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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夜色深重,长宥王府。

      不同于外间的静谧,府内深处一间院落外灯火通明,侍卫林立,气氛却压抑得落针可闻。

      方今肴被“请”至此地后,便被安置在院中廊下等候。

      代书赶走所有人,独自在屋内忙碌。

      方今肴记得这小孩,或者说记得“上辈子”关于他的传闻。上官将军晚年收下的关门弟子,天赋极,后来成了李致的贴身侍卫,深得信任。可最后的下场……据说是触怒君威,被处以极刑,五马分尸,死得惨烈,也很是冤枉。

      这辈子,他却成了长宥王的小侍卫。他初时很意外,但转念一想,连嫂嫂都成了应衍的“义妹”,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这位长宥王殿下,其真实面目与手段,恐怕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半个时辰后。

      紧闭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缝,代书探出身来,脸色比起刚才缓和了些,但看向方今肴时,眼神里那股子冰冷的杀意还未消减。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王爷让你进去。”

      方今肴依言踏入房中。

      室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内寝与外厅之间的素绢屏风后,点着几盏烛台,透出朦朦胧胧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夹杂着淡淡的、应衍身上惯有的檀香。

      代书没理会他,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去倒茶。

      透过隔寝的屏风,方今肴隐约看到,内室榻上,倚靠着一个身影,对着代书小心翼翼递过去的茶杯,轻轻摆了摆,推开了。

      随即,那道目光便穿透屏风稀薄的阻隔,落在了方今肴身上。

      方今肴摸不准应衍到底犯了什么急症,但刚才在巷口,借着搀扶的机会,他手指曾不动声色地搭上过对方的手腕。脉象平稳有力,虽略有浮滑,却绝非濒危重症之象。

      前世记忆中,从未听闻这位长宥王殿下身患何种需要当街晕厥的隐疾。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中情绪,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息怒。”

      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传来应衍不轻不重的声音:“没怒。”

      紧接着,是窸窣的起身声。

      代书不情愿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坐吧。”

      方今肴正欲坐下 ,应衍已绕出屏风,行至身前。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月白色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削弱了几分平日的矜贵疏离,却衬得那张脸在烛光下愈发俊美得不真实。

      他径直走到方今肴旁边的一张梨花木圈椅前,坐下,抬手示意方今肴也坐。

      “多年不见,方公子真是长大了。”

      方今肴清晰地感觉到应衍带来的檀香味,在屋中更具有侵略性。

      “殿下,亦不似我记忆中的殿下。”他这句话,既是回应,也是试探。

      应衍不知何时已从旁边的椅子上起身,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面前。

      方今肴下意识想要站起,肩头却蓦地一沉——一股并不蛮横、却异常沉稳坚定的力道按住了他,让他无法轻易起身。

      应衍就这么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窄窄的茶几。

      他侧过身,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一手撑着下颌,直勾勾地盯着方今肴的脸看。跳跃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那眼底深处的真实情绪。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形的锋芒却在激烈碰撞。

      应衍睫毛颤动,依着椅背,一副懒散模样,朱唇轻启,“我有些好奇,我今日若是没醒,方公子该如何?”

      方今肴在外间等待的每一刻,都在飞速思考这个问题。

      他必须第一时间确认应衍的状况,这关系到他要采取何种应对策略——是立刻向方家示警,还是启动某些后手,甚至……是更极端的措施,以确保至少不牵连家族。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选择了沉默以对。

      应衍却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是赶尽杀绝,还是自请降罪?”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屋中点满了烛台,虽不如白昼,但也明亮。

      方今肴抬眼,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在应衍脸上。

      这是一张很是漂亮的脸,五官精致,轮廓分明。明明是同一张脸,但与记忆中所知的人气质有着天壤之别,记忆中那个是个富贵王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却也似乎仅止于此。而眼前这个——

      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由,映衬的他双眸璀璨,熠熠生辉,眉眼间带着胜券在握的英气,丝毫不隐藏自己眼中的狠厉。

      与白日所见睡眼惺忪、慵懒自若的长宥王,判若两人。

      方今肴自幼习武,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室内越是安静,他越是能捕捉到无数细微的声响: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外间廊下代书无意识摩挲剑鞘的沙沙声,甚至……是近在咫尺的、应衍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种极度紧绷却又异常清晰的氛围。

      “殿下金枝玉叶,自有神明护佑,洪福齐天,不会有事。”

      他话说的冠冕堂皇,挑不出错来,却听不出一点人情味来。

      应衍听着,挑了挑眉,对他的场面话不给一点面子,直接哧笑出声,“神明庇佑?幸而,我得的是嗜睡症。”

      嗜睡症?这病症他闻所未闻。

      方今肴心中疑窦顿生。应衍如此轻易将自己的“弱点”告知,必然另有所图。

      他不想在此多做纠缠,当即站起身来,再次拱手:“殿下既已无恙,夜色已深,在下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方公子,你的下策不妥。”

      话锋陡转,直接回到了醉云楼前,接上未尽的说辞。

      方今肴脚步一顿,心中凛然,只道:“武将入局,九死一生。”

      应衍稍稍坐直身子,伸手端茶,抿了一口润嗓子。他缓缓胎眼看去,见他眼中深藏的凝重与戒备,直截了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方家,其实早已身在局中,只是过去数年,为何一直无人敢轻易动你们?”

      方今肴自然想过。

      朝堂之上,太后、摄政王、皇帝三方角力,势同水火。任何一方都想将拥有西南兵权的方家收为己用,成为刺向对手最锋利的那把刀。过去之所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无人敢真正对镇远将军府下手,正是因为方家手握重兵,镇守西南边陲。边境近年来并不太平,蛮族时有异动。若因朝堂倾轧而动了戍边大将,导致边防有失,蛮族铁蹄南下,那动手之人,必将成为千古罪人,被天下唾骂。

      这份顾忌,是方家过去最大的护身符。

      “如今你回京了。”应衍继续说道,将他闭口不谈的现挑破。

      方今肴回京,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是他们拽着方家的风筝线,他们自然都想抢线头,只是太后先行一步,陛下打的是坐山观虎斗的算盘。

      而摄政王李臻,必有后招。

      徐正信说陛下和长宥王一条心。陛下想坐收渔利,长宥王又拦了圣旨,这本身就很矛盾。方今肴不信应衍会那么好心,单纯为了救他于水火。无非是想以另一种更隐蔽、或许代价更低的方式,将他,乃至整个方家,拉入他们的阵营。

      应衍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淡淡道:“本王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显而易见。”

      方今肴摩挲衣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的皇帝李致,被摄政王扶上皇位后,逐渐变得暴戾疯癫,不理朝政,最终将江山搅得天翻地覆。而这一世,根据他目前所知,这位少年天子却截然不同,登基后颇有励精图治之志,试图重振朝纲。只是先帝留下的能臣干将在“三王之乱”中损失惨重,如今朝堂被太后与摄政王把持,皇帝根基浅薄,手中仅有京城禁军,势单力孤。

      太后之父宁老将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西北三州更是其势力范围,她本人也极擅笼络人心,朝中不少年轻官员都以她马首是瞻。

      摄政王李臻,更是以铁血手腕著称。当年驻守北地,手握重兵。“三王之乱”时,他率军“勤王”,杀入京城,的确救了不少勋贵大臣,也因此得以挟势立下如今的少年天子,自封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能制。

      长宥王几次三番的“偶遇”与试探,目的再明显不过——逼方家站队,站到皇帝这一边。但方今肴重活一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方家,绝不可能公开站队。无论是权势根基,还是手中兵力,方家都远不足以同时抗衡太后与摄政王两股庞然大物。贸然表态,只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方家可以是一把震慑四方的利刃,但绝不能轻易成为任何一方私斗的凶器。他不能拿父兄用命守住的西南边关,拿万千将士和方家满门的性命,去赌一场胜算渺茫的政治投机。

      前世今生,他似乎都难逃棋子的命运。只是这一次,他绝不甘心再做那枚任人摆布、最终被无情舍弃的弃子。

      方今肴忽然向后靠去,身体陷入宽大的椅背,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将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与无力感强行压了回去。片刻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应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殿下放过风筝吗?”他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等应衍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冷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拽着线盘的手,若是太紧,太急,风筝线……是会绷断的。”说完,他再次站起身,这次动作更加干脆利落,对着应衍略一颔首,“殿下的‘嗜睡症’,在下闻所未闻,今日之事,也绝不会对外多言半个字。”

      “方今肴。”应衍叫住了他,这一次,连名带姓。

      方今肴脚步未停,已行至门边,手扶上了冰凉的黄铜门环:“殿下若是再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应衍依旧坐在椅中,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他只是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深沉,带着几分深思,几分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复杂情绪。

      书中所写的那个方今肴,天性纯善,甚至有些莽撞天真,闯了祸便跟着舅舅或朋友躲去江湖,对朝堂的阴谋诡计避之唯恐不及。

      可眼前这个少年,心思深沉,戒备心极重,眼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浓重戾气与沧桑,行事谨慎狠决,步步为营。这绝不是一个“天真炮灰”该有的样子。

      应衍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得耗费的心神比应付一场宫闱暗斗还要多。

      “王爷……”代书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见自家王爷脸色不太好看,声音放得极轻,“人走了……您,您要不要用点宵夜?厨房准备了……”

      应衍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调侃:“费脑子……吃点猪脑补补吧。”

      代书懵懂地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王爷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应衍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眸光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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