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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应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浮沫,语气随性:“想着许久未见你,宫中新进了些好茶,我便向陛下讨了这传话的差事,顺道来看看。不想紧赶慢赶,还是让肖公公抢先一步。”

      他话里话外,透着与宋与青十分熟络的关系。方今肴心中怪异,他看向景卉,显然对两人之间的熟稔,习以为常。

      方今肴记忆翻涌,却没有搜索到任何关于嫂嫂和长宥王有关的记忆。

      即便世易事变,也不能如此荒唐吧!

      他活晚了?

      他盯着应衍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将心中疑惑按下,先看眼下的事。

      肖公公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道,“听殿下所言,我们宣的莫不是同一份旨?”

      “圣裁谈不上,”应衍放下茶盏,漂亮的丹凤眼微微抬。他生了一张漂亮的脸,一双眼却总是睡眼惺忪无精神,便显得有些厌世,不笑的时候生人勿近,浑身泛着冷气,笑起来又截然不同,狐狸眼弯弯,笑意浅浅,带着几分寒戾。

      “太后娘娘属意三公子,陛下孝心纯笃,自然乐见其成。”他缓缓说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方今肴的脸,“不过,长安公主金枝玉叶,在宫中娇养惯了,三公子则游历江湖数年,性子……跳脱,陛下的意思是……”

      他故意顿了顿,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扇子,不紧不慢的将话补完:“陛下的意思是,借后日的春日宴。让公主与三公子见上一见,太后娘娘也在场看着。这旨意嘛……等春日宴后,太后娘娘和公主都点了头,再颁不迟。肖公公,您觉得呢?

      肖公公彻底愣怔,捧着圣旨的受微微发颤。这……哪有颁出的圣旨还收回的?

      宋与青反应极快,不等肖公公回答,立刻起身,恭顺的行礼,“陛下圣明,体恤公主与幼弟,臣妇与幼弟感念天恩!一切但凭陛下与太后娘娘安排!”

      她这话,既接了皇帝的“口谕”,又未完全否决太后的“懿旨”,将主动权巧妙地推回宫廷,也暂时为方家赢得了喘息之机。

      方今肴依旧静静地的坐着,只是袖中的手紧掐着手心。应衍为何要这么做?

      闲话几句后,应衍哈欠连天,便说要走。

      宋与青连忙示身边的贴身丫鬟锦夏。锦夏会意,悄声退下,片刻后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赫然是一条男子用的玉带,玉质温润,做工精湛。

      宋与青将托盘中的玉带拿起,走向应衍,神情温柔,尚未开口说明,应衍便不客气的接过玉带,笑吟吟的说,“陛下那有上好的兰雪,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过来尝尝。”

      说着,他转身离去,路过肖公公身边时,只淡淡瞥去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肖公公不一道回宫复命吗?”

      肖公公一个激灵,忙站起身来,乖乖巧巧的跟着走。

      方今肴压下疑虑与戒备,快步追上去:“我送殿下。”

      应衍脚步未听,也未拒绝,算是默许。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正堂,穿过庭院,向府门走去。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应衍忽然侧过头,眼尾余光扫过他沉静的脸,极轻地、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方公子,倒是沉得住气。”

      方今肴不应声,只是将目光投在早已准备好的华丽马车。

      应衍正要上车,方今肴突然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做出搀扶的姿态。

      应衍脚步一顿,挑了挑眉,转头看着方今肴,他脸上神情自若,带着几分恭敬的意味。

      真是叫人意外。

      应衍从善如流的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少年的手臂并不纤细,触感坚实,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

      “方公子真是贴心。”应衍接着他的力道,优雅地踏上马车。

      方今肴脸上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阴冷。他立在一侧,乖顺的等贵人离去。

      忽然,“咔嚓”一声,马车窗打开,应衍胳膊搭在窗上,想来半垂的眼睛,此刻在阳光下明亮璀璨,阳光落在他脸上,平白给他添了几分暖意,削减了就身上淡漠疏离的气质,恍惚间,让人失神。

      “方公子,别对我有那么大敌意,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

      应衍的声音如他人一般,总是带着浓浓的倦怠感,但此刻,却格外清脆。

      方今肴瞧着他逐渐远去的眉眼,恍惚间,看到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却仿佛碾在方今肴的心上,让他一阵一阵的慌乱,一阵一阵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转身,却见宋与青不知何时也到门口有,正望着远去的马车,眉宇间是散不去的愁绪。

      可能,嫂嫂也未料想到是长安公主。

      武将最忌讳站队,参与党争。长安公主乃太后独女,娶她,方家便是站队太后。方家祖上为护太祖回京登基,趟着血水一路杀回京城,先帝念方家有功封侯,百年过去,方家虽被列入世家之中,但根基不如其他世家深厚。

      方家祖训犹在耳边:保家卫国,不涉党争。

      方今肴无公无职,看中的自然是方家的两位将军,宋家的书香门第,她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响。

      外戚干政,最是祸乱。

      宋与青揉了揉眉心,低声宽慰他,“我知道定然不愿。得知风声后,我特意修书请哥哥在陛下面前转圜,设法推拒。可今日情形,恐怕陛下那边……也默许了太后之意。连哥哥……也很为难。”

      哥哥?

      方今肴浑身一僵,顺着她的目光看将要消失在拐角处的马车,巨大的荒谬感和混乱的记忆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一股蛮力冲开,无数陌生而又带着强烈真实感的画面碎片,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那些画面与他原有的记忆激烈冲撞、撕扯、试图融合——

      方今肴感觉到自己手脚在发颤,未免失态,他趁着自己尚在清醒时,忙道:“嫂嫂,我回屋换件衣服。”

      说完,他快步离开,已近乎狼狈地冲入屋中,反手紧紧关上房门,隔绝 外面的所有声音和光线。他手脚发软,跌倒在地,四肢百骸传来无法抑制的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某种撕裂感。

      脑海中的画面冲击没有停止,反而越发凶猛、清晰,如同爆裂的洪流,正活生生地将他原有的记忆撕裂、拆解,然后强行塞入新的片段,拼接、重组……逼迫他接受一个相似有不同的新现实。

      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刺痛感尖锐而清晰。血腥味弥散,方今肴靠着这微弱的痛感,微微维持一线情形。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记忆被随意篡改和重组,成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纷乱的画面倏忽而过,最终停止。

      红墙白雪,宫阙巍峨。正是太后寿宴,宁寿宫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少年宋与青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身姿单薄却挺得笔直。

      长乐公主的刁难,太后不分是非的惩戒,宫女们不忍又畏惧的目光……云色渐淡,气温骤降,宋与青小小的身躯渐渐冻僵,唇色发紫。太后仍不开口。

      直到一道欣长的身影穿过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脱下大氅包裹住她,将冻僵的人抱起。那人眉眼如画,神情却冷冽如霜——是年轻许多的应衍。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时,又是他,在盛宴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宋与青结为兄妹,以亲王尊贵,给了她庇护。

      画面再转,宋与青出嫁京城时,鄞州十里红妆,送亲队伍蜿蜒如龙,长宥王亲自送亲,半条街的嫁妆皆出自长宥王府,极尽殊荣。

      记忆的碎片强行拼接,即便他还清晰的知道,这不是原本的记忆,但画面似也放弃挣扎般,终于停止了涌入。

      方今肴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虚脱感尚未彻底消失,他手脚并用的爬向书案,抓起笔,蘸上墨,想要在纸上记录自己“原本”的记忆,与不属于他的记忆。

      笔尖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大团污迹。

      他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面颊滑落,因挣扎而凌乱的青丝随着窗外挤进的风微微晃动,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与墨迹混在一处。

      他重生,仿佛不是给他重来的机会,而是一场更大的、针对他的局!

      忽然,他扯动嘴角,冷笑出声,眼神阴沉。

      “让我活,是为了掌控我吗!”

      “咔嚓!”

      笔在他手中断裂开,尖锐的木茬刺破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与浓黑的墨汁夹袄荣、渗透,触目惊心。

      记忆的混乱逐渐停止。

      那段横插入脑中的记忆仍旧在,只是他也十分清楚,那不是他原本该有的记忆,他跌坐在椅子里,一点点的回想那段多余的记忆。

      老天爷,或者说这背后操纵一切的力量,是想重新安排他的命运,让他按照既定的“剧情”走下去吗?

      绝不可能!

      方今肴,绝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即便要与天争命,逆势而行,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哟,练字呢?”

      一个清越的女声突兀的响起,打破屋内的死寂。

      方今肴倏地抬眼,看向声音来源。

      窗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女子。她身着红白相间的利落劲装,乌发高束,仅簪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白皙,粉妆淡淡,唇脂朱红。

      她懒散的坐在窗台上,握着茶杯盯着他。

      方今肴起身,随手扯下桌上的布条包裹手心,将手藏在身后,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换上一副无奈的寻常神色,几步走到屋中,拎着茶壶上前打招呼,“舅娘。”

      “你小子,有事就叫舅娘,没事就是师父。”白梧翻了个白眼,伸手抵着他献殷勤的茶壶,皮笑肉不笑,“少来这套,不是说你那要死不死的舅舅,也来京城了吗?人呢?”

      方今肴磨了磨后槽牙,将茶壶搁在一旁,“舅舅行踪你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舅娘,现在能否请你先帮我解决公主的事。”

      白梧明知故问,“做驸马不好吗?”

      方今肴:“……”

      他做了驸马就是把方家推进火坑,不是好不好,是要命的问题。

      白梧嗤笑一声,轻盈地跳下窗台,将茶杯往桌上一扔,茶杯稳稳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伸出手,一根根竖起来,“皇帝、太后、摄政王。”

      她依次点出后,叹息一声,一副为难的模样。

      “谣传是长宥王的主意,指的又是长安公主,好一招移花接木,声东击西。”她笑了笑,眼底尽是讥讽,“皇帝肯给太后拟这道旨,说明至少在明面上,他默许,甚至纵容太后拉拢你们方家。为什么?因为摄政王李臻,绝不会坐视太后势力大涨。”

      “你猜,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谁得利?”

      方今肴眉头紧锁。他也疑惑,皇帝为何会同意太后的主张,果然是想为坐山观虎斗。方家世代戍边,在他们眼中,竟只是一枚可以舍弃、用来挑起对手互斗的棋子!

      上位者的谋略,果真令人心寒。

      白梧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想通关键。她摆摆手,转身悠然落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新茶,呷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京城皆知,陛下与长宥王一条心,适才他出面阻拦,你说是陛下反悔了,还是此事陛下和长宥王意见相左?”

      她略微思索,目光如炬的看着方今肴,“难不成真是因为宋娘子?”

      方今肴扶着椅子坐下,抬手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说来说去,关键点又绕回了应衍身上。

      “我嫂嫂怎么会和长宥王兄妹相称?”

      “你忘了?落水后遗症,这么严重?”

      白梧诧异。她仔细打量方今肴,见他确实困惑中带着急切,不似作伪,这才撇了撇嘴,敲桌示意他倒茶,而后不紧不慢的说起往事。

      茶烟袅袅,外间隐约能听到人过院门前的动静,窸窸窣窣,并不真切。

      白梧所说,与方今肴多的“记忆”相差无二。

      他没有其他法子,只能暂时接受目前的情况,冷静思索:有兄妹这层关系,方家天然就与长宥王,乃至与陛下,有着撇不清的关联。无论方家如何自辩中立,旁人也不会相信。应衍当初救宋与青,是出于一时仗义,还是有意为之?

      他看不透。

      白梧看他一言不发,抿了口茶,轻念“宋家”,而后扯了扯嘴角,笑的意味深长。

      她搁下茶杯,站起身,侧目望着愁容满面的少年,颇有幸灾乐祸的兴致,“小子,你还有两日时间,你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

      说完便跃窗而出,不见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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