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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近日,觃京因崔久一案闹得沸沸扬扬。

      城中学子日日守在刑诏司大门前,少年们血气上涌,若不是圣旨有“五日之期”压着,怕是早已将那道门冲破。

      他们高举着“严惩奸佞”的条幅,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惊得过往行人纷纷绕道。

      朝中大臣,人人自危。

      往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大门紧闭,连看门的小厮都缩在门房不敢探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牵连的会是谁,下一个名字会落在哪家。

      翌日。

      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御史中丞兼刑诏司司正柳良平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臣弹劾刑部尚书宁为玉——尸位素餐,玩忽职守,恳请陛下,罢黜其职!”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宁为玉,当朝太后宁芝巧的表哥,称病已有三月有余。刑部事务一直由易皓飞暂理,众人心知肚明,这“病”不过是托词。

      可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时间,朝堂上分成两派。一半人附和柳良平,慷慨陈词;另一半人据理力争,唇枪舌剑。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李致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朝臣,面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什么。

      最后,争执有了结果:柳良平殿前失仪,罢黜刑诏司司正一职,罚俸三月。

      宁为玉停职待办。

      这结果一出,满堂皆惊。

      罢黜弹劾者的官职,停职被弹劾者,这算什么?各打五十大板?

      可没有人敢问。

      下朝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面色各异。原本就人心惶惶的朝局,经此一闹,更是雪上加霜。

      ——

      御书房内。

      争执声不断传出,几丈之内,宫女太监无一敢靠近。连平日寸步不离的暗卫,都退到了殿外候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朕就是要办他!”

      李致的声音穿透殿门,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奏折被狠狠摔在地上,一沓又一沓。

      应衍端坐在椅中,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少年帝王,纤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又气又无奈。

      等他终于停了动作,应衍才开口。

      “办!”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无奈,“连我一道办了!”

      “表哥!”

      李致疾步到他面前,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应衍抬头看他。

      无人时、撒娇时、犯错时,他才会叫“表哥”,平日,他也如其他人一般,称他“长宥王”。

      这个称呼,自李致登基后,便鲜少能听到。

      应衍长长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扇子搁在小几上,起身,与他视线平齐。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致的肩膀,像哄孩子似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然后,他扶着李致,将他按回龙椅上。

      自己则耐着性子,将还温热的茶水移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解释:“崔久不止涉及买卖官位,还有一桩秘案需要查证。你现在办他,只会断了线索,让幕后之人得逞。”

      李致瞧着他。眉目如画,一如往日般的情绪淡然。不管面对什么,他都是这副淡淡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动容。

      李致微微蹙眉,“与方今肴有关?”

      应衍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在意他。”李致端起茶,手却顿了顿,“朕赏他刑诏司评事如何?”

      应衍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方今肴对刑诏司有阴影:前世,他就是在那道门里,走完最后一程。崔久一案,他特意交由刑部审理,就是担心他不顾死活地冲去刑诏司。

      谁料,兜兜转转,李致还是交给了刑诏司。

      今日若不是宋与青拦着,方今肴怕是真的要冲进去了。

      “陛下。”应衍耐着性子,将宽袖抖了抖,弯腰去捡地上的奏折。一本,两本,三本……

      “很在意方今肴?”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是见你很在意他!”李致的声音陡然变冷,眼神阴冷如寒潭,隐约带有几分杀意。

      应衍捡奏折的手,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方今肴的那句话——“这就是我与殿下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吗?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心中一沉,忍不住笑了一下,不似高兴,更似自嘲。

      他缓缓直起身,将奏折搁在案台上,双手撑着桌面,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帝王,这个他一直以命相护的“弟弟”。

      日光从他背后投射进来,将他的发丝染成淡金色,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阴沉。“陛下该在意的,不是方今肴。”他一字一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是你的皇位。”

      李致愣住了。

      应衍看似温和随意,实则性子冷漠,甚至是阴鸷。李致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可不管他对旁人如何恶劣,对他,从来都是温和纵容,极少生气。

      此刻,却像是警告一般。

      实在少见。

      但只是一瞬。

      应衍周身凌厉的气势很快消失殆尽,又变得如往常一般温和随性。他直起身,转过身去,迎着阳光往外走。

      “你不是要去见颜妃吗?”他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笑意,“去晚了,怕是见不着了。”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口。

      只剩灼热的日光,铺满空荡荡的殿内。

      李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那厢,方今肴随宋与青同颜妃请安后,便道身体不适,随着小黄门出宫。

      经过御花园时,他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应衍站在花廊下,不知等了多久。瞧见他,歪头看了看他来时的路,笑道:“哟,绕路了?”

      方今肴的确是绕路了,本该从另一处出宫,但想到皇城门口那辆长宥王府的车架,便多问了一句小黄门,能否从御花园过。

      没想到,真遇到了。

      不待他回答,应衍摇着头道:“你运气是真差。”

      “嗯?”方今肴一脸茫然。

      应衍笑了笑:“左右都遇上了,便一道吧。”

      两人并肩而行。应衍示意小黄门退下,亲自带着方今肴出宫。

      方今肴侧目看他,忽然开口:“殿下看起来不太高兴。”

      应衍歪头,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眸:“这怎么看得出来?”

      “恕我无礼。”方今肴伸手,轻轻拉起他的手腕,“你不高兴时,会摩擦玉佩。”

      应衍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指还捏着那块玉佩,他竟没有察觉,看着方今肴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忍俊不禁:“要不说年轻人眼神好。”

      “殿下没长我几岁。”方今肴将他的手轻轻放回去,别开头。

      “长你好几千岁呢。”应衍轻笑。

      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他仰头看刺目的阳光,说回正事:“崔久的案子,恐怕不如你愿。”

      “嗯,牵涉太多。”方今肴思绪万千,神情严肃起来,“连我都收到了三张帖子。”

      朝中人人自危,病急乱投医。那些帖子,都是拉拢,都是试探,都是,要他选边站。

      晃眼,两人出了皇城。

      代书在马车前等着,见他旁边的人时,眼睛一瞪,面露不悦。

      应衍无奈地敲了敲他脑袋,转身对着方今肴道:“回去吧。”

      方今肴点了点头。

      ——

      戌时。

      方今肴戴上面具,翻墙而出。

      他径直往霜华茶馆而去。可刚到巷口,便察觉周围眼线密布,正犹豫时,忽然被人牵住手腕。

      紧接着,被拉着往前。

      方今肴看着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殿下,脑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应衍却毫不在意,一脚踏进半掩着的门。

      烛台被风撩动,屋内光线暗了暗,又缓缓亮起来。

      他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着方今肴招了招手。

      方今肴将面具取下搁在一旁,侧目看他,那人正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玩着烛台,指尖拨弄着烛芯,看火苗忽明忽暗。

      他收回目光,起身给应衍倒了杯茶。

      “殿下要带我见什么人吗?”

      “既是合作,自然该事事上心。”应衍接过冷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一口。茶凉了,微微发苦,他皱了皱眉,“我知道你有后手。但是你的后手得再缓一缓,关键时刻用,才能一招制敌。”

      方今肴眉头皱得更深了:“殿下知道?”

      “猜的。”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声响。

      方今肴袖中的匕首瞬间出鞘,一步上前,将应衍护在身后。

      楼上栏杆后,现身一人。

      整个人笼在斗篷下,只能凭身量认出是个高挑的男子。

      应衍抬头,目光落在方今肴搭在肩上的发带上。那发带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下颚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方今肴的胳膊,将他拉到旁边坐下。

      顺手,就把自己的茶杯移到他面前。

      楼上的人不紧不慢地下楼,走到他们面前。烛光映照着他的身影,他抬手,将帽子取下。

      “此处眼线太多,来得晚了些,还望殿下见谅。”

      应衍忽略他语气中的不悦,手指点了点桌面,笑道:“易大人的诚意,我看见了。”

      方今肴见来人是易皓飞,并不惊讶。

      几方对峙,各显神通。

      应衍抬手示意他落座。方今肴侧身让开,站到应衍一侧,刚站稳,就被拉着坐下。

      “想必易大人已经打听过淮王的诚意。”应衍开口,声音慵懒,“太后娘娘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易皓飞不急着开价,漫不经心地反问:“殿下的意思是?”

      应衍笑:“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可没想与娘娘为敌。”

      易皓飞的目光,落在方今肴身上。

      应衍也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若是要放崔久,那就不必谈了。”

      方今肴出口就说死了条件。

      应衍挑了挑眉,没有插话。

      易皓飞冷笑:“若是能翻案,倒不用如此麻烦。”他握了握拳,眼神凌厉起来,“方公子一手算计,杀了我们措手不及。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当然,若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那便当我没有来过。”

      应衍“啧”了一声,还是没有开口。

      方今肴一手搭在面具上,一手在桌下把玩着匕首。刀锋在指尖翻转,寒光时隐时现,他的神色却淡淡的,像是谈论今日天气。

      “听说娘娘在西南也有忠臣?”

      “呵。”易皓飞笑出声,眼神晦暗下来,“方公子既然知道,就该……”

      应衍轻轻拍了拍桌。

      易皓飞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满地瞪着方今肴,最终压着火气道:“名单我可以给你,阿狸姑娘,不能留。”

      方今肴:“仅此?”

      易皓飞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推给他们。

      “崔久百死难赎。但——”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万般罪责,止在崔久及其同僚。”

      方今肴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各有所思。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帖子,两张并排放在桌上。

      他凝视着易皓飞,缓缓开口:“张交买通看守,私放张禹,已于牢中畏罪自杀。”

      闻言,易皓飞皱了皱眉。

      “方公子已接了帖?”

      “他的条件也是,阿狸不能留。”

      “倒是个有脑子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崔久声名狼藉,因背后有人,无人敢动,也动不了分毫。只有一介女流站出来状告,阿狸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国子监的学子们对她赞颂有加。前几日踢蹴鞠时,不少世家公子就同方今肴说:等阿狸出来,若他不敬阿狸,他们愿意为阿狸留容身之所。

      阿狸已然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可英雄,往往活不长。

      阿狸身上有崔久私相授受的名单,她还是李臻用来监视崔久的眼线。她在几方势力间斡旋,知道太多——太后容不得她,李臻也容不得她。

      她死,线索断了,案子难查,自然也好断。

      方今肴将两张帖子拿起,看了一眼应衍,若有所思。

      此案,牵涉太深。

      如白梧所说,揪着不放,不止怕渔翁得利,更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能让太后和摄政王掉一层皮,已是不易。

      “我接的帖子却是,”应衍忽然开口,抬起胳膊,手肘撑在桌面,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保阿狸生,此案查到底。”

      此言一出,易皓飞和方今肴俱是一怔。

      易皓飞眉头紧锁,试探性地问:“殿下不为陛下着想吗?”

      “易大人也并非全为太后娘娘着想,不是吗?”应衍不轻不重地反问。

      他盯着桌上的帖子,笑得意味深长。

      “你甘心屈居人下?”

      刑部尚书宁为玉自三月前便称病不出。期间,易皓飞勤勤恳恳,执掌刑部大小事宜。他这样的人,只要尝过权势的滋味,自然会滋养出野心。

      易皓飞微微蹙眉,敛去眼底的诡色,面上仍旧端着常色:“臣,不敢逾矩。”

      应衍冷笑,“太后娘娘给不了你的,”他一字一顿,“本王给你。”

      “臣今日,只为阿狸与崔久而来。”易皓飞看着他,沉默良久。

      应衍长叹一口气,扇子敲了敲桌面的帖子,“既不愿,那便依你这帖。”

      闻言,易皓飞起身,将斗篷笼罩住脑袋,敷衍地朝应衍抬了抬手,拂袖离去。

      ——

      人走后,方今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应衍看他因为太急,嘴角溢出的茶水,笑了笑:“我以为你不紧张呢。”

      方今肴没有接话。

      他重活一世,也还是人。这些人阴谋诡计信手拈来,他不是对手,自然要小心谨慎地应对。

      蜡烛燃到了底,光线越来越弱。

      应衍问:“你答应了他们,那么多双眼睛,怎么救阿狸?”

      方今肴没有说话。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太过冒险。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冒险。

      应衍用簪子挑了挑烛芯。光线倏地亮了几分,照亮他似笑非笑的脸。

      “上官小姐不是给你指了方向?”

      方今肴抬眸:“顾小姐?”

      “嗯。”

      “你的意思是?”

      “可不是我的意思。”应衍忙摆手,将自己摘出来,“帖子是你接的,这件事可得你自己拿主意。”

      方今肴点了点头,脑子里思索着该如何做。

      他们都说顾小姐可以帮他。

      可关键是——为何帮他呢?

      顾冶初立场捉摸不定,是中立,是观望,还是另有打算?顾姣姣是顾家嫡女,她真的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女子,卷入这趟浑水吗?

      “顾大人立场捉摸不定,”他开口,“顾小姐会出手吗?”

      应衍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方今肴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拿你的狭隘之心揣度别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敲在方今肴心上,“顾姑娘是姓顾,但她也是自己。”

      方今肴愣住了。

      “是了,”他说,语气诚恳,“是我小人之心了。”

      应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夜色浓得化不开。他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往外走。

      “困死了。”

      方今肴忙捏着面具追上去。

      不曾想,刚与他并肩,那人就直愣愣地往他身上倒来。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般突发情况。

      及时接住,翻身一背,继续往前走。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方今肴也不慌张。

      哪怕宵禁,他也走得缓慢,一步一脚,稳稳当当。

      背上的殿下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发出轻轻的鼾声。

      方今肴侧头看了一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睡着了,倒是比醒着时,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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