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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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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衍难得没有在梦中见到惊铃。
取而代之的,是方今肴,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
时而是阳光开朗的少年模样,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阴霾——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前世今生,他见到的方今肴,要么阴沉戒备,要么满腹仇恨,要么痛不欲生。
画面一转,少年披着斗篷,腰间悬剑,英姿飒爽。那是江湖侠客的潇洒模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仿佛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
再一转。阴暗的牢房,冰冷的刑具,血肉模糊的身影,方今肴跪在血泊中,浑身是伤,眼神涣散。
“该死!都该死!”
画面骤然翻转。
方今肴手持利刃,站在血泊之中。满地尸身,血流成河。他已经杀红了眼,失去了理智,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此刻,正拎着剑,直直杀来——
应衍没有退,抬手,架住那一剑。
“方今肴!”
方今肴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神色哀切,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可就在那一声呼喊之后,那雾散了一瞬,清明一瞬,泪如雨下。
“殿下,”他说,声音肝肠寸断,“来的太晚了!”
应衍猛地惊醒。
屋内光线昏暗,几盏烛台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外间漆黑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口,要将一切吞噬。
与无数次惊醒一样,空空荡荡。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起身喝盏凉茶镇镇心神,忽然听到“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一道欣长的身影绕过屏风走来,步履沉稳,在床边止步。
“殿下。”
那声音温和清朗,与梦中那肝肠寸断的声音截然不同。
应衍抬头,望着少年的眉眼,烛光微弱,那双眼睛清亮如星,没有浑浊,没有哀切,只有一丝担忧,静静地望着他。
是方今肴。
是活着的方今肴。
应衍缓缓回过神来。
方今肴微微弯腰,将手中的碗递给他:“代书说,这是镇定心神的。”
应衍点头,接过。碗还是温热的,药香袅袅,带着一丝甘苦。
他示意方今肴坐下。
方今肴在他对面落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没有遮掩,没有躲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应衍喝了口汤,将情绪整理好,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方今肴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一下,一下,节奏平稳:“李准的帖子递不进你的王府,周转到了我这。”
应衍喝完汤,正要找地方放,方今肴已经起身,替他接过,搁在了案台上,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应衍看着他重新坐回去,这才继续问:“你接吗?”
“我再想想。”
“不急。”应衍掀开被子起身,“好事多磨。”
他随手挽起睡乱的头发,披上外袍,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忽然回头:“我带你去见个人。”
方今肴看着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长宥王,挑了挑眉。
只见那人推开窗,身形一跃,轻巧地翻了出去。
方今肴想起那日的交手。
果然,眼见不一定为实,耳闻更是虚假。
他曾经收集过关于应衍的情报,寥寥无几。只知道陛下待他如心腹,身患怪症,时常昏睡。情报里从未提过他习过武,更别提拜过哪位高手为师。
可他这身武艺,分明是自小打根基、日日苦练才能有的。
就好像空穴来风,凭空而来。
就算他和自己一样重活了,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多了一身武艺。
方今肴跟着翻窗而出,跟在应衍身后。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人看。
应衍抬手摸了摸脸:“怎么?”
方今肴收回目光:“殿下好像有很多秘密。”
应衍笑了笑,反问:“方公子难道没有秘密?”
四目相对,各有所思。
谁都没有再追问。
夜风微凉,吹动衣袂。两人一前一后,在屋脊上穿行,像两只夜行的鸟。
方今肴神色淡漠,似在思索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
应衍跳下屋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过去。
“看看。”
方今肴愣住了。
华灯初上。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璀璨。万家灯火如星河坠落,洒落在错落有致的屋脊上,影影绰绰,明明灭灭。
长街上,形形色色的过客穿行而过。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铺子掌柜迎来送往,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老人在茶摊前摇扇闲聊。
没有动乱。
没有阴霾。
这是觃京的夜。
方今肴有些愣怔。
应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良久,他拉起方今肴的手腕,往前面铺子走去。
“老板,来碗糖水。”
他将糖水递给方今肴,碰了碰他肩膀:“你对顾小姐有意见?”
方今肴摇了摇头。
他与顾姣姣并无仇怨。只是没办法相信——毕竟,她与李允禾关系匪浅,而李允禾所谋甚大。
两人并肩前行。
应衍一路带着他逛,遇到好玩的要停下看看,遇到好吃的要尝尝,遇到好看的要买走。一袋银子从街头逛到街尾,已然寥寥无几。
前面宽巷里挤着许多人,应衍今天非热闹不凑,主动拉着那人过去。
两人身量高,越过人头就看见了里面的场景——义诊。
是上次他发病,应衍带他去找的那位女大夫。
应衍笑了笑:“这么巧。”
说着就拉着他挤了进去。
女大夫带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她抬眸看了看他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继续诊脉。把完脉后开药方,一人有些忙不过来。
应衍扭头看方今肴,挑了挑眉,将他往前一推。
“你去写。”
方今肴错愕:“嗯?”
应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下,把女大夫手里的笔塞给他。
方今肴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他少时练武的时间远远大于练字的时间,故而字只能算看得过去,并不出挑。好在看病的百姓只管药方,不会管字好不好看。接过方子,就连连道谢。
“谢谢大夫!”
“多谢先生!”
一声声“谢谢”落入耳中。
方今肴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
应衍坐在台阶上,和陪大人来的小孩聊天说话,把方才买来的东西分给他们,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叔叔”“哥哥”,他也不恼,笑着应和。
半个时辰后,摊前没了人。
方今肴长出口气,将笔搁下。他才写了这么一会儿,手就酸了。
回头看,女大夫正淡然地收拾手枕和其他物品,不见一丝疲惫,不见一丝不耐。
这样的事,恐怕干了多次了。
应衍撑着脑袋,看两人收拾东西,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收拾完后,女大夫往巷口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她将药箱搁下,取下了面纱。
面若桃花含露,峨眉淡扫,姿容秀美。
方今肴愣怔住了。
只见她俯身行礼:“多谢公子,还有殿下。”
“我又没干什么,可不敢领受。”应衍摆手,看向还在惊愕的人,眼睛弯了弯。
方今肴被女大夫漂亮的眼睛一盯,这才回过神来,虚虚地扶了她一把,闷声道:“顾小姐客气了。”
他没想到,女大夫会是顾姣姣。
还没来得及看陆商新传来的情报。
顾姣姣微微一笑:“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应衍点头,指了指后面的街道。代书从拐角处现身。
“嗯,代书送你。”
顾姣姣并未推辞,道谢后,便同方今肴再度行礼,领着药箱离去。
方今肴盯着她离去的身影,记忆翻涌,久久不能回神。
应衍看他眼睛都不眨,撇了撇嘴,站起身到他身侧,阴沉沉地问:“怎么,需要我给你牵线搭桥吗?或者我去请道旨,遂了你的意?”
方今肴回过神:“我只是不知道,顾小姐原来会医术。”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是了。”
“顾小姐与殿下……”
“朋友。”应衍直截了当地回答。
他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近坐到旁边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他,“很奇怪吗?”
方今肴摇头,也坐到他旁边。
夜风吹过,带着街尾糖炒栗子的香气。
许多事情脱离他的掌控。比起惊讶,更多的是害怕。他以为自己活过一次,能算尽一切,可应衍的出现,顾姣姣的出现,李允禾的异常——这些人,这些事,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不知道,该信谁。
应衍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温声细语地开口:“我不知道如何和你解释。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方今肴的眼睛,一字一顿:“顾小姐能救阿狸。”
隔日。
顾姣姣以送胭脂给景卉为借口,向方府递上拜帖。
景卉知道他们有事商议,便带着阿狸在院中等待,以免有冒失的人闯入造成误会。
书房内,茶香袅袅。
顾姣姣将药瓶搁在桌上,语气平淡:“我知道方公子不信我。”她看着方今肴,目光澄澈如水:“但我信方公子。”
方今肴看着那药瓶,沉默沉默不语。
“此事不易。”顾姣姣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互相猜忌,玩弄心计,都只会牺牲无辜之人,让他们得逞。”
方今肴闻言,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她一拜。“顾小姐放心。”他说,一字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知道。”
他重新落座,垂下眼睫。
京中世家子弟、闺阁千金数不胜数。顾姣姣从小就招人喜欢,越长大越是名声在外。方今肴要么和父兄在军营,要么在书院和苏明朗玩闹,与她鲜少来往。
他对她知之甚少。
见她与李允禾来往后,怨恨心理作祟,连带着对她也无端猜忌。
可昨晚,他亲眼见了她隐瞒身份,为贫苦百姓义诊回来之后,他看了陆商的情报——顾姣姣,并非伪装。
她是真正的良善之人,心怀大义。
顾姣姣看他低眉顺眼,收敛了锋芒,忽然开口:“我并非无条件帮你。”
方今肴抬眸:“小姐想要什么?”
“他日我入宫,还请宋娘子照拂一二。”
方今肴微微一怔。他以为她对李允禾有意,不会再想入宫,难道关于她和李允禾没有一点改变吗?
顾姣姣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直言道:“我的确倾心李公子。但他并非我的良人。”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我有我要做的事,他只能是一个过客。”
方今肴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中一阵阵的惊惧,事情还在顺着梦中的书册内容发展,没有回转,那他做的这些……
“崔久一案牵涉诸多。”顾姣姣沉声道,“我眼界浅,推算不来。但我想——”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权势之下,是无数的阿狸姑娘。”
方今肴心中一震,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顾姣姣惊诧,忙扶住他把脉。方今肴却是别开她的手,仰头看向窗外的天,神?即便是神,他也要改变一切。
他压下思绪,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朝着顾姣姣郑重一拜,“我定不负小姐援手。”
顾姣姣瞧着他坚定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行礼离去。
宋与青正巧见到景卉送客,等人出了院子,她才疾步上前,小声问道:“顾相的意思?”
“不是。”方今肴摇头,“是顾小姐。”
宋与青微微蹙眉:“要如何做?”
方今肴回过神来,将药瓶揣好,郑重点头:“嫂嫂,这件事要请你费心。”
宋与青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尽管说。”
宁寿宫。
珠帘后端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女人,宫女为她捏肩捶腿,她微微阖着眼,眉宇间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肖公公立在一旁,低垂着头,等着吩咐。
易皓飞跪在珠帘外,恭恭敬敬。
“好在条件不难。”宁芝巧开口,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要,就给他。”
她顿了顿,睁开眼,“顺便把李臻的人也清一清。要干净,就干净得彻底一点。”
易皓飞垂首:“是。”
“西南险峻,稍有不慎,外邦侵袭。受苦的都是平头百姓。”宁芝巧的声音缓了下来,“方知许是个纯臣,眼里只有边关百姓,监了这么多年,不见他有二心。那些眼线是谁的人还不一定呢——”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清干净了,正好免了麻烦。”
易皓飞:“娘娘放心。一个都少不了。”
“嗯。”
宁芝巧揉了揉太阳穴,翘着兰花指端起茶盏。她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又放下,“这次被牵连的人,记得妥善安置他们的家人。”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莫要叫他们寒了心。”
易皓飞心中一凛,垂首领命:“臣明白。”
“退下吧。”
易皓飞行礼告退。
殿中安静下来。
肖公公瞟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崔姑姑那边?”
宁芝巧抬眼看他。
那目光越过珠帘,也能让人感受到彻骨的寒意。肖公公后背一凉,忙低下头去。
只听太后叹息一声。
肖公公立刻明了了,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母后!”
一声娇喝打破殿中的寂静。
李长安满脸气愤地冲进来,裙摆翻飞,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叮当作响。
宁芝巧微微蹙眉,屏退左右,朝她招手。
李长安却不进去,就站在珠帘外,满腔委屈地控诉:“那方今肴欺辱儿臣,你就只罚他跪吗?说要为儿臣出气,都是哄骗吗?”
宁芝巧见她哭哭啼啼,皱了皱眉。
“怎么?”她冷声反问,“你还想杀了他不成?”
“母后!”
“你受了委屈,母后自然要替你要说法。”宁芝巧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现在时候未到。”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堂堂一国公主,因一个小民的狂妄耿耿于怀。才叫自取其辱。”
李长安愣住了。
宁芝巧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教导:“你若无事,就多看看书。别整日寻欢作乐,欺辱宫人。”
“儿臣……知道了。”
李长安不情不愿地行礼离去,出了宫门,她拿身边的太监出气。连打了几巴掌,才稍稍顺气。
太监们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宫女小心翼翼地递上手帕。
长安公主接过,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像是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召宁为玉来!”她喝道,“让他立刻进宫!”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忙小跑着去传话。
李长安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方今肴,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