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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是夜。

      他身形一纵,掠过高墙青瓦。夜风拂过耳畔,带着暮春特有的温软,他却无心体味,只如一道鬼魅,穿行于屋脊之上。

      月色稀薄,恰是最好的掩护。

      半个时辰后,他伏在一处宅院的屋顶上。

      瓦片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他将呼吸压到最轻,目光穿过夜色,落向院中。

      ——这是陆商辗转几道才查到、崔久从前给阿狸买的宅子。

      不大,却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据说当年崔久为讨阿狸欢心,花了整整三年的俸禄。

      院中灯火通明,十余名惊羽卫正穿梭其间,翻箱倒柜,搜查每一寸角落。

      领队之人立在院中央——杨祠,惊羽卫副指挥使,章叙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正借着火光细细翻看。

      那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崔久注解的《七言绝》。

      表面是诗集,实则藏着崔久这些年所有交易的记录。阿狸背上的名录,对应的正是此书。只要拿到它,崔久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可惊羽卫先到了一步。

      可惊羽卫先到了一步。

      方今肴眯了眯眼。

      他正要换一个位置,便于观察那些人的搜查进度,“哒。”一声轻响,石子坠落,在瓦片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身侧。

      方今肴浑身一紧,寻声望去。对面屋脊的阴影里,伏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代书。

      那小孩半边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方今肴心头微动,他怎么来了?

      代书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而后,扯出黑布罩住面容。

      方今肴也取下腰间的面具,将面容遮挡住,打手势做回应。

      一切就绪,他朝着暗处挥手,一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毫不迟疑,顷刻间飞身往前,一脚踹开院门,所有人同时一顿。

      气氛凝滞一瞬。

      惊羽卫们只愣了一瞬,便迅速反应过来。

      毕竟是精锐,拔刀、列阵、迎敌,一气呵成。

      杨祠立在院中央,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抬眼,依旧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卷,只是冷冷开口:“留活口。”

      话音刚落,五名惊羽卫已朝那踹门的黑衣人扑去。

      那人身形灵动,在刀光间穿梭腾挪,竟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位是白梧特意请来的朋友,武艺高强,江湖风云榜前十。

      惊羽卫人多势众,不过片刻,黑衣人便被逼得节节后退。

      方今肴没有动,伏在屋顶上,目光紧紧盯着杨祠手中的那卷书。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院中打得激烈,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又有两名惊羽卫加入战局,黑衣人渐渐不支,被逼退到墙角。

      杨祠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那狼狈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就这?”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书卷往怀里一塞,转身欲走。

      就是现在!

      方今肴身形如电,自屋顶俯冲而下,与此同时,代书也从另一侧掠出,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道流星。

      两人一左一右,朝杨祠夹击而去!

      杨祠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方今肴的匕首与杨祠的长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这人力气极大,刀法沉稳老辣,不愧是惊羽卫副指挥使!

      杨祠看清来人脸上的面具,冷笑一声:“藏头露尾的东西,也敢来抢惊羽卫的东西?”

      他手腕一翻,刀锋斜挑,直取方今肴咽喉!

      方今肴侧身避过,代书趁机而入,左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末劈头盖脸撒向杨祠!

      杨祠怒骂一声,闭眼急退。

      方今肴趁机欺身而上,探手入他怀中,摸到了那卷书,指尖一勾,书卷应声而出!

      就在此时,一道劲风从侧方袭来!

      另一名惊羽卫挥刀砍向他的手臂!

      方今肴来不及躲闪——

      “铛!”

      黑衣人的剑及时赶到,格开了那一刀,挡在方今肴身前,剑光霍霍,逼退那惊羽卫。

      “走!”

      方今肴不再迟疑,将书卷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代书且战且退,护在他身后。

      杨祠睁开眼,满脸灰白,目眦欲裂:“追!给我追!”

      三人分道而行,惊羽卫一拥而上,分开追去。

      ——

      夜色如墨,将整条积英巷浸成一片浓稠的暗。

      章叙立在方府门前,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惊羽卫。火把的光焰跳动,将那些玄色劲装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下令闯入,只是站着。

      宋与青站在府门台阶上,一袭素衣,脊背挺得笔直。

      两方对峙。

      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动作从容,仿佛门前站着的不是气势汹汹的惊羽卫,只是寻常访客。

      章叙望着她,眉头紧锁,片刻,他开口:“我等奉命行事,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宋与青微微俯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声音,不卑不亢:“府内有女眷在。章大人若无搜查手令,恕臣妇不能放。”

      她抬眸,对上章叙的目光,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章叙沉默。

      身后有惊羽卫按捺不住,低声道:“大人——”

      章叙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望着宋与青,眉头紧锁。

      仓基巷,顾府。

      黑影掠过青石板。

      脚步极快,落地无声,片刻后,那道身影停在侧门前。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黑影滑入,门随即合上,悄无声息。

      黑衣人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右侧脸颊上,一道伤疤尚未完全愈合,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扭曲。

      顾姣姣望着来人,微微一怔,“方公子?”

      方今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打扰。”

      远处隐隐传来呼喝声,脚步声杂乱,正往这边逼近。

      顾姣姣神色一凛,忙将人引进屋内。

      屋内,方今肴一脚踏入,脚步猛然顿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的檀香,混着淡淡的松柏味。

      他猛地转身。

      烛台光影浮动,应衍倚着门框,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是一身黑衣。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总是睡眼惺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将方今肴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有一道破口,是被刀锋划开的痕迹。

      “方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武艺不精啊。”

      方今肴下意识将袖子藏到身后。

      顾姣姣点了烛台,屋内明亮了几分。烛光下,应衍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抽走了血色。

      方今肴没有心思管这些,从怀里取出那卷书,封皮微皱,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他递过去,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抬眸,望向应衍。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殿下,”他一字一顿,“会彻查吗?”

      应衍望着他,少年眼底有太多东西,恨意、执念、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脆弱。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我。”

      方今肴没有回答,只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顾姣姣正要开口打圆场——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脚步声,呵斥声,由远及近。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应衍一把拉住方今肴,闪身进了里间。他吹灭内寝的烛火,将人往床缝间一塞,自己也挤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紧贴着。

      方今肴浑身僵住。

      那股清冷的檀香味萦绕鼻尖,混着松柏的微苦。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呼吸、心跳,都近在咫尺。

      外间的烛台只余微弱的光,隔着屏风透进来,依稀可辨屋内轮廓。缝隙里挤进来的风,轻轻撩动着残烛。

      方今肴不自在的别开头,脑袋有些发懵。

      应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姿势的尴尬,微微往后挪了挪,却见方今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忽然觉得有趣,起了坏心思。

      “你游历江湖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没有几个红尘知己?”

      方今肴猛地转过头,面露窘色。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莫要打趣我。”

      应衍唇角弯了弯,“好好好。”

      他应着,尽量往后退去,整个背紧紧贴上床板。

      外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是惊羽卫的人闯进来了。顾冶初和顾姣姣在极力阻拦,双方起了龃龉,声音尖锐而嘈杂。

      应衍却仿佛丝毫不担心,只是望着方今肴,目光幽深,忽然,他往前凑了凑。

      方今肴条件反射地想退,却被两只手按住肩膀,无处可退。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心跳可闻。

      方今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一片混乱。

      “我的话,你听好了。”

      应衍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

      “我和你一样。”他顿了顿,“也不一样。”

      方今肴瞳孔微缩。

      “我知道你的委屈和担心。但是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就像行人在不同角度看到的月亮,会有差异。”

      应衍深吸一口气,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今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炸开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像一团柔丝,他怎么也握不住。

      “我带着很大的私心。”应衍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你知道一切以后,再做决定,重来一次——不要留下遗憾。”

      目光里,有太多方今肴读不懂的东西。

      “方今肴。”

      “只有你能救你自己。”

      “可以的话,顺便救救我……”

      话音未落,应衍的脑袋猛地垂下,毫无预兆地,又晕了过去。

      方今肴下意识伸手,将他揽住,稳稳接住。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方今肴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被人强塞进了什么情绪,是复杂的、纠结的、期待的、甚至有些愤恨和怀疑。

      外间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惊羽卫的人似乎还没走。顾姣姣的声音尖锐而坚定,顾冶初低沉地呵斥着什么。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雾。

      模糊而遥远。

      他只觉得心里像被一根线紧紧扯着。

      扯得他头脑发昏,扯得他呼吸困难。

      是同类吗?他不敢确定,他神秘,太难看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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