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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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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雨势凶猛,不似春雨,更似盛夏的暴雨。
马蹄踏破积水,溅起漫天水雾。行人纷纷躲闪,偶有几个避之不及的,险些被撞倒在地。
方今肴几次险些冲撞到人,心中愈发焦躁。
他猛地一勒缰绳,弃了马,拔腿狂奔!
暗中有身影为他引路,他跑过三条长街,穿过两条暗巷,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琼琳阁前。
“咚——!”
一声闷响!
长剑贯穿廊柱,直没入柄!
“公子!”
宋与青的惊叫声撕裂雨幕。她被逼在角落,死死将阿狸护在身后,惊恐地望着眼前刀光剑影。
陆商与代书背靠着背,与一群黑衣人殊死搏斗。
来者人多势众,皆戴面具,不知身份。但个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
十个人围攻,在这逼仄的琼琳阁中,他们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陆商钳制住一人的胳膊,操起案上的簪子,朝那人喉咙狠狠刺下!
血液喷涌,糊了他满脸。
他下腰躲过横扫而来的刀锋,翻身踢开另一人,跃下二楼。披风横扫,逼退逼近宋与青的黑衣人。
“能走吗?”
“门被锁了!”
他们没时间多想,只能奋力抵挡!
代书在楼上,一脚将人踹下。望着前仆后继涌上来的刺客,他咬了咬牙,终于拔出了剑!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砰——!”
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
方今肴浑身沥着雨水,如一柄出鞘的刀,劈入战局!他一眼扫过满室混战的人影,眼神骤然凶狠!
飞身掠至宋与青面前,抬手截住劈向她的一刀!横刀夺下,反转刀身,狠狠刺下!
他滑步侧身,将宋与青护在身后,那人的血,悉数喷洒在他脸上。
“陆商!”
陆商应声退至他身侧。
方今肴扯下大氅,扔给宋与青。
手中刀变幻莫测,与代书一上一下,不过片刻,便将刺客杀得节节败退!
“留活口——”
话音未落。
代书的剑又添了新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跃下楼,稚嫩的脸上沾满了血,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刺客,“应该……还能活。”
方今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人伤势不重,方才一直在拿同伴挡刀。
他走上前,只一步。
那人便顺溜地跪了下去,自己扯下面具,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又是张禹。
方今肴神色冷冽,转身道:“陆商,送嫂嫂回府。”
陆商点头,扔了棍子,去扶惊魂未定的宋与青。
阿狸缩在墙角,惊恐万状,愣愣地望着满地尸首。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脚下蜿蜒成河。
跟随方今肴前来的侍卫这才赶到。有眼力见的,立刻上前羁押张禹。
方今肴走到阿狸面前,“阿狸姑娘,还请你走一趟。”
阿狸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今肴望着她,想起方才嫂嫂被逼在角落时的惊叫,想起那把险些劈到她身上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的尸体,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这些人,都是崔久的手笔。”
他语气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忍,“你不去,我只能弃了你,你仍旧活不了。”
阿狸更加害怕了。她整个人抵着墙,退无可退,浑身颤抖如筛糠。
“阿狸姑娘。”
宋与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去而复返,走到阿狸面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要害怕。”宋与青的声音柔和,眸光坚定,“我陪你去。”
她望着阿狸的眼睛,承诺道:“说出实情,我一定求长宥王殿下——赦免你。”
阿狸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假。
她紧紧地抓住宋与青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惊慌又坚定。
——
“故,学生愿做原告,替国子监和天下万千学子,状告国子监司业崔仁成。”
张舍跪得笔直,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一,怠学懒政。身为司业,不为学生传道受业解惑,不为朝廷分忧解难,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崔久脸色微变。
“其二,以权谋私。借司业之职行私利之事,指使学生为其誊抄文书、撰写书文。”
堂外学子开始骚动。
“其三,私相授受。借司业之责,行受贿之举,售卖入学考题与入学名额。”
“其四——”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崔久拍案而起,怒火冲天!他指着跪地的张舍,唾沫横飞,面目狰狞:“无耻小儿!恶意中伤!诬告诽谤!”
他怒吼:“全是无稽之谈!”
堂中激愤,堂外更甚。廊下的学子们闻言怒不可遏,纷纷指着崔久骂起来。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声浪如潮。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拦着,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混账东西!”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柳良平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那一瞬间,满堂喧嚣都被生生镇住,他指着崔久,一字一句如刀锋:“为人师者,口出恶言,辱骂学生!何以为师?”
崔久张口结舌。
“殿下面前失仪,咆哮公堂!何以为臣!”
崔久猛地抬眸,对上应衍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凉。他浑身一颤,膝盖一软,扑通跪下,“殿下恕罪!”
应衍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朝最近的侍卫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崔久。侍卫极有眼力见,立刻上前,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刃架上崔久的脖颈。
崔久浑身僵住,不敢再动。
这下清净了。
应衍示意张舍继续。
张舍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继续道:“其四,欺上瞒下,官商勾结。为商贾之子改名换姓,以素衣之身入国子监。”
“其五,”他顿了顿,“祸乱后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顾冶初神色骤变,那张总是淡然自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诡异的神情。
崔久激动得浑身发抖,奈何剑在颈侧,他不敢动弹。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张舍,目眦欲裂。
众所周知,崔久是太后的人。
陛下根基不稳,奈何不得。摄政王需要太后牵制陛下,对太后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结党营私之事,三党数不胜数,朝中上下讳莫如深。
张舍不过国子监一介小小学生,竟敢堂而皇之地状告崔久“祸乱后宫”——无异于蚍蜉撼树。
众人当然不可置信。
顾冶初沉声问:“张舍,诬告亦是重罪。你可有人证物证?”
“学生可做人证,愿冒死——”
“冒死?”
应衍出声截断了他的话,手中的扇子若有若无地磕着桌角,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他弯了弯唇角,语气轻飘飘的:“还是个小小少年,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太后身边的崔姑姑,与崔司业同乡。听说还是崔司业的乳娘,太后赏识他的才华,许他入宫看望,此事还是陛下允诺的。”
见堂中无人敢接话,敢应声,再道:“祸乱后宫一词,严重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将那滔天的罪名,轻描淡写地卸了去。
崔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堂外学子也纷纷不解。
长宥王,怎么会替太后说话?
应衍回头:“顾大人觉得呢?”
顾冶初敛了敛神色,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若是臣子入宫请安都算祸乱后宫,那朝中臣子,都该施以绞刑了。”
徐弘亦点头称是。
只有柳良平一言不发。
徐正信见状,出声问:“张舍,可还有罪条?”
张舍沉默片刻。
“祸乱后宫一罪,殿下与诸位大人不审,学生无罪证,便不告。”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崔司业怠学懒政、以权谋私、私相授受、欺上瞒下——罪行昭昭!”
他重重叩首:“还请殿下明鉴,诸位大人详查!”
“查!”应衍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声量陡然拔高,“自然要查!不仅要查,还要仔仔细细地查!”
他走到堂中,环顾四周,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将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的眼睛照得异常明亮。
“国子监乃觃朝最高学府,天下学子心向往之。老师不仅是师者,还是臣子。为师、为臣,都当为天下典范。”他故意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学生有冤要陈,老师受诬要清。”
他抬眼,望向廊下那群年轻的学子,“若不细查,恐寒天下人之心。”
一通慷慨陈词,掷地有声。
廊下的学子们怔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各有所思。
应衍转身,面朝柳良平,“本王即刻将此案上报陛下。正好柳大人、顾大人、徐大人都在场。”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就在国子监审查。在座的学子,都是觃朝未来的青年才俊,一同做个见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就肃清国子监的贪赃、渎职、徇私之风!”
廊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学子们一扫寒风刺骨的凉意,仿佛看见了光。
少年便是如此多变。一瞬愁绪,一瞬欢喜。上一刻还对朝堂大失所望,下一刻又觉得可以大展拳脚。
应衍转身,朝柳良平微微颔首:“还请柳大人主审。”
柳良平起身,郑重行礼:“臣,幸不辱命。”
崔久彻底慌了神,被侍卫死死押着,无法抗议,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柳良平落座,沉声问:“人证物证可有?”
张舍:“学生可做人证。”
徐弘微微蹙眉:“你为原告,如何做人证?”
“学生可做人证!”
廊外忽然有人高喊。
一个学子举着手,从人群中挤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可以!”
“我也能作证!”
“崔久收过我家的银子!”
此起彼伏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应衍挑了挑眉。
崔久今天,无路可退。
柳良平望向崔久:“崔司业,你可认罪?”
崔久终于能说话了,“砰砰砰”地磕头,脑袋砸在地上,一声比一声响。额上很快见了血,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喊冤:“臣冤枉!这些学生学业不精,臣训斥几句,他们就对臣怀恨在心……”
他抬起头,满脸血泪,哀嚎道:“请殿下明查!诸位大人明查啊!”
张舍见状,亦重重叩首:“学生句句属实!”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脑袋此起彼伏地往地上磕,砰砰作响,像是在比谁磕得更响、更惨。
顾冶初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案。
“够了!”
两人这才停下。
满堂寂静。
“章大人、易大人到——”
通传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人从学生中穿行而过,径直到应衍面前行礼。
章叙,惊羽卫指挥使。
易皓飞,刑部侍郎。
几位大人面露不悦,却也不得不起身见礼。
应衍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落座。
方今肴离开时他就叫人去请了,毕竟戏台子搭好,少了哪一个角,都不够精彩,只是没想到,他们这般能沉住气,闹这么久才到。
“章大人和易大人是朝中肱股之臣。”应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请二位一同审理。诸位大人没意见吧?”
徐弘轻笑一声。
“殿下言重了。我等皆为臣子,为圣上办事万死不辞,怎敢拉帮结派。”
应衍挑了挑眉,轻声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