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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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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光和煦,碧空如洗。
方今肴用过早膳,去给宋与青请安。他斟酌着语气,提出要接醉云楼的姑娘回府。
宋与青饮茶的动作一顿,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抬眼,眼神中带有几分不解,欲言又止。
她深知方今肴的品行,绝非贪花好色、行事荒唐之辈。他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只可能是与“尚公主”一事有关。
片刻,她便想通其中的关联,眉宇间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笼上更深一层的忧色,说道:“阿遥,此法,万一弄巧成拙……”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方今肴清楚她的忧虑,温声回答:“嫂嫂放心,我留有后手,即便对簿公堂,他们一时半会察觉不出。”
方今肴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计划对她和盘托出。
陆商今早来信,情报已经做好,正好阿狸愿意配合,对应上假情报。
宋与青听完,沉思良久。最终宁,她轻轻叹了口气,“好,你且先去,我准备准备。”她拿起茶盏抿了口茶,似要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嘱咐,“万事小心些,不可乱来。”
方今肴点头。
得了首肯,方今肴找来府中管家豫伯,吩咐一番。
将近午时,祝愿将军府侧门洞开。方今肴换了一身锦蓝色织金箭袖袍,骑着绑红绸的黑马,当先而行。他身后跟着四名健壮家丁,抬着抬着一顶装饰着大红绸花的简易小轿,另有两人敲着铜锣,一路“哐哐”作响,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一路敲锣打鼓,喧嚣热闹。
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猜测这是哪家公子哥儿迎亲或纳妾,竟如此招摇过市。
待队伍行至城南最为繁华的秦楼楚馆聚集之地,最终停在了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醉云楼”前时,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白日里的醉云楼门庭冷落,只有几个杂役在门口洒扫。见这阵仗,不多时,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脸上对面笑意,目光在方今肴身上来回打转,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笑意更深,夹着嗓子问要接哪位姑娘。
“阿狸姑娘。”
老鸨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笑不出又哭不得的表情难看得紧,支支吾吾的说着阿狸姑娘不嫁。
方今肴料到不会容易,否则阿狸就不会和他谈交易。他拂了拂袖子做足了纨绔子弟的样子,满脸的不耐烦与蛮横,扬着马鞭,让家丁进去找人。
身后四名家丁闻令,立刻就要往楼里闯。
老鸨拦人不住,嚷嚷着阿狸不在,可惜方今肴目的不只是人,是要闹大事情,家丁直愣愣的冲了进去,不过一会就和里面的护卫打了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方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突兀响起.
众人回头看,只见一位女子拨开人群,快步跑来。她身着一身水红色的罗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坠马髻,插着一直素银簪子,添了淡妆,略略掩了及妇几分憔悴,整个人清丽出尘。与昨夜狼狈惊恐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鸨一见她,眼睛瞪得圆溜,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此,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训斥着人往自己身边拉。
方今肴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老鸨,语气不善:“阿狸姑娘我一定要带走,妈妈看我是花银子,还是砸楼牌?”
他端足纨绔子弟的姿态,混不讲理。
老鸨被他混不吝的纨绔姿态气得脸色发青,见为官者者众多,当即拿出惯用的撒泼打滚耍无赖的伎俩,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天爷啊!大家都来看看啊,镇远将军府欺负人了,姑娘不给走就要明抢,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她刻意拔高声音,哭天喊地,“方公子是太后娘娘和陛下要招做驸马爷的人物,这才回京几日,就仗势欺人,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她越叫越大声,特意挑明他的身份,和近来谣传的“尚公主”一事。
百姓们听着皆是义愤填膺,斥责、怒骂、鄙夷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马背上的方今肴。
阿狸被老鸨拽着,时不时看向方今肴。她知道,事情闹得越大,计划才越有可能成功。
方今肴本人,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骂声,神色丝毫未变,甚至还嫌不够响亮,不够难听。
“方今肴!”
一声喊从上而来,如同鹤唳 。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醉云楼二楼,一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少年人,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兴奋的朝下面挥手。
议论声瞬间加大。
这位,正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苏州刺史家那位正闹和离的三公子,苏明朗。
他的出现,无疑为这场“强抢民女”的戏码,增添了“物以类聚”的绝佳注脚。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鄙夷唾弃之声不绝于耳。
苏明朗沉浸在见玩伴的喜悦中,飞快地跑下楼,挤开人群,兴冲冲地跑到方今肴马前,一巴掌拍在他腿上,叉着腰喊:“好你个自在无忧的方少侠你回京不来找我!”
方今肴没想到他在此,略一惊诧,三言两语说清他来为何。
苏明朗一听他要赎姑娘,打趣他学坏了,然后自告奋勇上前去和老鸨交涉,一出手就是十两金,百姓听着大吃一惊。
“苏公子,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老鸨见这个状况十分为难,眼神不自觉地往街角某个方向瞟,似乎在等什么人。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姑娘那么多,还怕少一个不成。”苏明朗不耐烦地将她拉开,示意阿狸快过去,笑着打哈哈,“你放心,方兄肯定好好对你姑娘……”
话音未落,人群外围突然冲出一男子来,直奔阿狸而去,众人都未来得及反应,只见一把箭“咻”的飞了过来,“叮当”一声,那人手中的匕首落地。
方今肴几乎在同时,已飞身下马,将阿狸护在身后。
突如其来的变故,哗然一片。
见男子见事败,当即想逃,方今肴眼神一厉,一脚踹在男子后心,男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摔倒在地。
方今肴目光扫过地上那支救场的箭——普通的杨木,箭镞也是常见的三棱铁。
他没来得及深思,就被地上惊叫的男子打破思绪,“贱/人!竟敢背弃我去跟别人!”
此话一出,围观者便觉是争风吃醋,旧相好来闹事。
阿狸拼命摇头,眼中还有惊慌之色。
方今肴心中冷笑,如此拙劣的栽赃嫁祸,幕后之人未免太心急了些。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阿狸身上,或者醉云楼本身,藏着某些人不愿暴露的秘密。
“你这孙子要吓死谁!”苏明朗惊魂未定,顿时火冒三丈对着男子一顿拳打脚踢,骂骂咧咧,“你也配和小爷抢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什么衰样。”
他下手中重,将男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看也不看的扔给呆若木鸡的老鸨,“这是定金,剩下的去我府上拿。”
说完,他潇洒的甩头,对方今肴挥手,“行了,人你带走,这儿交给我,等京兆府的人来料理这杂碎。”
方今肴:“……”
这小子给他一趟浑水搅成了清水。
左右目的已达到,他不再耽搁,伸手将阿狸扶上轿子,示意家丁起轿。
老鸨看着扬长而去的队伍,又看看被苏明朗踩在脚下的男子,以及地上那枚来历不明的短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阻拦。
方今肴翻身上马,走在轿前,红绸在春风中晃动,他身形高大,骑在马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接受街道两旁无数目光。
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高低错落的楼阁。酒旗招展,茶幡飘扬,一路皆有人凭栏而望。
他在无数道目光中,敏锐的察觉到熟悉的身影。
斜对面的茶楼二楼,栏杆旁,一人正闲适地依靠着。明蓝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茶杯。
是应衍。
隔着喧嚣的街道与纷乱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应衍狐狸眼微抬,嘴角上扬。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遥遥示意了一下,那姿态,似在祝他“喜得良缘”一般。
方今肴收回目光,熟视无睹,眉头却压下几分。
应衍……这个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着难以理解之事的人,绝对不能留。
至少,绝不能让他继续这般如影随形,洞察自己的一切。
——
“阿嚏!”
应衍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目送那支招摇的队伍远去,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念叨:方今肴还真是犟种,不听劝告。
“殿下,宋娘子那边?”代书吃着茶点,嘟囔着问话。
“放。”应衍一早就在这守着,安排人在宋与青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了点“意外”拥堵,拖延她的时间,免得她卷入这场闹剧,平添变数。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遗忘了的短箭上,若有所思。
那边,宋与青急匆匆回到将军府。
前院廊下,阿狸已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别了一根简单的玉簪。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见宋与青进来,立刻上前几步,盈盈一拜:“奴阿狸,见过夫人。”
宋与青快走几步将她扶起,温声道:“快起来。既进了府,便不必如此多礼。你的身契,我已派人去设法取回。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
阿狸眼圈一红,又要跪谢,被宋与青拦住。她吩咐豫管家带阿狸去安排好的厢房休息,待人走远,才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方今肴,同他解释为何没到。
她出门走的是正阳街,本想着近些,没料想路上两家商贩争吵堵了路,她想着下车走过去,却撞见顾姑娘施粥,就耽搁了时间。
方今肴只是压下心中猜疑,宽慰她不要着急,事情已经办妥了,只要人在府中就不会有事。
宋与青点了点头,又小声询问他,“明日春日宴,你有几分把握?”
方今肴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笃定:“十成。
黄昏时。他安顿好府中事宜,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再次从侧门悄然出府。
他没有走远,而是来到了离醉云楼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弄。夕阳被高墙遮挡,巷内阴凉寂静。他站在巷子中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惊险一幕——那把精准拦截了刺杀、救下阿狸性命的箭。
箭很普通,但射箭的人绝不普通。那
是谁在暗中帮他?或者说,是谁在暗中阻止那场针对阿狸的灭口?是师父安排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在寻人?”
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方今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甚至没有回头,听声辨位,蓄满内力的右掌已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掌风,猛地向后拍去!这一掌毫无保留,直取来者面门!
应衍猝不及防之下急速后退,背脊撞在砖墙上,眼见掌将落——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柄长剑精准地格在方今肴的手腕前方,剑身微颤,卸去了部分力道,却也震得方今肴手臂一麻。
是代书。
小侍卫脸上再无平日的懵懂,眼神锐利,死死盯着方今肴,手腕一翻,长剑顺势出鞘,杀意凛然。
方今肴借势后撤半步,化掌为拳,迎向代书紧随而至的剑招。他手中无兵器,只能以拳脚功夫应对。代书年纪虽小,剑法却十分精炼,迅疾狠辣,招招指向他伤势未愈的左手。
两人皆不肯退让半分。
“代书!”
应衍出声呵斥,代书剑势一滞,一个精妙的回旋,剑身贴着方今肴的衣袖滑过,自己则借力向后一跃,轻盈地落在应衍身侧,“噌”一声,利落地还剑入鞘。
方今肴也收敛了外放的杀气,站定身形,拉了拉斗笠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就要离开这麻烦的源头。
“我知道放箭的是谁。”
闻言,方今肴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反而将帽檐压得更低,加快了步伐。
“方今肴。”
这一次,应衍连名带姓叫他,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慵懒,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方今肴翻了个白眼,极度不情愿地停下,慢吞吞地转过身。
应衍似乎觉得他这模样很有趣,微微弯下腰,偏着头,从下方去看他被斗笠阴影遮挡的脸。方今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应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然后用请柬的边缘,轻轻抵在方今肴的斗笠帽檐下沿,向上一挑——
宽大的帽檐被掀开,露出了方今肴那张眉宇紧锁、写满不耐与戒备的面孔。
方今肴咬紧了后槽牙,强忍着没有挥开他的手。他刚才出手,本就有试探和撇清关系的意图,想着若被发现就“抵死不认”,没想到应衍行事如此直接,近乎无礼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更让他意外的是,应衍似乎对他刚才那近乎偷袭的一掌,以及之后与代书的交手,并不打算深究。
应衍对他的怒目而视恍若未见,只是晃了晃手中的请柬——那正是明日春日宴的帖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的审视:“你的情报,我只信三分,你猜太后和李臻会信几分?”
方今肴将斗笠取下扔到一旁,彻底不再掩饰自己对应衍的厌恶与提防。他扯了扯嘴角,傲慢的冷笑:“三分足以。”
“啧。”应衍嫌弃的摇了摇头。
方今肴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浪费时间,这次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
代书气鼓鼓地按着剑柄:“我斩了他!”
应衍用手中那张请柬,轻轻敲在代书已经拔出一寸的剑鞘上,“嗒”一声,将剑推了回去。他顺手揉了揉小侍卫毛茸茸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又似乎意有所指:“别急,还有用呢。”
万一……这个明显“不对劲”的方今肴,和自己来到这个诡异世界的缘由有关呢?杀了他,岂不是自断线索?
应衍耸了耸肩,将请柬收回袖中,仿佛刚才的试探与交锋从未发生。
“走吧,”他对代书道,“听说临水街杨溪铺子新出的‘烟拢半月’不错,带你去尝尝。”顺便,去见个老“朋友”。
——
另一边,方今肴又到蜜饯摊子前。
“朋友,你要不要这么着急。”摊主陆商压低声音,对他这位“熟客”一点没有欢迎的喜色,满脸写着烦躁,一边捡蜜饯,一边小声交谈,“李允禾不是你朋友吗,查他做什么?”
方今肴:“李允禾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和他打交道,务必万分小心,仔细查清他入京后的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和醉云楼,有没有关联。”
陆商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将装好的蜜饯包好,递给方今肴,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热情笑容,“得嘞!客官您拿好,承惠一两一钱,给您抹个零头,下次再来啊!”
方今肴接过油纸包,付了钱,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融入街市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