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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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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久愣怔一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脚踹翻在地。剧痛还未袭来,眼前便多了一席衣摆。
他抬眸看去,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
是阿狸。
她一步步走向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这是她脱离掌控的路途,她盼了多年,终于踏上了这条路。她走得格外小心,格外慎重,像踩在刀刃上,像走在云端里。
她行到堂中,拎着裙摆跪下,奴,醉云楼舞姬阿狸。”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崔司业,是奴的恩客。”
柳良平沉声问:“有冤情要陈?”
阿狸抬起头,一字一顿,“奴可证明,崔司业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罪行。”
易皓飞冷嗤一声,“又是人证。”
阿狸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奴就是物证。”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柳良平沉声道:“有物证,呈上来。”
“贱人——!”崔久怒骂出声,面目狰狞。
方今肴一脚踩下,毫不犹豫地踩在他脸上。
那一脚力道极重,将崔久半张脸都碾进了地砖缝里。他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狸望着那个曾在她背上刻字的男人,望着那个曾许诺为她赎身的男人,望着那个如今面目狰狞、口出恶言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缓缓抬手,烛光落在那双手上,照亮了指尖细微的颤抖。
她来前,宋与青亲自为她梳洗。一身素雅的黄衫蓝裙,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褪去浓妆的脸显得过分素净,眉眼却比从前更清晰。身上毫无风尘气,倒像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
此刻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漂亮的令人心疼。
“等一下!”一声清喝,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席青衣闯入堂中。
宋与青头发凌乱,衣襟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她疾步走到阿狸身旁,朝诸位大人一一行礼,最后望向应衍。
“请殿下——屏退无关人等。”
“无关人等?”
易皓飞咬文嚼字,指了指自己和章叙,又指了指廊外的学子,语带讥诮:“宋姑娘说的是我们,还是他们?”
“妾身自知无礼。”宋与青深吸一口气,“但阿狸姑娘所呈证物,事关女子清白。还请殿下应允。”
她说着便要跪下,应衍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宋与青不解。
易皓飞冷笑出声:“清白?”
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烟花女子,也会在乎清白吗?”
廊外传来阵阵议论。
有人嗤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一波一波涌来,拍打在宋与青身上。
宋与青回头,望着那些年轻的、或嘲讽或不屑的面孔,错愕不已。
她读书百卷,通晓古今,此刻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用。”阿狸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垂眸,望着地上自己投下的影子。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嗒”的一声,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只一瞬便收敛情绪,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泪痕未干,目光却清亮如水,声音响亮,“奴不用屏退任何人。”
她顿了顿,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拭去,“但请,大人们以为国为民之心——秉公办案。”
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抬手,解开了衣带。
宋与青不忍,唤她:“阿狸。”
阿狸充耳不闻,缓缓扯开衣带,将外衣一件件褪去。
应衍拉着宋与青,让她退到一旁。他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宋与青咬着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众人屏息。
烛火摇曳,将阿狸的身影投在墙上,纤毫毕现。
衣衫褪去,露出后背。
满堂倒抽冷气之声。
那白皙的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道道伤疤,纵横交错,结成暗红色的痕迹。那些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阿狸泪如雨下,可她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磐石。
“奴背上有崔久所有交易的记录。”她一语一顿,“他说,名字、银两都在。”
她抽了抽鼻子,“奴可做人证。”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亦可作物证。”
堂中落针可闻。
无人不惊。无人不敬。
张舍跪在地上,最先回过神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堂中。廊外的学子们见状,纷纷转身,背过身去。
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廊外檐水坠落的“滴答”声。
方今肴垂眸,望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崔久还在挣扎,还在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虫。
他厌恶地收回目光,转身,拿起桌上的大氅,走到阿狸身边,为她披上。
他抬眼,冷冷地望向应衍,又望向柳良平。
“这,也……”徐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阿狸的确可怜,但背上的并非名录与银两,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至多能证明她与崔久关系匪浅,别的……
柳良平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这算不得什么物证。
他看着在座所有人变幻莫测的神情,见无人开口质询,斟酌片刻,暂且压下疑虑,再开口时,那惯常冷硬的声音,竟软了几分:“姑娘与崔久如何相识?与李大人又是何关系,还请细细说来。”
方今肴蹲下身,替阿狸拢了拢大氅,遮住了她的狼狈。
阿狸吸了吸鼻子,开始说,声音轻柔,几度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奴,原是淮州佲县之人。十四岁时,被父亲卖给人伢子。辗转被卖入觃京醉云楼。”
“七年前,遇到了崔大人,因家父曾在崔府做过工,我幼时见过崔大人一面,再见便认出了他。崔大人知道我与他是同乡后,对我照顾有加。”
“有一日,崔大人醉酒,用簪子在我背上刻字,他告诉我,这些都是他售卖入学名额、私相授受的名单。他是替贵人办事,留有证据才能自保。”
“他许诺我——官至尚书时,为我赎身,纳我进府。”
堂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前年,惊羽卫找到我。但他们不知名录在我身上,又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日日监视我,以我要挟崔大人。”
“前些日子,我到王府献舞,半路遇到了惊羽卫。逃窜之际,遇到了方公子。”
她望向方今肴,“方公子慈悲心肠,见我可怜,答应为我赎身。没想到我的身契早被惊羽卫拿了去。李大人还抓了我,用我威胁方公子。”
她收回目光,望向堂上的大人们,泪痕犹在,“还请大人们明查。”
她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还学子,一个清清白白的国子监。”
良久。
柳良平出声,怒喝:“人证物证俱在,将所涉一干人等——羁押候审。”
易皓飞猛地站起,声音尖锐,“柳大人!姑且可算人证,背上歪七八扭刻痕,算什么物证!有名有姓的目录,受贿银两通通没有!”
他语气急切,将蠢蠢欲动的人压下后,才定了定神,“此案恐怕交给刑部,更为妥当!”
柳良平怒目而视:“李准官居三品,刑诏司审查最为妥当!”
“此案与李大人是否有关还有待审查,如何就定了是高官涉案?”
“易大人——”
“够了!”
应衍的扇骨重重敲在桌上,“咚”的一声,镇住满堂喋喋不休。
他抬眼,一锤定音:“刑部审。”
柳良平错愕:“殿下!”
满堂震惊。
——觃朝三足鼎立之势,众人皆知。应衍主持此事,已然拿住了摄政王的把柄,可趁机削了他的左膀右臂。
他却将此案交给刑部审?
他到底想做什么?
众人捉摸不透,面面相觑。
应衍对众人的注目熟视无睹。起身,走到阿狸身边,伸手将她扶起,望向方今肴。
方今肴眼中的怒意,正熊熊燃烧。
应衍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他仍在滴水的衣角,没有说什么。
转身,朝门外的学子走去。
烛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廊下,站在那群年轻的学子面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青涩稚嫩的面孔,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神情。
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忽然笑了笑,“我刚才说——这些大人,与你们一样。”他将刚才未说完的话捡回,继续说,“他们能做到如今的位置,绞尽脑汁地筹谋算计,防范着明枪暗箭、阴谋诡计,还要费尽心思攀附权贵。”
“他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得你们一句‘大人’。身居高位,还得日防夜防,生怕哪里出了差错——就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他们的心思,比深山里的老狐狸还沉。以你们现在的脑子,就算算上个几天几夜,怕是都算不明白。”
徐正信张了张嘴,想阻拦。
应衍抬手,止住了他。
他一步步走到张舍身边,俯下身。
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
张舍抬起头,望着他。
应衍望着那双年轻的、澄澈的眼睛,冷笑了一声,“斗不过——是正常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将来,是要为官做宰的人。”
“是要走干干净净的青云路,还是踩着冤魂坐上高位?”
他的声音清冷,言语里外都在骂在场的大人。
几位大人脸色铁青,却不敢驳斥半句。
学子们听着,都明白他的意思,陷入了沉思。
一时间,廊下静得出奇。
“你们要想清楚。”应衍一字一顿,声音清朗,“为什么做官?”
“殿下。”易皓飞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拜,“殿下教诲,臣一定铭记在心。”
他直起身来,眼底却藏着几分寒意,“臣做官,不仅为国为民。亦为家人。”
话音刚落。
一道身影猛地窜出!
崔久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直奔阿狸扑去!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众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这一瞬间,都吓得愣怔住。
方今肴一直警惕着,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知道崔久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自利,睚眦必报。今天将他逼到死路,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
应衍说话时,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道身影。崔久冲过来的那一刹那,他已闪身上前,抬脚踢飞匕首!
匕首在空中翻转,“叮”的一声落地,他顺手取了阿狸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刺下!
“嗤——!”
簪子贯穿崔久的手心,鲜血迸溅!
崔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捂着手在地上打滚。
众人惊魂未定,大口喘息。
崔久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手,高声怒骂。,肮脏不堪、难以入耳的话,一股脑地吼出来,他骂阿狸,骂方今肴,骂堂中的大人们。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阿狸站在方今肴身后,眼含泪光,满是失望地盯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是她曾托付终身的人,曾许诺为她赎身的人。
崔久骂完了一圈,最后死死盯着方今肴,声嘶力竭地吼:“贱种!自以为是的贱人!这一切都是你在算计……都是你!”
他振振有词,怒骂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他身上。
方今肴紧握着拳头,青筋暴起,指尖泛白。
宋与青着急,想上前。
应衍一把拉住她,自己几步上前,走到崔久面,狠狠一脚踹去。
崔久惨叫一声,滚出数尺远。
应衍冷声吩咐:“羁押候审。”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崔久死死压住,有人粗暴地堵住了他的嘴。
堂中终于静了下来。
应衍转过身,望向章叙,“章大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散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还请查个水落石出,觃过一个朗朗乾坤。”
章叙郑重地拱手:“臣,定不辱命。”
烛火摇曳,将满堂人影投在墙上。
阿狸拢紧了大氅,立在方今肴身侧,宋与青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方今肴垂眸,望着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抬眼望向应衍。
应衍也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
烛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