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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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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到。
阿狸在牢狱中“暴毙”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刑部乱成一团。易皓飞亲自带着仵作验尸,几番确认后,才命人用草席裹尸,扔去乱葬岗。
他看了一眼刑房里的刑具,那些冰冷的铁器上还残留着暗色的痕迹。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盯着李准那边。”
夜半三更。
乱葬岗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枯骨散落,野草疯长,月光惨淡如霜,照得满目荒凉。
方今肴隐在暗处,一动不动,看着阿狸的尸体被扔下,看着那几个抛尸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去,看着草席散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
他没有急着现身,继续隐匿在黑暗中,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具尸身。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终于,有脚步声响起。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其中一人俯身看了看阿狸的面貌,点了点头。
下一瞬,刀剑疯狂地往那具尸体上戳砍,直到血肉模糊,才停下手。
几人四下张望一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许久,乱葬岗彻底归于平静。
方今肴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身形一顿,垂了垂眼,走过去。
“殿下金尊玉贵……”
“所以你踩我做什么?”应衍打断他的官腔,指了指自己的脚。
方今肴低头一看——自己正踩在对方袍角上,慌忙移开脚。
应衍这才舒展眉头,说回正事:“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好了?”
方今肴点头:“嗯,没有人能找到。”
两人一道离开。
微弱的月光照着路,坑坑洼洼,稍有不慎就会绊倒。方今肴的手一直悬在半空,虚虚地扶着应衍的胳膊,怕他摔倒。
走了一段,他忽然发现,应衍的手,也虚虚地扶在自己身侧。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
方今肴眼神微变,不着痕迹地收了手。
“崔久那边我已派人去看着了。”应衍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语气如常,“就看明日他肯不肯配合。”
“殿下费心。”
不知不觉进了城中。
商铺檐下挂了灯笼,街上除了月光,还有微弱的烛光。光影交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应衍忽然止步。
方今肴跟着停下,抬眼看他。
烛光落入应衍眸中,似细碎的星光,灿烂而又漂亮。那个惯常懒散的人,此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方今肴迎上那目光,心不免慌了一瞬。
“那本书,你看了多少?”
方今肴并不惊讶。
应衍说过,他们一样,也不一样。现在他明白,“一样”的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书中人。而“不一样”的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不答反问,要解心中疑虑:“殿下说我们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
应衍思索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说法。
“我是你的守护神。”
“什么?”方今肴错愕。
应衍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希望你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方今肴怔怔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应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天选。”
原本该来的不是他,阴差阳错才成了他。正好是他对接的角色,很难说不是天选。
方今肴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殿下……”
应衍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很难得,在某一刻感受不到方今肴的防备姿态,他现在应该一头雾水。
行了一程。
方今肴忽然将他拉到身后,袖中的短剑无声滑出,他防备地盯着空荡荡的街道,压低声音:“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应衍神色淡然,反问:“你猜是哪一方的人?”
方今肴不知道。
太后和李臻才与他谈成交易,事还未彻底了结,他们应该不会蠢到现在就动手。但京中除了他们,他实在想不到谁会要除掉他——不惜在大街上动手。
暗处涌出许多人影。
微弱的月光下,可见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目光只盯着方今肴。
应衍看了一眼:“好像是针对你的。”
话音未落,那些人已直直冲向方今肴。
应衍侧身躲开。那些人果然没有对他动手,目标明确,就是方今肴。招招都是杀招,直接,暴力,毫不留情。
这路数……应衍眯了眯眼,似曾相识。
六七个人围着方今肴。
短剑划过,长刀劈下。对方身手敏捷,他有些应接不暇。余光瞥见应衍站在一旁,像看戏似的,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没有求救。
刀剑从四面八方刺来。他堪堪挡住一面,后面的只能躲闪,还是晚了一步,胳膊被挑破,手腕渗出血来。
应衍眉头一紧,手中的扇子一合,冷声喊道:“代书!”
屋顶跃下一道身影。
少年长剑出鞘,身躯如水蛇般摆入战局。双手持剑往下一斩,刺来的刀剑齐断。方今肴趁机将人踹开,顺势拽住代书的胳膊,将他拎飞出去。
代书反应极快,长剑扫过一圈,落地后借力翻身,剑尖指着倒地的人。
那边,方今肴也迅速夺了另外几人的兵器,将他们踹翻在地。
“什么人?”
话音刚落,所有人闭上了眼,瞬间断气。
应衍几步上前,拽开其中一人的面罩——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他搜了身,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他蹙了蹙眉。
方今肴看着那些尸体,忽然开口:“像禁军。”
闻言,应衍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些人动手虽然狠,但是路数干净,没有一点诡诈。像是常年规规矩矩受训形成的习惯。而且,他确实在哪见过。
刚才猛地想起,李致带他阅兵时,似乎见过类似的招数。
代书听到他们的话,瞪大了眼:“是陛下?”
方今肴正要否认,就听应衍说:“不是没可能。”
代书点头如捣蒜,恍然大悟:“怪不得避开殿下!”
方今肴本想,陛下不会如此心急,毕竟他现在是和长宥王合作。但听他们的话,一时间犹豫起来。
刚才这些人的确避开了长宥王,只对他动手。
应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我明日进宫就知道了。”
代书问:“殿下,这些人处理吗?”
“不管。”
方今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跟上他们,看着应衍打着哈欠,他问:“若真是陛下?”
“是他最好。”应衍侧目看他,睡眼惺忪,“不是,怕更麻烦。”
他顿了顿:“不是,就意味着,你又多了一个仇家。”
他提醒道:“你快想想,这些天接的帖子,有没有能调动禁军的人物?”
方今肴仔细回忆。
帖子能递到他这里的,多半都是些够不到李臻和太后的小人物,唯有一个鸿胪寺少卿,但他负责对外事宜,非万一之时不可能调动禁军。
“没有。”
应衍低头看他手腕还在渗血,顿住了脚步。
他扯下一截衣袖,给方今肴包扎。
方今肴缩手,他紧紧拽着,不让他拒绝。
“你今日怕是很危险”应衍低头,手上的动作没停,“需要我借你人手吗?”
方今肴垂眸看他包扎的动作,本就疼的伤口更疼了。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闷声道:“多谢殿下关怀,我自己可以处理。”
应衍用力系了结,抬眸,看见他紧锁的眉头,不由得也皱了皱眉。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他看着他,目光认真,“疼了,可以说。”
方今肴沉默。疼了可以说的时候,要在不需防备的人面前才可以。
应衍看着他的沉默,忽然明白过来,耸了耸肩,将结解松一些,退了一步。
“从哼一声开始。”
“嗯?”方今肴不懂。
“不用说。”应衍看着他,笑的温和,“你哼一声,我能懂。”
方今肴睁大了眼。
长宥王这是在……
迁就他吗?
代书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小声骂咧:“得了便宜还卖乖。”
翌日下午。
阿狸死于牢狱中的消息传遍京城。
学子间愈演愈烈,不知是谁起了头,说刑部这是杀人灭口,要为枉死之人讨个公道。一时间,一众学子堵在刑部门口,要见阿狸尸首,否则不肯罢休。
几番冲撞,险些伤亡。
刑部门口水泄不通。时不时有学子高声吆喝,群情激愤。刑部大门紧闭,官员进出为难。
方府内。
陆商将情况一一禀报,方今肴听着,却没有事成的喜色。
他皱了皱眉:“不是张舍?”
“不是。”陆商摇头,“张舍说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学子们就已经去了刑部。”
方今肴心下一沉。
“李允禾?”
“今日没有他的行踪。”陆商顿了顿,“不是没可能。”
方今肴抬手揉了揉眉心,局势有些混乱。万一李允禾关键之时失控,满盘皆输。
他放下手,看着陆商,严肃地叮嘱:“你亲自盯着李允禾,记住——”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保住自家性命最重要。”
陆商心中一凛,点头道:“好。”
人走后,方今肴独自坐着,望着窗外明朗的天色。
崔久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现下已开局,便要拉下李臻和太后弃车保帅。
那日蹴鞠,他发现阿狸已成了学子中的巾帼英雄。正好,双方都要她死——他便想借觃京学子的力量向上施压,让刑部成为靶子。
他们原找的是张舍负责煽动学子。推算时间,明日才会有哄闹起来。
可现在,阿狸“暴毙”的消息才传出,下午学子就已经去了刑部。
有人知道他们的计划。
有人早开始做了准备。
方今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长宥王殿下信任李允禾,但他无法全信。
因为据他所知,殿下还不知道李允禾真正的身份,所以才信他。
现下,殿下进宫还未出,无法佐证——李允禾此举,是否是他的授意。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思绪万千。
“李臻那边很奇怪。”白梧翻身进入屋中,径直飞步到他桌前,动作行云流水,顺手就操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几口,“他调了禁军,看样子是要拦截谁。”
“应衍进宫了?”
闻言,方今肴立刻起身,径直去马厩,翻身上马,往皇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