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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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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烛火幽幽,将满室陈设镀上一层昏黄。
年轻的帝王端坐案后,常服的领口微松,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慵懒。他半垂着眼,冷冷凝视着跪在御前的那道身影。
惊羽卫的玄色劲装,面上覆着漆黑的面具。烛光映在他身上,只照出年轻男子清瘦的轮廓。
国子监之事,他已回禀得清清楚楚。
李致没有出声。
良久。
他直起身,伸手端起茶盏。茶已凉透,杯壁触手生凉,他顿了顿,又将茶盏搁了回去,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里轻念,“刑部。”
惊羽卫沉稳地跪着,不做声,不抬头。
李致的目光越过他,落向窗外。
夜深,雨才停,风裹着冷冽的寒气闯入御书房,拂动珠帘,撩起一片细碎的轻响。
“既是长宥王的决定,”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那便叫顾相拟旨,让章卿好好审理。”
“是。”
惊羽卫叩首,起身,无声退下。
门扉开阖的瞬间,夜风涌入,满室烛火齐齐一晃。
李致望着那摇曳的光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肖公公。”
候在一旁的老太监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范公公病了。”李致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烛火上,“这么晚还麻烦你来伺候,辛苦了。”
肖公公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陛下真是折煞老奴了!”他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能伺候陛下,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肖公公都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就回去吧。”
肖公公伏在地上,垂着头。
等人走远,他才撑着地慢慢起身。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踉跄了几步,随即加快脚步,往永寿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很快没入黑暗。
李致立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良久。
他眼底漾开冷意,隐隐扑腾着杀气。
深夜,国子监外。
学子们该回家的回了家,要作证的跟着去了刑部。大人们也纷纷辞别,马车辘辘远去。
徐正信扶宋与青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不远处,应衍与方今肴并肩而立。
代书拎着灯笼,不远不近地跟着,稀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看不清应衍的神情,但听声音,也知道他很是生气。
“方今肴。”
应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今日之局,你心中定然不平。可你冷静细想,当下你若与李臻鱼死网破,会是何种局面?”
方今肴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今日是他办事不周,让崔久一党钻了空子,若是嫂嫂有三长两短……
他不敢往下想。
“你想一箭双雕?”应衍气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压抑的怒意,“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太后和李臻根基深厚,区区一个崔久,你就想拉下他们?”
他语气严肃,又带着怒意,“那觃朝多年的分权对立,岂不是笑话?”
他气极反笑,退后半步,看垂头的少年,终究是不忍说苛责的话,不轻不重的问了句,“你是觉得,他们都是纸老虎吗?”
方今肴依旧沉默。
应衍深吸一口气,正要再与他好好说道,就听他道,“对不起。”
应衍怔住。
烛光拂过方今肴的面容,照亮那双发红的眼睛。那眼底有真挚,有歉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是我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以后,不会了。”
应衍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以为又会像捡茶盏碎片时那样执拗,那样倔强,那样宁折不弯。
没想到……
他那些准备好的、剩下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别扭的反倒成了他。
天色已晚。再纠缠下去,怕是要到明早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放软了几分:“先送家人回去安置。”
方今肴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
应衍追上来,取了方手帕递给他。
方今肴茫然地望着他。
应衍举起手,抖了抖袖子,露出手掌。
方今肴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皱着眉,接过手帕。
镇远将军府。
马车停在府门前。
宋与青下车时,欲言又止地望着方今肴。
方今肴明白她的担忧,承诺道:“明日我就去刑部打理,一定保证阿狸不受伤害。”
宋与青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她交代管家照顾好方今肴,自己便回了院子,今夜之事太过凶险,她需要理一理思绪,想清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方今肴谢过管家的好意,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管家早已命人烧好了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脱下又湿又破的衣服,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刀伤,是在琼琳阁打斗时留下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卷。
他跨入浴桶,坐进热水里,热气蒸腾,他却感觉不到暖。
他低头,望着自己鱼际肌上的伤口,那是他克制情绪时,用无名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划出来的,一道道,由浅入深,此刻已被水泡得有些可怖。
他望着那些伤口,面无表情。
洗完,他穿上干净的中衣,本想直接睡下,走到床边,忽然想起什么,他又折回桌前,取出药膏,仔细涂抹伤口。
脸上那道被雨水泡烂的伤口,也上了一层药。
烛光下,他的脸被药膏涂得斑驳陆离。
他躺下,阖上眼,又梦到了那个奇怪的地方。
一本书,立在面前。
一页一页,无风自动。
他看见了“李允禾”,看见了“顾姣姣”,看见了“李臻”……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故事更是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正是那些当事人的生平过往,事无巨细,历历在目。
他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疼,却像小刀划肉,一下,又一下。
那痛不剧烈,却绵长,像钝刀子割肉,像凌迟。
他的思绪越来越沉。
梦也越来越乱。
西郊一座废屋,门被推开。
白梧踏入屋中,反脚踢上门。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墙角蜷着一道人影,看不清面容。
李允禾抬起头,许久未见光,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微微眯起,低头缓了缓,“白姑娘,”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这是没去成淮王府?”
白梧随意地靠在桌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金针在指尖把玩,寒光一闪一闪,“真叫你猜对了。”
李臻不是傻子,国子监闹成一团,他无所作为,恐怕就是在等她入瓮,借她来扭转局势。
她本不信他的说辞,以防万一还是留了个心眼。
空城计里处处诡异,若不是她及时抽身,恐怕真如了李臻的意。
李允禾望着她,即使周身动弹不得,那张脸上也没有半分惊慌。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浅,眼神淡漠,“想必崔久进刑部了吧?”
白梧眼神一凛。
他可真料事如神,平时一身正气的样子,真想不到是个攻于算计的人。
她脚搭在椅子上,金针一甩一甩,“长宥王想崔久接张交的位置,”她语气凌厉,“你却在暗中筹谋算计,你就不怕,玩脱了?”
李允禾望着她,声音不疾不徐:“白姑娘又没看到殿下的奏折,怎么就确定上面写的是崔久二字?”
白梧眉头微蹙,“声东击西?”
“挑拨离间罢了。”
白梧怔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
怪不得太后老人家没出手。原来是应衍先给她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不管崔久有没有背叛,一旦疑心起,崔久就已在漩涡之中。
上位者,果然心狠手辣。
说弃,就弃。
她忽然有些好奇,李臻会不会舍李准?
“劳驾,”李允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给口水喝。”
白梧倒了杯凉水,递到他嘴边。见他清明的眼神,才想起他动不了,于是取了颗解药丢进杯里,这才递到他唇边。
李允禾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
“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白梧望着他,眼神复杂,“方今肴要杀你,你却几次帮他。”
上次不惜得罪李臻,也要帮方今肴带走阿狸。这次更是直接指路,让他去找国子监张舍。
明面上,事情看似与他无关,暗地里却是他在推波助澜。
白梧受方今肴的影响,对他的话一字不信,可没想到,他即便剑抵着脖颈,仍在坚持。
她正无头绪,便将他关在此处。查到线索后,才信了几分。
李允禾咽下水,手脚渐渐有了知觉,活动着手腕,回答她的话:“我不知他对我有什么误会。”
他抬眸,望向她,“但我对他,并无误会,于我而言,他还是方今肴。”
他一字一顿:“不是仇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确定行动无碍后,朝她行礼:“在下告辞。”
他转身欲走,白梧一个闪身,已挡在他面前。
金针直指他的咽喉,寒光凛冽。
白梧的神色骤然变冷,杀气毕露。
“李公子,你很聪明。”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冰,“但你算不到,今日要死在此处吧?”
李允禾神色一怔,很快,他便敛了眼中的惧色,僵硬地伸着脖子。
“我又不是神算子,”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这事怎么可能算得到。”
白梧手中的金针刺入他的皮肉,血珠渗出,顺着脖颈流入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与方今肴相识一场,”她的语气冷漠如霜,“就当为了他能睡个安稳觉,每逢今日,我都会祭奠你。”
李允禾没有挣扎,只是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白姑娘杀无辜之人,”他问,“都会祭奠吗?”
白梧望着他。
“你是第一个。”
“啧。”
一声嫌弃的轻响,从门外传来。
“反派死于话多。”
门被推开,应衍踏入屋中,月光从他身后涌入,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
白梧错愕,扭头看向李允禾——这厮果然可怕!断然留不得!
心念电转间,金针猛地往下刺!
然而应衍的身法更快。
他一手钳制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紧接着轻轻一卸——金针脱手,坠落,伸手接住,然后将李允禾往后一推,让他退到安全处。
他低头,用指腹拭去金针上的血迹,擦干净了,递还给她。
“他后面能帮你。”
白梧眉头紧皱,又气又怒,“你真是!阴魂不散!”
应衍叹了口气。
“我从未骗过你。”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李允禾可以帮你查清,所有真相。”
白梧冷笑一声,一把抓回金针,看向正扯着衣角包扎颈部的李允禾。
“你真是找了个好靠山。”
李允禾垂着眼,没有接话。
白梧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很快没入夜色。
屋中只剩两人。
应衍望着李允禾。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入,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低垂着眼睫,衣襟上血迹斑斑,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月色如水,在山路上铺开一片清辉。两旁树影婆娑,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李允禾跟在应衍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他开口:“我没有想要欺瞒殿下。”
应衍顿住脚步,转过身,望着李允禾。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幽深。眼底有明显的淤青,眼白泛着血丝——他已几日没有睡安稳觉了。
“李允禾,到目前为止,你做的事,我都没有意见。”
李允禾一直在他的监视范围内。
他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包括此次,明知道他是在算计自己来救他,他也还是来了。
他清楚李允禾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目前为止,他还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有志之士。
他的任务,是让书中的悲剧人物都有一个好的结局,当然包括孤苦一生的李允禾。
作为隔着纸张的读者,他可怜他,同情他。
作为亲眼所见的参与者——他想救他。
李允禾垂首,深深一拜,“多谢殿下。”
马车上,李允禾几次欲言又止。
应衍倒了杯茶,给自己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方今肴毫发无伤。”
李允禾抬眸望他。
应衍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淡淡的:“我知道这话对现在的你很不公平。但我还是想说方今肴恨你,并非没有缘由。”他顿了顿,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只是那缘由,不来自现在的你。”
李允禾眉心微蹙,“你是你,又不是你,我的话,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明白。”
话音落下,应衍及时止住话头,以免又涉及唤醒纸片人,被强制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