齐齐砸在树干上摔落,“砰!”一声闷响,树干震动,枝干乱颤,本就稀疏的叶片更是簌簌而落。

      两人再无攻击之力,胸骨塌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显然是活不成了。

      剩下一人显然没料少年下手如此狠绝,同伴已毙命,他心神巨震,动作不由得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方今肴已如鬼魅般欺近他身前,一掌拍下,将人打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壁上。不等他滑落,方今肴手中沾血的簪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贯穿他右肩胛,将他整个人牢牢钉死在斑驳的砖墙上。

      鲜血顺着簪尾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方今肴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几滴温热的血珠溅到他脸上,在月色下更显似罗刹。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的女子身上,眉头微蹙,“何人?”

      女子哆嗦着回答:“醉云楼阿狸。”

      方今肴脱下外袍递给她,女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状态仍惊恐不安。

      他想起来,适才在醉云楼前,人群之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在弹奏,恰好与他有过一瞬的眼神交汇

      他出手救她,一是因为那瞬间的熟悉感,二是因为这些惊羽卫的目标显然是她。敌人的敌人,或不是朋友。但至少值得一看。

      他直接问道,“惊羽卫为何拿你?”

      阿狸摇头,小声抽泣,“奴家不知。”

      闻言,方今肴没再追问,转向被钉在墙上的那名惊羽卫。他走上前,神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他被簪子贯穿、血流不止的肩胛伤口,另一只手截开他的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扭曲变形的脸。

      这张脸,方今肴认得。

      张禹。此人是惊羽卫中的败类,最擅长见风使舵、卖主求荣,为上位不择手段。前世,他似乎投靠了某个得势的权贵,风光了一阵,后来便没了消息。

      既然遇到了,方今肴不介意替天行道,提早送他一个结局。

      “公子!”张禹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杀意,求生欲压倒一切,不顾肩膀剧痛,嘶声哀求,“我、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换我一条贱命!求您了!””

      方今肴手上的力道未减,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张禹疼的面目抽搐,却还是咬着牙求饶,语速飞快地低吼道:“惊羽卫……暗部……暗、首领是章济!”

      章济?

      方今肴微微一怔,钳制他的手猛地松开。前世,章济原本是太后的人,落败后就关押在他隔壁,下场不会比他好多少。

      张禹失去桎梏,拼命呼吸,眼里是近乎癫狂的求生欲。方今肴转念一想,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但一个活着的且有把柄在他手上的暗卫,匕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回去。”方今肴眸光凛冽,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你主子,今夜之事,是长宥王的意思。”

      说完,他将簪子抽了出来,血流如注,张禹捂着肩膀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明立场,见他不动后,连滚带爬朝巷子另一端逃去。

      方今肴站在原地,甩了甩簪子上的血液。月光将他孤身立于血泊与尸骸之间的身影拉得极长,那双总是刻意收敛锋芒的眼眸,此刻再无掩饰,阴鸷、冰冷,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用衣袖 ,仔细地、缓缓地擦拭着簪子身上的血迹。然后,在阿狸惊骇的目光中,他握着簪子,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手腕一侧,用力划了一道。

      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与地上原有的血迹混在一起,血腥味更加浓烈。

      剧痛传来,尖锐而清晰。

      前世,他第一次与惊羽卫交手,是在保护一份重要的边关密报时,手腕被对方的长剑划伤,虽保住了命,却留下了一道丑陋的疤痕,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后来,那道疤连同他受过的所有伤,都在诏狱的酷刑中变得模糊不清。

      这道新的伤口,是他对自己的警醒——不要心软。

      他收起染血的簪子,看了一眼阿狸,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染血的榆钱树新叶,打着旋儿,飘向暗处。

      新叶又再缓缓落下,这个春天注定不安。

      在不远处的阴影中,锦衣华服的人一直懒散的依靠着墙壁,目睹完这一场英雄救美。

      直到方今肴消失在巷尾,阴影中的人才轻轻“啧”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欣赏、玩味与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

      这小子真是又聪明又疯狂,他都有点喜欢他了。

      ———

      微风掠过空旷的长街,卷起零星落叶。两侧商铺门廊下悬挂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幡旗在风中舞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微弱的烛光被月光抢了光辉,一路铺霜洒金,华丽,却冰冷寂寥。

      方今肴步履不紧不慢,左手手腕处草草包扎的布条下,隐约的刺痛传。

      他忽顿住脚步,转身。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阿狸,猝不及防,也慌忙停下。

      方今肴身形隐在阴暗之中,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姑娘要做什么?”

      阿狸身上笼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衣袍,袍角曳地,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她站在一盏灯笼正下方,微弱的光线柔和的勾勒出她苍白的脸廓,刚哭过的眼还浸这未干的泪,眼神却带着几分奇异的坚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礼,声音低哑,“奴在梁王府见过公子,知道你是镇远将军府的三公子。”

      方今肴依旧站在暗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看着她,“我没有追问姑娘的事,姑娘倒好像有话要同我说。”

      适才问过,她不说,方今肴没打算追问,只当日行一善,积攒阴德。

      她却不自行离去,一直随着他走,倒是勾起他几分好奇心。

      阿狸咬了咬牙,往前挪了一小步,走出灯笼的光圈,靠近方今肴所处的阴影边缘。她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声音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奴,想和公子做一笔交易。

      “交易?”方今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扬,带着一丝疑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发髻完全散了,青丝凌乱的披在肩,脸上描绘的胭脂水粉早已被泪水晕染的一塌糊涂。身上的衣裙更是破损严重,露出大片肌肤, ,但仔细看,那些露出之处并无明显的伤痕,更像是激烈挣扎所致,而非遭到暴力的欺辱。

      方今肴微微低头,敛去当下所有情绪,再度抬头,脸上是那种温和而无害的神情,眼神清澈,仿佛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姑娘怕是误会了什么,”他语气轻松,边说边后撤半步,缓缓将话补充完:“我不是会做生意的人。”

      说完,他便举步要走。

      “公子!”阿狸急了,猛地快走几步,竟直接拦在他前面,张开双臂,毅然一副豁出去的决绝。

      方今肴脚步被迫敦停下,脸上的笑意消散,绕开她继续往前。

      “公子不是也需要坐实纨绔浪子的身份,奴可以帮公子!”她追着他说,话音焦急,猛地直戳方今肴正筹谋却未付诸行动的计划。

      方今肴的脚步彻底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阿狸脸上。这一次,眼中情绪没有丝毫的掩饰和伪装,也不似刚才单纯的冰冷,而是带着审视的意味,甚至带着森然的杀意。

      阿狸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死亡的感觉一瞬逼近,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良善的少年,也许在下一刻会毫不犹豫的拧断他的脖子。

      她强压下恐惧,解释道:“奴曾是霜华茶馆在觃京的眼线。”

      “霜华茶馆”四个字,让方今肴翻腾的杀意凝滞一瞬。

      霜华茶馆白梧的产业,起初只是为了收容江湖上无处可去的浪客,后来不知为何,逐渐演变成情报网。他隐约记得白梧提到过,大约八九年前,京中的情报网出现纰漏,必须断臂自保,“断掉”的线全都被清理干净,以白梧的雷霆手段,断不会留下活口。

      能让她破例的,必有缘由。

      阿狸见他没有其他动作,暂且压下惊惧,继续诉说:“我八年前叛了主,本应被清理,但曾机缘巧合救过白姑娘,她心软饶了我。”

      “奴在醉云楼卖艺,偶尔……偶尔也伺候些贵人,,听闻太后有意让方三公子尚公主,奴便留了心。今日在醉云楼前再见公子,观公子言行神色,又见公子有意往醉云楼去,便斗胆猜测……公子是自毁名声。”

      她慌张的解释,神色急切,带着哭腔。

      方今肴微微垂眸,眼前这女子,言辞虽急,逻辑却很清晰,能说出霜华茶馆和白梧,话语也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她与惊羽卫纠葛是真,此刻需要强大的庇护所也是真。

      聪明、果决、有胆识。或许,她真能派上用场。

      方今肴收敛所有不友善的气息,稍稍低头,缓缓说道:“姑娘若能活到明日,在下一定敲锣打鼓去迎姑娘回府。”

      闻言,阿狸眼神一亮,绝处逢生的喜与孤注一掷的算计,成了!她立刻往后退一步,深深屈膝,声音沙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奴,必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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