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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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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的雨小了。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堂中的炉火映着微弱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侍卫们点起蜡烛,屋里复又明亮起来。
崔久仍旧主张无罪,一口咬定学子诬告。
张舍除了人证,还有一物证。
他说,崔久屋中有一方木盒,盒中有几页宣纸。那些纸上,记着崔久以权谋私的勾当——指使学生抄写公文、调用学生文章给商贾之子投卷。
徐正信亲自带人去取。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那方木盒被捧进来。
盒子打开——空的。
崔久似早有预料,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激动地指着那空盒,声音都变了调:“冤枉!臣冤枉啊!”
张舍怔住了,望着那只空盒,满脸不可置信,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皓飞冷笑一声,“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凉薄,“且不说这些学子的话有几分真假,只听陈词,不见证据,如何审查?如何定罪?”
柳良平面色凝重,继续问:“还有其他证据吗?”
张舍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回头,望向廊外的学子们。
他们同样惊愕,同样不知所措。
他整个人像坠入寒江,一点一点往下沉,没了生气。
几位大人神色各异。
徐弘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易皓飞一脸轻松,端起茶盏,故意发出一声脆响。
“柳大人,”他问,“诬告朝中大臣,是何罪?”
张舍浑身一颤,颤颤巍巍的解释,“学生……学生没有诬告……”他惊慌失措,满眼渴求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证据……证据明明放在盒中……”
烛光映着那些面孔。
冷漠的、不屑的、无动于衷的。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在意他这个无名小卒的死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终于噤了声。
廊外的学子们见状,又开始骚动起来。
章叙撑着脑袋,冷冷开口:“我记得是绞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激愤的面孔,“同伙,同罪?”
学子们被震慑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有人退缩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步。
堂中落针可闻,几人欢喜,几人忧。
“噗嗤。”
有人笑了一声。
章叙正不悦,回头一看——是长宥王殿下。
他立刻噤声。
应衍拂袖起身,端着茶盏,走到张舍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就泄气了?”
张舍不知所措地跪着,仰头望他。
应衍屈膝蹲下。
张舍连忙跪退一步。
应衍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递到张舍面前。
他的神色很淡,淡得像这暮春的雨,像这满堂的烛光,朱唇轻启,“学诗书,懂礼仪,知廉耻。”他停顿片刻,等张舍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神,才继续说:“这些,以师为范,历练德行。”
“在有所担当之前,国子监就是你们的天地。”应衍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们出生富贵,不用为家中柴米油盐费心。心思单纯,毫无城府。想过最难的事,恐怕就是——如何出人头地。”
他抬眸,望向廊外那群年轻的学子。
他们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个个眼神明亮,像一盏盏未燃尽的灯。
应衍望着那些眼睛,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指着那些正襟危坐的大人们。
“坐在这里的大人们,当初——都和你们一样。”
满堂寂静。
徐正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应衍敛了敛眸子,收敛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过于锋利的光。
他挥袖转身,几步倒退,跌坐回椅中,抬手,示意柳良平继续。
柳良平面色凝重,扫视在座的所有人,沉默良久。
最终,他沉声道:“无证据,此案——”
“谁说没有证据!”
方今肴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满堂烛火似乎都晃了一晃。
廊外的学子们闻声回头,见了来人,皆是一惊。
他浑身湿透,滴落的却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扭曲狰狞,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幽深的、望不见底的暗流。
他一步步往前走来,学子们纷纷避让,如避鬼神。
他踏入屋中,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地上红了一片。
柳良平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放肆!”
应衍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召来随从,低声吩咐去取干净清爽的衣裳。
方今肴径直走到张舍与崔久中间,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久,神色冷冽如霜刃。“人证物证,皆有!”
话几乎是磨着牙关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
代书将张禹推进堂中,那人滚了一圈,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众人不明所以。
只有崔久,瞪大了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方今肴微微弯腰,望着崔久,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崔司业,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崔久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荒唐……殿下面前,怎敢如此放肆……”
方今肴勾了勾嘴角,笑容阴冷森森,让人脊背发凉。几步上前,抓着张禹的衣领,将人扔到崔久面前,冷呵,“你说。”
张禹浑身发抖,看看崔久,又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眼神躲闪,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卑职……”
“够了!”易皓飞猛地拍案而起,眉头紧锁,凝视着方今肴,目光里满是审视与不满,“方公子,你行事未免太放肆了些?”
他眉头紧锁,神色愠怒,“我等奉命陪审,你是作何?”
应衍侧目看他,不紧不慢的问:“易大人,奉谁的令?”
易皓飞对上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顷刻间便明白,方今肴仗谁的势,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长宥王殿下已经和方今肴达成一致了。
今天的局,势必要有所取舍。
想明白了,他也就知道,该保谁,该弃谁。
他从善如流地垂下头:“自然是殿下的令。”
应衍点了点头。
“方公子亦是本王召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本王面前,易大人自认为,能责令方公子吗?”
“微臣不敢。”易皓飞明哲保身,退到一旁。
崔久见状,更加惊慌失措。
应衍的扇子指向张禹,冷声质问:“怎么该在刑诏司的人,出现在了这?”
张交的事,没有牵扯高官。但为平息非议,总要有人担责。张禹作为张交的堂弟,又在惊羽卫当值,事都经了他手,自然是最妥帖的垫脚石。
方今肴看到名录时,便想:这人贪生怕死,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停止挣扎。
真叫他猜着了。
事关惊羽卫,众人纷纷看向章叙。
章叙言简意赅:“臣不知。”
方今肴冷笑一声,抬脚,踩上张禹的肩膀,“他自己说。”
张禹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动弹,“我……啊——!”
方今肴脚上用了力。
张禹只觉得肩骨像碎了一般,剧痛袭来,再也顾不上许多,脱口而出:“是崔大人!是崔久让我来的!”
崔久猛地抬头,张口就要辩驳——
方今肴一记眼神扫过去,眼神里没有怒,没有火,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仿佛他敢说一个字,今日便出不了这道门。
崔久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徐弘冷不丁地开口:“崔大人小小司业,能有通天的本事,将你从刑部大牢救出来?”
张禹浑身一颤,抬起头,望向章叙。
章叙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又望向那些大人们。他们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落入网中的困兽。
都想他死!
烛火摇曳,将满堂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张禹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几位大人脸上一一扫过——顾冶初的淡漠,徐弘的深沉,易皓飞的阴鸷,章叙的冷硬……每一张脸都像一堵墙,将他困在中央。
徐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你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听起来有几分柔和,“你犯的可是死罪,这堂中的大人,”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谁能救你?谁敢救你?”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应声。
顾冶初轻轻笑了一声,“徐大人说的什么话。”他垂着眼,语气冷冷淡淡,“殿下在此,谁敢造次?”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满堂的暗流都压在了“殿下”二字之下。
长宥王在场,没有哪个大人敢包藏祸心。
一锤定音。
张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是……”
“啧。”应衍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这一晃天都黑了。”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话都没问出几句,我这还急着要和圣上回禀,莫非要熬到明日上朝?”
柳良平霍然起身,“臣来审。”
徐弘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道浑身湿透的身影上。
“柳大人,有晚辈在。”他意有所指,“您动动嘴就好了。动手的事,就交给小辈吧。”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脆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张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方今肴的脚踩在他肩上,缓缓施力,那骨头碎裂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他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戾气,发梢上的水滴落在张禹身上,一滴,又一滴。那水滴混着冷汗,浸透了张禹的衣襟。
方今肴缓缓抬起脚,从肩膀移到了膝盖上,脚尖发力。
张禹惊恐万状,瞳孔放大到极致。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喊:“是李大人!”
柳良平猛地倾身向前,“哪个李大人?”
张禹胆怯地望着方今肴,拼尽全力往后蜷缩,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缝里,“李准大人……中书侍郎……”
这个名字一出,满堂寂静。
中书侍郎,摄政王一手提拔的心腹,位高权重,把持朝纲。他从刑部救一个无名小卒,自然不在话下。
可为官者谨小慎微,若无利可图,怎会做这等无用之事?
众人当即持了怀疑态度。
柳良平沉声质问:“他为何救你?”
事到如今,张禹已无转圜之地。他瘫软在地,有问即答:“我兄长因赎烟花女一事入狱……我被牵扯其中……他救我,是想让我杀人灭口……”
“杀谁?”
“杀那烟花女子。”
徐弘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如炬:“区区烟花女,也值得李大人大动干戈?”
张禹不答。
又是“咔嚓”一声。
膝盖处骨头断裂,张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我只是听命行事,想将功折罪……为什么要杀她,我真的不知道……”
柳良平沉默片刻。
“看来,”他缓缓道,“要请李大人来了。”
易皓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应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凭一个无名小卒的说词,”他倚在椅中,扇子轻轻敲着掌心,“就要审问朝中大臣?”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大人平时,就是如此处理政务、审查案件的?”
众人噤声。
这位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应衍收回目光,语气愈发漫不经心:“再说,这厮说了一堆,和崔司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众人才猛地反应过来。
——被突如其来的人吸引了注意,竟一股脑地被牵着走,全然忘了本是要审崔久!
方今肴回头,望了应衍一眼。
那一眼里,杀意更甚。
他收回视线,脚微微抬起,移到了张禹的心,歪了歪头。
张禹瞳孔骤缩,惊惧大喊:“那烟花女是崔久的相好!”
众人惊愕。
柳良平眉头紧锁:“那与此案又有何干系?”
张禹感受着心口那股沉沉的力道,气都快喘不过来,语无伦次地喊:“有!有干系!李大人一直拿那烟花女牵制崔久……方公子赎了她以后,崔久找过李大人……是他让李大人杀人的!”
“哦?”
应衍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方今肴和崔久。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不聋的都能听明白——李准与崔久合谋杀人灭口。
那烟花女,一定知道些什么。
柳良平转向崔久,目光如刀:“为何要合谋杀了那烟花女子?”
崔久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什么合谋?臣从未听过!”他嘶声力竭,“这一切全是诬告!臣与那烟花女确有过往,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死无对证,这厮空口白牙胡扯!凭什么说是我与李大人合谋杀人?”
“呵。”
应衍轻轻笑了一声。
方今肴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谁说……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