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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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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衍睁开眼时,已在那棵参天巨树下。
枯死的枝干依旧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红绸垂悬,铃铛静默。他低头,看见树下那张长案,看见案上那本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惊铃,她就坐在树下,抱着膝盖,一脸哀怨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完了,完了啊。”
应衍深吸一口气,他怕又像上次一样,什么有用信息都问不到。
他决定先发制人,“除了方今肴,”他开口,“哪些人是我的任务?”
惊铃抬眼望他,眼神空洞而茫然。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知道——方今肴前几天看到书了。”
“虽然没看完,但是看了大半。”她将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感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切都完了。”
应衍:“……”
他不知道方今肴做了什么,但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是受了很大刺激。
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方今肴现在没发疯。”他一字一顿,“很稳定,很冷静。”
“嗯?”
惊铃猛地抬起头,双眼睛里,满是惊讶,“你把他稳住了?”
应衍抬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莫名其妙就来到这个世界,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改变BE结局,让所有角色都HE。
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终于等来了李允禾,等来了剧情的展开,结果故事走向混乱不已,还冒出一个觉醒的炮灰。
他的脑子都要烧没了。
惊铃望着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起初……”她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盯着我,没当回事,还把书给卖了。”
“后来改本子的时候,突然就出现了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浑身是血。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当时就被吓晕过去了。”
应衍眉头紧蹙。
“后面,这个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寺庙道观都去了无数次——没一点用。”
她深吸一口气。
“直到我做了个梦。在监牢里看到了方今肴。”
她抬起眼,望着应衍,泪如雨下,“我才知道,天天找我的是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头一次遇到这种纸片人化形的事,吓得我连夜就改本子了。”
应衍:“然后?”
“但是没有用。”惊铃摇了摇头,“后来方今肴好像成精了,化成实质了!能碰到我!我立刻就把书删了。”
“然后系统出了问题,本来该来的是我——没想到你正好找我说本子的事,阴差阳错,就成了你。”
她一口气讲完,心虚地望着他。
应衍:“……”
——无妄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确认:
“所以,关键人物是方今肴,需要好结局的也是他,对吧?”
“不是,他只是……”
惊铃话没说完,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
应衍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
方今肴正俯身望着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应衍呼吸骤停。
下一瞬——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里间格外响亮。
方今肴错愕。
应衍也愣住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真是被惊铃气上头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气撒在了方今肴身上。
说起来,事情和他有关,但他来这个世界,又不是他拉进来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巴掌,他挨得着实冤枉。
气氛越发诡异,方今肴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怒,不恼。
只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应衍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我做了个噩梦。”
方今肴依旧望着他。
烛光从屏风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道伤疤在昏暗中微微扭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望着,望了很久。
久到应衍几乎要以为他会动手——
方今肴忽然移开了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悠悠荡开。
“惊羽卫走了。”他说。
应衍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
夜浓如墨,烛火摇曳。
他往外间走去,案上《七言绝》静静摊着,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拆解的字迹,却依旧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姓名,一笔确凿的钱数。应衍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还是没有眉目。
“殿下,我现在很乱,所以……”方今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我们先看眼前。”
他转过身,几步上前,指尖点了点桌面的宣纸。烛光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或许,我们的方向错了。”
左边是阿狸身上的文字数字,密密麻麻;右边是他们对照《七言绝》拆解出的可能,圈圈叉叉。两张纸并排放着,像两道隔河相望的岸。
应衍没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他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
“先回去。”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顾姣姣几乎是撞进来的,来不及行礼,声音里压着惊惶:“殿下,章大人好像要闯府!”
方今肴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已冲向门外。
“方公子!”顾姣姣下意识去拦,却被那股冲势带得踉跄,眼看要摔倒,应衍眼疾手快扶住她,同时伸手去拉方今肴。指尖堪堪碰到衣袖,那人却像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挣脱,竟要提气翻墙。
情急之下,应衍没有轻功,只能吹响口哨。
两道黑影落下。
暗卫拦在方今肴面前的那一瞬,方今肴的手已经动了,簪子从发间抽出,划过一道冷光。暗卫没料到他出手如此之快,愣神的刹那,应衍已扑上前将人往后拽。
还是慢了半瞬,簪尖从暗卫颈侧划过,血珠飞溅,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顾姣姣惊愕地捂住嘴,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暗卫匕首出鞘,寒光凛凛。应衍一手将人推回鞘中,摆手示意他退下,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方今肴握着簪子的手腕。
那手腕在抖,细密地、剧烈地抖动。
“你冷静些!”应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楔子一样钉进去,“你不能这样出面。”
“你说你有万全之策!”方今肴抬眸,瞳孔震颤得厉害,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若冲撞了嫂嫂与阿卉,合约就此作罢!”
他眼眶泛红,却不是泪,是极致的怒火与恐惧。
应衍看着他,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拽住方今肴的衣领,将人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每一根血丝:“我理解你的情绪,”他一字一顿,“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冷静。”
他松开手,看着方今肴衣襟上的褶皱,声音放轻了些:“你借机回府,与我策应。”
说罢,朝顾姣姣使了个眼色。
顾姣姣会意,敛去方才的惊惶,上前一步:“方公子,请跟我来。从暗道走,安全。”
方今肴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应衍,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戒备,有犹疑,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赖。
最终,他转身,跟在顾姣姣身后,没入黑暗之中。
方府门前。
火把的光将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照得门前石狮忽明忽暗,像两头随时会醒来的活物。
章叙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他在宋与青面前站定,望着这个不动如山的女人,神情复杂:“若夫人执意不让,请三公子出来一见亦可,本官只需问他几句话。”
“我家三郎卧病在床。”宋与青立在门前,身形纤细,却像崖上屹立不倒的青松,“章大人先是污蔑他阻拦办案,现在又逼着他出面,可是欺我们将军不在府中?”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里:“章大人,欺人太甚。”
章叙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既如此,失礼了。”
他退后一步,抬手。
身后的惊羽卫如潮水般涌动,脚步在青石板上杂沓作响,惊起檐上宿鸟。火把的光随着他们的逼近晃动着,照得宋与青的脸忽明忽暗,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静。
就在此时——
“放肆!”
马蹄声撕裂夜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白马自火光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满地光斑,马上之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近前,是应衍。
章叙瞳孔微缩,忙躬身行礼:“殿下。”
应衍置若罔闻,飞身下马,径直到宋与青面前。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颔首,而后转身,看向章叙。
“章大人好大的官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一静。
“殿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章叙低着头,声音恭敬,却不卑不亢。
“谁的命?”
“这……”
“我问你——谁的命!”
“王爷。”章叙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应衍的目光,“淮王殿下的令。”
“什么罪名,值得你围堵镇远将军府?”
“有人看到,方府窝藏罪犯。”章叙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副指挥使杨祠,杨祠微微点头。章叙续道,“适才,三公子袭击副指挥使,抢走了崔久的罪证,现下藏在……别处未回府。”
他在“别处未回府”几字上微微一顿,意有所指。
“臣奉命督办此案,不敢尸位素餐。”
应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却让章叙后背微微一紧。
“来人。”应衍扬声,“请易大人、柳大人和徐大人来!”
章叙面色微变。
应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慵懒,却字字清晰:“你可想清楚了,方今肴要是在府内,你也搜不到什么东西——到时,我拿你是问。”
章叙侧目看向杨祠。杨祠几不可察地点头,笃定得很。
章叙收回目光,躬身:“下官在其位,谋其职。”
“开门。”
宋与青错愕:“哥……殿下。”
应衍朝她点了点头,目光里有安抚,也有不容置疑。宋与青抿了抿唇,终于侧身,朝锦夏示意。
锦夏犹豫着,让下人将大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多谢殿下。”章叙躬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门洞开。景卉小心翼翼地从门内走出,站在宋与青身后,攥紧了她的衣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
惊羽卫鱼贯而入,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进府中。火把的光将方府的每一寸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青苔都无所遁形。
应衍端坐在门前,看着姗姗来迟的代书和其他侍卫,抬手示意他们在一旁候着。
他面色淡然,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
杨祠疾步而出,他的脚步比去时快了许多,面上也带着雀跃的喜色。
他走到章叙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一丝得意的欣喜:“大人,府中……不见三公子。”
章叙眼底漾开笑意,故意再问,“什么?”
“府中各处都搜过了,没有三公子的踪影。”
宋与青等人神色骤变,把心提得更高。景卉攥紧的手指节节发白。
只有应衍依旧神情淡然。他甚至端起旁人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章叙正要开口——
“咳咳咳……”
咳嗽声从门内传来,不紧不慢,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看去。
大门内,缓缓走出一人。
白衣大氅,身形清瘦,眉间带着几分病气,却步履从容,不疾不徐。火把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众人皆是一怔。
方今肴掩唇咳嗽了两声,跨过门槛,行到众人之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章叙的惊疑,杨祠的慌乱,惊羽卫的不知所措,宋与青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景卉紧紧捂着嘴的手——
最后,落在章叙身上。
“章大人。”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平淡,“是在找我吗?”
“你——”章叙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狠狠瞪向杨祠。
杨祠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场面乱作一团。惊羽卫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章叙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杨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不敢抬头。
恰在此时,易皓飞匆匆赶来。他看了一眼这场面,脚步顿了顿,才上前行礼:“殿下。”
应衍置若罔闻。他起身,走向方今肴。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扶住方今肴的手臂。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将人引到门前的椅子旁,按着他坐下。
方今肴错愕,下意识想挣,却对上应衍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安抚,有关切,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信我”。
他没有再挣。
这是……逼他站队吗?
方今肴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思绪。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徐弘和柳良平也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默然站定,目光在这满院狼藉中逡巡,最后落在应衍身上。
应衍转身,面向众人。他脸上的慵懒散漫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厉。
“崔久不是招了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腊月寒冰,一字一字砸下来,“给本王查,彻查。”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倒要看看,这案子牵涉了哪些人——到底有多难查!”
夜风吹过,火把上的火焰剧烈跳动。光影交错间,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戴久了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裂痕。
方今肴坐在椅子上,望着应衍的背影,那背影挡在他身前,挡住了大半的目光,也挡住了夜风。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顾府,那人攥着他的手腕,一字一顿说“我理解你的情绪”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甚至不是怜悯。
是……真的懂。
方今肴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