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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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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奏折堆叠如山,烛火燃了大半日,烛泪层层堆积。李致却无心再看,搁下笔,几步走到那悠哉喝茶的人面前。
他压住怒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原定不是上官家吗?”
应衍抬眸看他一眼,继续喝茶。
他们要拿回兵权。纵观京城武将,只有上官家和方家可用。前者满门男子战死,只剩上官小姐一人,今守孝结束。后者有宋家坐镇——可世家大族明哲保身,不会为他冲锋陷阵。
故而原定,扶持上官家。
可不知为何,长宥王突然改了主意。没与他商议过,就与方今肴结盟了。
应衍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他更合适。”
“据我所知,他行事极端。”李致盯着他,目光如炬,“怎么会合适?”
“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应衍把玩着玉簪,坐直了身子。玉簪在指间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琢磨了片刻,他才对上李致直勾勾的眼睛,沉声解释:“他有预知能力。”
“什么?”
李致瞪大了眼。
他设想过多种理由——方家势大、方今肴可用、宋与青是应衍义妹——唯独没想过,他会给这么离谱的理由。
一时间噎住,欲言又止,越想越气。
见应衍神情淡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李致气极反笑。
“就为一个方家次子,你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肯编给我?”
笑意很冷,冷得像腊月寒冰。
应衍看着他生气了,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素来淡漠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李致的气恼被他的严肃压下,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浓烈的怒火。
“上官家只剩下一女,的确不该拉入局中。”他一字一顿,“可方家势力并不单薄。宋家有颜妃在宫,都不肯为朕出谋划策。凭外嫁的宋娘子,怎么可能施以援手?难不成真就靠方家在西南的兵权吗?”
他走近一步,盯着应衍的眼睛,“表哥,你教我审时度势。如今你在做什么?”
“赌吗?”
少年帝王情绪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方今肴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连几个质问,声音越发尖锐,在御书房中回荡。
应衍听得头疼,但也确如他所说:自己是有赌的成分。
气氛凌厉起来,两人皆不肯退让。
殿外,焦公公拦住要上茶的宫女,让她在一旁等着。宫女端着茶盘,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焦公公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殿内,应衍手中的扇子“啪”一下撂在案上。
神色骤变,眼神寒凉。
“你不要告诉我,”他盯着李致,一字一顿,“真是你派的禁军,刺杀方今肴。”
李致气上头,脱口而出:“是又如何!”
闻言,应衍垂眸笑了笑,笑意很淡,更似嘲讽。
再抬眼时,眼神又恢复淡然的模样。他重新捡起扇子,在手中把玩。
“要真是你,”他说,“那这宫中,怕是要变了天。”
李致的瞳孔微微收缩。
禁军虽然是皇帝的兵,但内部四分五裂。调一个兵,都有几方得到消息。他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贸然动用。区区一个方今肴,不值得他冒险。
应衍起身,走向书桌。
他看了一眼桌上分成几堆的奏折:太后的,摄政王的,中立派的,还有寥寥几本是自己人的。
“我就是有赌的成分。”他说,背对着李致,“方今肴不能死,方家也不能有事。”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不仅如此,我还要上官家重掌兵权。”
“这朝中的牌局——也该重新洗一洗了。”
李致看着他,眼神阴暗,神情诡异。
看来是要动手了。
他冷冷一笑,反问:“现在吗?还嫌不够乱吗?”
“你只管笼络好你的文臣武将。”应衍将玉簪随手插回发中,抬手端着桌上的糕点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他咽下糕点,正经问:“禁军是谁的手笔?”
李致沉默片刻,才道:“长安召的宁为玉。”
应衍含着糕点,愣了一下,继而笑出声。
“别说,还得是亲妹妹。”他打趣道,“知道你为难,特意给你解围。”
李致:“……”
他坐回位置,将手边的奏折移开,眼中氤氲着愁色,“宁为玉此人,你怎么看?”
“他都给陛下投名状了,陛下不接吗?”
“宁家人。”
“这个我可拿不定主意。”应衍摆了摆手,将糕点放回去,理了理衣服,敷衍地行了一礼,“你自己琢磨吧。”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陛下这,吏部侍郎可有人选?”
李致拍了拍一摞奏折,冷声道:“这些都是太后和李臻选的人。”
“我这里有个人选。”
“谁?”
应衍笑了笑:“此案了结,他名正言顺。届时,陛下不用为难。”
说完,他推门离去。
御书房外,夕阳西斜。
应衍沿着长廊往外走,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躬身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肖公公?”应衍挑了挑眉,“这是在等我?”
肖公公卑躬屈膝地请安:“殿下万福。娘娘请您一叙。”
应衍笑了笑,把玩着扇子。
“同样的话,我就不再说了。”他说,“劳烦肖公公跑一趟。”
说罢,他抬步欲走。
“殿下!”肖公公忙追上去,低三下四地求他,“求殿下去一趟吧。娘娘特意准备了外邦进贡的人参果……”
应衍止步。
他看了一眼肖公公——额头冒汗,神色慌张。看来他不去一趟,这人怕是免不了皮肉之苦。
但他菩萨心肠,早被磨灭了。
他冷冷笑了笑,正要拒绝——
“衍哥哥!”
远处跑来一个小姑娘。
后面的宫人着急忙慌地跟着她,伸着手虚虚护着,生怕她摔了。肖公公见状,忙避让开。
小姑娘直接就扑进了应衍怀里。
应衍无奈,把人提溜开。顺手把她跑乱的头发和珠钗整理好,轻声问:“你跑什么?”
长乐公主抬起头,笑吟吟地说:“许久未见衍哥哥了。听说你进了宫,我一直让人等着你忙完——”
她顿了顿,笑得灿烂,“幸好你没走。”
应衍退开半步,看着她:“见着了,高兴了?”
长乐公主连连点头,这才补足了礼仪,盈盈一拜。
应衍瞟了一眼焦急的肖公公,慢慢悠悠地问话:“近来没有和姐姐吵架吧?”
这宫中能和她吵的姐姐,只有一个。
一提到长安公主,长乐脸色就暗了暗。她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应衍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姊妹间难免有口角之争。”他说,“我为你们请个老师如何?”
“啊?”长乐惊了一下,而后问道,“谁?”
“还不知太后娘娘是否许可。”应衍说,“有待商榷。等陛下和太后娘娘应允了,我亲自带他来见你们——可好?”
“好。”
长乐公主对应衍的话言听计从,也不多问。
应衍让她先回去,日后再见。她依依不舍地离去,一步三回头。
应衍目送她走远,才转向肖公公。
“肖公公,还请将请老师的事回禀给娘娘。”他说,“人选的帖子,我稍后命人递上。”
肖公公汗流满面,满面为难。
人请不去不说,还要传话——一顿皮肉苦也罢了,就怕娘娘一生气,他性命难保。
应衍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无妨。”他说,“你同娘娘说,两位公主尚且年少,容易被人挑唆。请老师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肖公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跟着的宫人扶住才站稳。
应衍耽搁了许久,等出了宫,已是黄昏之时。
夕阳将整座皇城染成金红色,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可那光影之下,却暗流汹涌。
马车旁,站着一人。
方今肴疾步迎上来,面露担忧。
应衍挑了挑眉:“特意等我?”
“嗯。”方今肴点头,示意他上马车,“听说,摄政王调动禁军了。”
“嗯?”应衍一怔,歪头朝外看了一眼。
代书会意,转身离去查证。
应衍坐稳,看方今肴满头大汗,递去手帕。
“还有别的事吗?”
方今肴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回答:“学子围堵刑部,还联名上书给了顾相,要还阿狸一个清白。”
“发酵这么快。”应衍吃惊,抬手摸了摸眉骨。
方今肴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沉。
不是他在推动。
那只能是——
他对应衍的担忧又深了几分。
应衍拍了拍车壁,朝外喊:“饿了,去杨溪铺子。”
马车转了弯。
他捏了捏胳膊,依靠着车壁,看愁容满面的方今肴。
“李允禾?”
方今肴点了点头。
适才陆商传来消息,的确是李允禾在暗中推动。
马车晃晃悠悠。街旁是各种叫卖声,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炊烟飘进来。可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四目相对,神色各异。
方今肴上辈子在李允禾身上吃的亏最多。自以为对他足够了解——只要他有一张嘴,都能翻天。
更别说现在,他还是长宥王的入幕之宾。在学子间游走,煽动学子,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应衍心里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日他安排李允禾去顾府拜会。看来,他与顾姣姣有了情况。
杨溪铺子到了。
方今肴让小二看着上招牌菜,抬手给应衍倒酸梅汤。
应衍撑着脑袋看周围。楼上人迹寥寥,看来都去看刑部热闹去了。
“章叙没动作吗?”
“没有。足不出户,只递奏折辩解。”
应衍欲言又止。他抬手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没将话说出口。
方今肴问:“殿下知道是谁调动的禁军吗?”
“宁为玉。”
方今肴错愕:“太后娘娘?”
“李长安。”
方今肴怔了一瞬。
心里却舒缓不少。
李长安行事极端,她想杀他并不奇怪。只是这个节骨眼,怕是平白给太后娘娘添了把柄。
他嘴角微微上扬,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应衍看着他,笑了笑:“你也算是因祸得福。”
“宁为玉是投诚吗?”
方今肴看得明白。
宁为玉是刑部尚书,与禁军副统领宁湘是同族兄弟,两人皆为太后所用。李长安召令,他不禀告太后就擅自调兵——虽是暗中行事,但无疑是给对方递了把柄。
摆明了,故意为之。
明晃晃的倒戈,明晃晃的算计。
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这种浅显的算计,一眼便看穿了。
方今肴没想到,太后那边的人那么快就倒戈。
他琢磨了一下,问道:“陛下接吗?”
应衍没有回答,若有所思,片刻,才道,“先设法控制住学子的动态,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方今肴:“我的人全派出去了。”
“我的人,你也尽管调遣。”应衍忽然起身,从腰间摘下玉牌,微微俯身,亲手挂在他腰间。
檀香味袭来,方今肴微微一怔,半身落在阴影中,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应衍对他,超出了他以为的信任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