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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方府门前的火把已燃了整整一夜,火光在晨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处可去的幽魂。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惊羽卫的玄甲与刑部皂衣的褐服交错而立,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共生——分明是来审案的,却像两军对垒。

      三张案几呈品字形摆放。

      正中,刑部侍郎易皓飞端坐,面色沉凝,手边惊堂木压着一沓卷宗。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数着什么。

      左首,御史中丞柳良平正襟危坐,茶杯在手,却一口未饮。

      右首,惊羽卫指挥使章叙,眉目间隐约翻腾着杀意,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徐弘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朝代书使了个眼色。代书会意,两人借着人群遮掩,往巷口移动——要请示圣意,需借惊羽卫的马入宫回禀。

      方府女眷已被请入内安置,大门重新紧闭。

      方今肴坐在侧边的阴影里,神情漠然。他望着台阶下那个囚衣褴褛的身影,眼底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应衍坐在他身侧,懒散地靠在椅中,半阖着眼,仿佛随时会睡过去,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

      代书立在一旁,面色平静,仿佛对眼前这场三堂会审早有预料。

      台阶下,崔久跪着。

      昔日的国子监司业,如今囚衣褴褛,发丝散乱。裸露的脖颈上还残留着刑部三日刑罚的痕迹——淤青、血痂、还有新结的疤。

      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一般,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三人,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崔久。”易皓飞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可认罪?”

      “认什么罪?”崔久反问,声音沙哑,却稳得很,“易大人倒是说说,下官该认什么罪?”

      易皓飞面色不变,翻开卷宗,一字一顿念道:“怠学懒政,以权谋私,私相授受——三条罪状,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崔司业,还要本官一一念给你听?”

      “人证?物证?”崔久笑了,那笑意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张舍姑且算怠学懒政的人证——”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檐下的方今肴和应衍,“醉云楼的妓子也算勉强算我私自狎妓的人证。那物证呢?”

      他撑着地面,试图直起腰,却因夜晚冷风的侵袭而微微颤抖。那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又或者是兴奋的。

      “刑部断案,只靠人证吗?”他问。

      易皓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压下眸中一闪而过的诡色,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回案上。

      柳良平开口了,声音沉稳如钟:“你招认的那本《七言绝》……”

      “我冤枉!”崔久忽然扬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刑部想屈打成招,臣下难受其辱,誓死不从!他们便胡编乱纂,想伪造证词——大人明鉴!”

      堂上,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

      方今肴坐在檐下阴影里,闻言抬眸,隔着重重人影,他与崔久的视线在半空相撞——那一瞬间,他看见崔久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

      《七言绝》果然是障眼法。

      “荒谬!”易皓飞怒喝,一掌拍在案上,惊堂木应声而响,“白纸黑字,你现在翻供,乃是欺君之罪!”

      “没人怪刑部,易大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压住了易皓飞的气焰。

      应衍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易皓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摁住了一般,咬牙切齿地落座,胸膛剧烈起伏,却再没开口。

      晨光熹微,黑雾渐散。

      几方僵持,几位大人争论不休——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方今肴侧目看向应衍。他依旧淡然,半阖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适才那一声压住易皓飞的怒意,早已被收敛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有后手?”

      应衍笑了笑,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反问:“难道你没有吗?”

      方今肴没有说话。

      他的确有后手。

      他知道崔久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所以,当《七言绝》浮出水面时,他表面配合应衍的计划,任由那本诗集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可暗中,他早已吩咐陆商和其他暗线,顺着另一条线索往下查。

      崔久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七言绝》一旦现世,所有人都会盯着它——刑部会盯,惊羽卫会盯,摄政王会盯,太后也会盯。各方为了争夺这本“账本”,必然互相掣肘,争执不休。

      而这争执,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真正的证据,应该是别的。

      天色渐明,雾霭散尽,第一缕晨光破云而落。

      可堂上的争论,却依旧僵持不下。易皓飞咬定崔久翻供是欺君,章叙附和,柳良平沉吟不语,崔久跪在地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的诚意,方公子应该感受到了。”

      应衍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可惯常半阖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得惊人。

      “可否,让我感受一下你的诚意?”

      方今肴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拢着衣袍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人群,最后在崔久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有三尺距离。

      一个站着,衣袍整洁,眉目清冷。

      一个跪着,囚衣褴褛,发丝散乱。

      可崔久抬起头,望着这个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年轻人,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笑意更深。

      “崔司业。”方今肴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压下堂上纷杂的争论声,“善音律。”

      崔久的笑容微微一僵。

      “阿狸说,她与你交好数载,你为她谱过一首曲子。”方今肴不紧不慢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可对?”

      崔久没有说话。

      “崔司业对阿狸也曾真心,”方今肴继续,声音依旧平静,“为她作词曲诉情意,为她置宅院藏美人。”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崔久:“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

      崔久的脸色变了。

      那笑意还僵在嘴角,可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呵。”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一种阴森可怖的嘶鸣,在晨光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竖子!”他猛地抬头,怒骂出声,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竖子——”

      “证据在此!”

      马蹄声骤然响起,尘土微扬。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人策马而来,堪堪在巷口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那人从马背上摔落,连滚带爬地冲到台阶下,手中紧紧抓着一卷书。

      李允禾。

      他抬起头,发丝散乱,衣衫上沾满泥土,形容狼狈至极。可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

      “《蝶恋花》原词!”他高举手中的书卷,声音沙哑却清晰,“李允禾,呈上物证!”

      众人皆是一怔。

      方今肴望着李允禾,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没有想过李允禾会出现——可他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狼狈,仓皇,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熬了很长的夜。

      他蓦地转头,看向应衍。

      应衍依旧靠在椅中,神情淡然,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是他安排的。

      方今肴收回目光,望向李允禾。

      李允禾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方今肴看见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邀功,不是讨好,甚至不是善意,十分平静,像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方今肴率先移开目光,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人群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又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巷口,一群学子冲破迷雾而来,惊羽卫连忙上前拦截。为首的张舍高举着一卷书,奋力挥舞,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学生张舍!呈上物证,崔司业所作《蝶恋花》——”

      两卷书,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卷是原词,一卷是曲谱。

      满堂死寂。

      气氛直转而下,像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易皓飞端茶的手顿在半空。柳良平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在那两卷书上停留许久,又落在崔久身上,眼底情绪复杂。章叙的面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沉上。

      可谁都没有动。

      惊羽卫不动,刑部不动,诸位大人亦不动。

      只有风,在众人之间穿梭,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吹得人心也跟着晃荡。

      良久。

      方今肴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崔司业,可有话说?”

      崔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方今肴,望着那两卷书,望着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忽然的笑了,笑得十分平静,像是释然一般。

      “方今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有把握能查到底吗?”

      方今肴没有回答。

      崔久又问:“你知道查到底,会查到谁吗?”

      方今肴依旧没有回答。

      崔久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罢了。”他低下头,“罢了……”

      方今肴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面向应衍,郑重地一拜,衣袍垂落,脊背挺直。

      “还请,”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里,“殿下定夺。”

      应衍看着他,微微蹙眉,而后站起身。

      “把路封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此案不明,本王不离半步。”

      章叙面色微变,看了一眼应衍,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久,最终垂下眼,沉声道:“听令。”

      杨祠不情不愿地带着人往巷口走去,将欲要往里窜的百姓拦截在外。人群中传来几声不满的嘟囔,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应衍转向方今肴,微微颔首:“继续。”

      方今肴点头,转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李允禾身上。

      李允禾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卷书。他的目光与方今肴相撞——没有躲闪,没有邀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今肴移开目光,朝张舍示意。

      张舍被放入人群,快步上前,对着堂上三位大人深深一礼。礼毕,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李允禾。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同时摊开手中的书卷。

      一卷是词,一卷是曲。

      晨光落在泛黄的纸上,将那些墨迹斑驳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蝶恋花·寄阿狸”。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崔久。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易皓飞盯着那两卷书,手指微微颤抖。柳良平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章叙的面色铁青,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崔久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两卷书,望着那个熟悉的字迹,望着那首他曾在无数个深夜为阿狸写下的词,“蝶恋花深春欲暮,记得年时,共倚阑干处。一霎风来吹不去,满庭芳草相思雨……”

      耳边,是张舍和李允禾一人一语,配合无间的对照。

      耳边,是张舍和李允禾一人一语、配合无间的对照。

      “行一三,行四五。”

      “路余,二百五十。”

      “行七、十一、九,行□□。”

      “杨旭,九百。”

      “行三、十二,行二、八。”

      “赵明义,三百。”

      “……”

      一个个名字和数字跃入耳畔,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众人心上。

      易皓飞的指节渐渐泛白,死死盯着面前的卷宗,盯着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数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此刻却暴露了他的心神不宁。

      章叙的面色更难看,手攥成拳头,攥得那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泛白如纸。他极力端坐着,维持着那副“镇定自若”的姿态,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

      应衍扶着椅子起身,挪步到两人面前,面带笑意,压低声音提醒:“大人不记一记吗?”

      那声音轻得像是在闲聊,可落在易皓飞和章叙耳中,却像一记惊雷。

      两人猛地回过神,面色铁青。

      在应衍的注视下,他们不得不提起笔,一笔一划地记录——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终将成为证据的字句。

      李允禾和张舍的声音,戛然而止。

      满堂寂静。

      张舍猛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

      李允禾站在原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章泽,一万。”

      满堂惊愕。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落向章叙。

      章泽——惊羽卫指挥使章叙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去岁刚刚上任的国子监丞。

      章叙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紧握拳头,死死盯着李允禾,盯着那张清俊的脸,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李允禾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没有幸灾乐祸,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愧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章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口浊气,沉入肺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在微微颤抖。

      李允禾和张舍对照完毕。

      整整二十七个名字。

      最低的数字是“一百五十”,最高的数字是“一万三千”。

      现在尚不得知,是黄金还是白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可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什么,这些数字,足以让觃京掀起一阵波澜。

      崔久一直静静地听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数字,它们像石子一般投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直到话音落完,满场寂静。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方才任何一道声音都重。

      “阿狸……”他喃喃着,一遍遍呼喊阿狸。

      方今肴站在台阶上,望着崔久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他忽然想起阿狸背上的那些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崔久。”易皓飞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你还有何话说?”

      崔久没有抬头。他只是望着那两卷书,望着那首词,望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字句。

      良久,他开口了。

      “我认。”

      短短两个字,落在堂上,却像惊雷一般炸响。

      章叙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柳良平睁开眼,望着崔久,眼底有一丝悲悯。易皓飞的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上。

      “崔久。”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看去——是应衍。

      他依旧靠在椅中,半阖着眼,仿佛随时会睡过去。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里:“你方才问方今肴,可有把握查到底。”

      崔久的身形微微一僵。

      应衍睁开眼,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本王替他答你。”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在崔久面前站定。

      “查得到底,查不到底,不在于他。”他说,声音不高,却像楔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心里,“在于,敢不敢。”

      崔久抬起头,望着他。

      “敢”字出口的那一刻,他看见应衍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杀意……

      “崔久,你还不能死。”应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比起《七言绝》和《蝶恋花》,我猜……”

      他嘴角上扬,笑意森冷,“你手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崔久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今肴转身,目光扫过堂上三位大人,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惊羽卫和刑部皂衣,最后落在巷口那些被拦在外面的百姓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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