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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晚膳时分,方今肴以“约了旧友叙话”为由,未在家中用饭。

      方今肴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直到喧嚣渐歇,他才在熟悉的蜜饯摊子前停下脚步。

      陆商见他立刻乐呵呵的迎客,说话却压着嗓子,咬牙切齿,“ 方少爷!我虽然缺钱,但也架不住你这死薅啊!惊羽卫都快盯上我了! ”

      方今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一边慢慢悠悠的挑拣蜜饯,一边压低声音说:“设法,做一个假情报。要快,要真,要能经得起他们顺手查一查。”

      陆商不着痕迹的对他翻个白眼,面上却熟练的给他包好蜜饯,几乎是塞进方今肴怀里,眼神恨不得剜死他,“客官慢走,下次……别……再来。”

      方今肴掂了掂油纸包,留下几个铜板,扯了扯嘴角道谢,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

      宵禁时间将近,摊贩们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

      他往巷子里绕,弯弯绕绕的小路转的晕头转向,又溜进铺子从后门出入,不过一会就将背后的尾巴甩掉了。当他再次停下脚步时,眼前是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的醉云楼。

      雕梁画栋,轻纱曼舞,姑娘们娇声软语,达官显贵、富商豪客的车马络绎不绝,一派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

      方今肴垂眸,指尖划过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玉佩,眼底一片沉冷。

      他正准备往里去,面前突兀的多了一人。

      来人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衣,怀里抱着写劣质的笔墨纸砚,手中还有一面小旗,旗上工工整整写着“代写书信”四字。他面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容,眼神却清澈温和,正是李允禾。

      “方公子,实在是巧。”李允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又手忙脚乱的护着身前的“家伙什”。

      方今肴看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压着心中的厌恶,冷声反问,“巧吗?”

      李允禾被他明晃晃的冷意刺到,神色变得卑微,他再次作揖,“方公子莫恼,白日是我无礼,误将公子认作故人,言行失当,给公子赔礼。”他抬起头,眼神真挚,“梁王府的下人说,是公子救我,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在下身无长物,唯有笔墨尚可一观。公子若是不嫌弃,日后若有抄录文书、整理典籍之需,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恩德于万一。”

      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周身气质是读书人特有的清正温润,任谁看了都不会设防,只觉是一位知恩图报、彬彬有礼的寒门学子。

      方今肴看他这般惺惺作态,只觉无比恶心。死过一次,见过他人皮下的狼子野心,对他最了解不过,当即笑了,目光冷冽,“怎么,想借……”

      “正好,我需要人誊抄书文。”

      他话未说完就被横插的声音打断,侧目望去,应衍把玩着扇子缓缓行来,半敛着眼眸看方今肴,话却是对李允禾说的,“李公子的字可是上官将军都赞不绝口,又是秀才功名。本王府中正缺一位打理文书、誊抄典籍的文翰先生。不知李公子可愿屈就?”

      闻言,李允禾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忙垂首行礼道谢。

      应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方今肴冷眼旁观,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对着应衍略一拱手,算是见礼。他抬头看应衍,明明是笑吟吟的模样,那笑意却却不达眼底,藏着的是几分阴鸷的模样。

      “恭贺殿下觅得良才。”

      应衍点了点头,看了李允禾一眼。

      李允禾从小就看人眼色过日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行礼告退,留两人说话。

      应衍手中折扇轻轻敲打手心,明知故问:“方公子好像对李公子很不喜欢?他曾得罪过你?”

      “殿下误会,我与他并不相识,何谈得罪,倒是殿下,好似每次有李公子的地方都能遇到你,莫不是早有用人之心?”

      方今肴不冷不淡的反驳,眼睛看向他身后的醉云楼。

      应衍看着他滴水不漏地将试探推回,不仅藏好了所有真实情绪,言语间还暗藏机锋,心中的某种猜测不由得又笃定了几分。笑了笑,故意说道,“本王若是有呢。”

      闻言,方今肴一怔。

      若长宥王要护李允禾,那走的怕不止是青云路。一个有权势、有地位的“敌人,远比一个寒门学子更难对付。

      他很快压下错愕,敛了敛眸中的阴沉,挂着敷衍的笑意,“既如此,那便恭祝殿下喜得干将。”

      说着,他行礼告退。眼下最重要的是“尚公主”危机,若是他真成了驸马,方家在朝中的局势举步维艰,不用李允禾算计很快就成党争的牺牲品了。

      他重活一世,报仇固然重要,但护住至亲周全,让他们平安喜乐,才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方公子。”

      方今肴听到了长宥王的喊,他很想装作没听到,却又不得不转身应。

      应衍手中的扇子抬起,指了指醉云楼。楼内透出的璀璨光华似乎晃了他的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目光重新落在方今肴身上,意有所指的说:“此举,可是下策。”

      他话里有话,方今肴却是从容淡定,皮笑肉不笑,“与好友相约小酌一杯,殿下若是有睱,不妨一起?”

      “呵。”应衍往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

      冷风拂过,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方今肴是晨露青草的气息,少年人特有的“生生不息”,应衍则是淡淡的檀香,是上位者的“压迫”感。

      方今肴鼻尖萦绕着檀香味,总觉得腻人,不由得退却半步,动作后才意识到,这是失礼。

      应衍却对他的举动不慎在意,只是盯着他腰间的玉佩,不紧不慢的反问:“我要是一起,怕要成你局中的一颗棋了吧?”

      “殿下的话,某听不太懂。”

      方今肴垂眸,避开他明晃晃的审视。

      应衍再度往前一步,与他只有一步之距。

      醉云楼的灯火映照在眼前人身上,温和的光晕与他周身凛冽的气息交缠,两种矛盾的气息在他身上萦绕不散,皆不可败落,故而气氛格外凝重。

      “方今肴,”应衍连名带姓叫他,语气带着几凌厉,“你该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局势不明,贸然落子,只会将自己陷入被动,甚至……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方今肴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其下翻涌的恨意与戾气。

      眼前的少年,明明应是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狠厉,像是在血气与鬼气中淬炼许久的罗刹,时刻浮动着狠厉的杀意。

      少年的苦楚,最是熬人。

      应衍心中某处,竟罕见地生出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或许是受控“剧本”太久,他在确定少年的“不同”后,日夜难寐,如同见“知己”一般,想要更深的去了解、去探究。

      他终究是没忍住。

      在方今肴骤然紧绷、充满戒备的姿态下 ,应衍又上前半步,抬起手。

      修长如玉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在方今肴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街中,长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

      少年的发带与上位者的青丝一碰即落。

      方今肴浑身僵住。

      眉心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短暂的凝滞。他猝不及防的撞进近在咫尺的眉眼中,上位者惯常漠然的眼神,此刻带着心疼、惋惜、怜悯……

      这混杂的眼神,比任何冰冷的威胁或算计,都更让他感到心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蜜饯!甜蜜饯——!”

      摊贩不合时宜的一声吆喝,在寂静的巷子中格外响亮。

      方今肴猛地从那种诡异的凝滞中惊醒!

      他如同被烙铁烫到一半,连退数步,直到脊背碰到身后的空摊,才停住。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震惊的情绪久久不能散去,惊恐的看着金尊玉贵的应衍。

      他在做什么!

      他疯了不成!

      他急切的喘息,需要新鲜的、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维持摇摇欲坠的清醒和冷静。

      老天也疯了吗!

      “嘶——”

      几乎同时,应衍也像是被自己方才的举动惊到。他倒抽一口凉气,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清晰的尴尬与无措。他抬手,有些僵硬的挠了挠额角,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真是疯了!

      两人的目光仓促地撞了一下,又迅速错开。

      应衍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之久,早已习惯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最会冷静分析、理智权衡,实施计划之前,总会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利弊的天平上衡量。可方才那一瞬,鬼使神差的,做出失控的举动!

      这个方今肴……果然是极其关键的人物。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他看惊恐万状的方今肴,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冒犯了这位“不经世事”的少年,他不由得慌乱起来,疾步上前,着急的解释:“其实,我和你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应衍瞬间失去意识。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直挺挺地朝着方今肴的方向倒了下来!

      方今肴瞳孔骤缩!

      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接住。

      比慌乱更先席卷而来的,是一股清冽而沉静的檀香味。温热的男子身躯,结结实实的砸进他的怀里,头颅无力的靠在他的肩颈处,呼吸平稳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方今肴大脑一片空白,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很想将人推开,但周围明里暗里很多双眼睛,恐怕他才推开箭就射来了,他只得咬着牙忍,连连几声叫他,奈何人毫无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在应衍腰间某个不易察觉的穴位上狠狠掐了一下——这是江湖上用来唤醒昏迷或者点穴之人的手法,力道足以让人痛呼出声。

      应衍依旧不为所动。

      方今肴:“……”

      这是什么下作手段!

      “王爷!”

      “殿下!”

      几声压抑着焦急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阴影中传来。紧接着,四五个身着玄色劲装 、气势凌厉的男子如同鬼魅般现身,瞬间将两人围在中间。

      方今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原本的计划,是进入醉云楼,想到醉云楼演一场戏,故意闹出点不大不小的“风流韵事”,最好能“巧遇”几位有头有脸的熟人,比如那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柳御史家的公子。

      届时流言蜚语一起,御史的折子一递,再加上他陆商散出去的某些“消息”,到了春日宴上,即便太后和公主对他尚有几分兴趣,在各方势力的质疑和“人品不佳”的风评压力下,多半也会心生顾虑,放弃招他为驸马。

      这计划虽不算高明,甚至有损名声,但在时间紧迫、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已是相对可行的下策。他甚至想过,长宥王做个见证,效果或许更佳。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应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先是做出那等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紧接着又来了这么一出当街“晕倒”,还偏偏倒在了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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