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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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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并未直接回府。
路过蜜饯摊子时,他想起嫂嫂爱吃,便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精壮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撑着桌子打哈欠。见客人来,这才慢慢吞吞的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动作麻利地挑选蜜饯。他懒懒地掀开眼皮,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四周,嘴里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嘲弄:“哟,少爷,真要才驸马爷了?那么多人稀罕你呢?”
方今肴挑了块小的蜜饯放嘴里,甜的发苦,他皱了皱脸,毫不在意的回话,“初来乍到,好奇的人自然多。不过,陆老板这蜜饯……糖不要钱?”
陆老板嗤笑一声,将装好的蜜饯递给他,接着他遮挡,正好看路过的两个人,虽打扮做寻常百姓的模样,但那惊羽卫统一制式的靴子显然是暴露了身份,他笑了笑,再看抬眼看一副胸有成竹的人,挑了挑眉,揶揄道:“方家是不一样,小公子才回京一天,就惊动了惊羽卫。”
惊羽卫!?
方今肴怔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接过东西,从容付钱。惊羽卫是天子亲军,觃负责宫禁宿卫与暗中侦缉,按制直属皇帝。上辈子皇帝势弱,大权旁落,惊羽卫早已被摄政王李臻渗透把控,成为其耳目爪牙。
他昨日向徐正信求证过,此世,惊羽卫实权仍在摄政王手中。
他心中起疑,他是方家的人,摄政王如此防备他,难道是因为他尚公主,怕皇帝或者太后拉拢方家?
“多谢。”
方今肴提着蜜饯,转身朝将军府走去,经过陆商提醒,他能隐约感觉到,明里暗里有无数的视线投来,如同蛛网,悄然笼罩。
远远地,他便看见景卉独自在将军府石阶旁 ,不安地踱步。
方今肴疾步跑上去,问道,“何事这么急?”
“尚公主。”
本子上三个字,言简意赅。
霎时间,愁绪笼罩在两人之间。
圣旨未下,流言已至,这通常意味着事情已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
景卉看见他手中的蜜饯,眉头紧锁,愁容难消。
先帝子息单薄,当今圣上李致为嫡长子,尚有两位皇子成年后已就藩。公主唯有两位:长安公主乃太后所出,地位尊崇,备受宠爱;长乐公主为已故玥贵妃之女,与皇帝同母,情分非同一般。
无论尚哪一位,都意味着方家再无中立可能。
徐正信说是长宥王的主意,那想必应是长乐公主,但直觉告诉他,现下的所有消息或是某种障眼法。太后、摄政王、皇帝三家纷争必定各有神通,太后和摄政王不会轻易让陛下拉拢武将。
方家百年将门,功勋卓著,因祖训严守中立,不涉党争,方能在朝堂风雨中屹立至今。上辈子,他在父兄的羽翼下,活得恣意洒脱,只担着无关紧要的虚职,尚公主这等牵扯重大的事,无论如何耶耶耶轮不到他头上。
这辈子,许是他逆天重生,世易事变,现下别无他法,只能见招拆招了。
两人一道进门。
宋与青正从房中出来,手中托着一件簇新的衣袍。他见他们神情怪异,便上前去关切的问:“你们去哪了?怎么看着不高兴?”
方今肴迅速调整表情,掂了掂手中的蜜饯,浅浅一笑,“ 许是我买的蜜饯不甜,阿卉不喜欢罢。”
景卉缄默不言,默默的伸手接了他的蜜饯。
宋与青见状,只当两人嬉闹,无奈的笑了笑。
方今肴顺势岔开话题,温声问,“嫂嫂,你要去哪,我替你跑腿。”
“哪也不去,这是给你的。”宋与青眉眼带笑,双手拎起那件靛蓝色暗云纹锦缎袍服的肩部,轻轻一抖,衣料顺滑垂落,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将衣袍比在方今肴身前,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我瞧着,你这次回来,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膀也宽了。试试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改。”
方今肴愣住,他心里一暖,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嫂嫂,我没衣服叫人去买就是,你点灯熬油伤眼睛,到时候大哥回来定要恼怒。”
“不打紧,这是之前就做好的。”宋与青不在意的笑笑,却见方今肴拿着衣服,眉头紧蹙,她疑惑的问,“可是样式不喜欢?”
“没有,”方今肴忙否认,手指细细的抚摸细腻的针脚,认真回答,“我很喜欢。嫂嫂费心了。”
景卉这时凑过来,掂起一颗蜜饯,上前喂给宋与青嘴边,圆溜溜的眼睛却瞥向方今肴,故意眨巴着眼睛,好像在说,“他就是不喜欢”,那古灵精怪的样子,将刚才莫名怪异的气氛冲淡,宋与青被逗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温馨的说笑尚未持续片刻,便听到管家豫伯通传:宫里来人。
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宋与青脸上笑意尽褪,恢复了主母的端庄持重,有条不紊的安排下人准备待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肖公公便在一群小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透着精干。
宋与青见内侍手中捧着圣职,便领着人上前欲行大礼,肖公公却抬手虚扶,示意他们不用行礼,说着,便径直入内坐下。
宋与青依礼请茶,肖公公也不推迟,接过那盏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浅啜一口,饮茶后却不说明来意,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方今肴脸上,笑容更深几分,这才悠悠开口:“夫人与公子莫慌,是喜事。”
景卉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方今肴别开目光,面上沉静如水。
唯有宋与青,眸色微动,态度依旧温和恭谨,顺着他的话回:“是何喜事,竟劳动肖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哈哈哈。”肖公公扬声笑了笑,目光再次锁定方今肴,语气带有几分长辈对晚辈关怀的亲昵感,“咱家若是没记错,公子与苏州刺史家的三公子同岁吧?”
苏刺史三子苏明朗,去年刚娶了柳御史家的千金,年方十八。这话里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宋与青心中了然,既无关西南战事,心中担忧散去几分。她敛去了眸中的笑意,正襟危坐,看向方今肴,神色淡淡,“劳公公记挂,阿遥确与三公子同岁,幼时还是同窗。只是后来各自前程,往来少了。倒是近日听闻,苏三公子与柳小姐似有离心,正闹和离,不知此事……是谣传,还是?”
她四两拨千斤,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将“少年婚配”的喜事,引向“婚姻不幸”的现实。
肖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说与不说都不合适,只得干笑两声,默默地喝了口茶。心中暗恼这宋氏果然如传闻般外柔内刚,不好应付。
景卉和方今肴交换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肖公公此行,不立刻宣旨,反而闲坐试探,显然是有变数,方今肴正欲打听,就听“啪”一声,肖公公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脸上的笑容收起,换上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霍然起身,喊道:“镇远将军府——接旨”
变故陡生!宋与青、方今肴、景卉皆是心头一凛,立刻跪倒,俯身听旨。
肖公公从小内侍手中恭敬的请过圣旨,打开后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镇远将军方毅三子方今肴,性行淑均,智勇兼资,才德兼备。长安公主李氏,柔嘉维则,淑德含章,秀外慧中,温良端敏。二人年岁相合,堪称良配。特赐……”
长安公主,太后!
方今肴思绪混乱,脑中嗡嗡作响。不是长乐,是长安!这意味着什么?是太后强硬施压,皇帝不得不妥协?还是皇帝与太后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又或者,背后的真正目的,只是让方家做饵,搅浑局势?
朝堂之水,远比他听到的、看到的,更深,更浊。
“长宥王到!”
一声喊,肖公公声音戛然而止,方今肴心中疑惑,他怎么来了?
肖公公看着手中的圣旨,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然后露出热情、谄媚的笑容,转身迎向门口,躬身道:“奴才见过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奴才这正宣旨……都没注意到王爷。”
随着他话音,一道欣长挺拔的明蓝色身影已至厅前。
应衍眼睑半垂着,仍旧是一脸睡意,手中那柄紫竹骨扇随意地转着圈,像是没听到肖公公的话,漫不经心的扫过堂中的人,最终才落在肖公公手中的圣职上,不轻不重的“哦”了一声,故作惊讶的模样,“路过,肖公公颁旨呢。”
他明知故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肖公公脸上的笑更僵了,讪讪地点头,普天之下,敢如此贸然打断宣旨的也只有他一人。
“那我来的可真是不巧,打扰了。”应衍嘴上说着不巧,面上却无一点歉意,打着哈欠,径直往堂里走,慢慢悠悠的说,“不过我这也有陛下的旨意,不知道肖公公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先宣?”
肖公公心里门清,这位爷怕不止“路过”这么简单,分明是掐着点来搅局的!可偏偏这位是陛下放心尖上的人,太后和摄政王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一个跑腿的太监,哪里敢得罪 ?
他脸上堆着笑意,卑躬屈膝道,“事急从权,殿下先请。”
应衍这才收敛几分敷衍的倦怠模样,他几步上前,瞥了一眼方今肴后,伸手稳稳地扶起宋与青,声音也十分柔和,“自家人,不用拘礼,坐着说话。”
宋与青接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方今肴和景卉也随之起身。
肖公公退到一旁,局外人一般的看着。
方今肴凝视着应衍扶宋与青的手,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伸手,从应衍手中将宋与青扶到旁边落座。
应衍的受自然而然的收回,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方今肴,随即示意众人落座。
下人重新换了热茶上来。宋与青定了定神,看向应衍,直接问道:“殿下也是来宣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