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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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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被人搀扶着起身,有人问旁边的李允禾他是否相识。他目光从廊下的美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李允禾身上。
刹那间,前世种种在脑海中呼啸而过,几乎要冲垮他重获新生的理智。他回来的时机还真是不巧,若是再早回来一刻,他绝不会跳水救他,必会亲手推他入这寒潭,看他挣扎沉没!
现下,众目睽睽,他不能贸然动手。
思绪回笼,方今肴很快冷静下来。抬脚,稳、准、狠的踩断李允禾手中的长笛。
当年,李允禾因替梁王捞回这支名贵长笛,才得青眼,从此踏上青云之路。
“哟,”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玩味的轻笑,语调上扬,“踩得还挺准。”
方今肴回头。
正是方才廊下问他身份的蓝衣美人。此刻他抬脚正走来,尤其是鼻侧不深不浅的一颗痣如点睛之笔,色泽鲜明的明蓝色宽袍更是将他衬的肤如白瓷,身上慵懒又矜贵的气质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此人与脑海中模糊的身影重合——觃京有名无实 、最是逍遥自在的长宥王。
应衍与他四目相对,非但没因他失礼的审视而恼怒,反而像是觉得有趣,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旁若无人的道:“要不……你再把他扔回去?”
方今肴脑子里还充斥前世的血海深仇,闻言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李允禾双拳紧握,蠢蠢欲动。
“方公子,快进屋更衣,莫要着凉。”
梁王府的管事带着厚实的大氅匆匆赶来,及时出声,打断了方今肴几乎按捺不住的的冲动。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恨意。他瞥了一眼姿态依旧闲适的应衍,随着管事转身离开。
走开几步,他听见身后应衍的小侍从出声:“殿下,风大,我们也进屋吧。”
接着,是应衍刻意加重的两声轻咳,以及他随意的吩咐:“地上那个,也找人瞧瞧。”
“是,王爷。”
下人恭敬应声。
方今肴脚步微顿,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长宥王……为何会对李允禾伸出援手?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喝下一碗姜汤驱寒,重生带来的混乱思绪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亟待改变一切的紧迫感。
他谢过伺候的小厮,信步走出厢房。
不知不觉,又回到方才那个池塘边。水渍仍在,那支断裂的长笛碎片已被清理,只余地上一点凌乱的痕迹。
一道明蓝色的身影,正独自立于池边,微微仰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春雨。
正是长宥王应衍。
方今肴本能地想要避开,对方却似有所感,恰好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距离更近。方今肴清晰地看到。应衍那双总是懒洋洋半阖的丹凤眼中,在转身刹那掠过一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锐利的戾气。但那戾气消失得极快,眨眼间便被温和余疏离取代。
避无可避,方今肴上前两步,依礼躬身:“见过长宥王殿下。”
应衍拢了拢狐裘披风,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湿痕个某个不易察觉的凹陷,那是长笛躺过的地方。他抬眸,看相关方今肴,语气淡然,“方公子这是……故地重游?”
方今肴没有答话,亦是垂眸看着地上的痕迹。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
“咳咳……”喉咙发痒,他忍不住偏头咳嗽起来。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无助,。
忽然,肩头一沉。
一件还带着体温余淡淡檀香的狐裘披风,落在了他身上。
方今肴错愕抬头。
应衍已近在咫尺,正微微倾身,不容拒绝地按住他想抗拒的手,慢条斯理地为他系上披风的丝绦,眉眼带笑,“刚落水,寒气入体可不是闹着玩的。”系好带子,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方今肴惊的脸上,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舟车劳顿,回去看看家里人吧,好好睡一觉。”
家里人!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来,脑海中浮现出家人的身影,顾不上礼数,转身就往外跑。
少年翻身上马,策马扬鞭,马蹄扬尘,青色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碎残雪,溅起泥泞,他双眼因急切而璀璨发亮,眉宇间却凝着浓重的郁色与失而复得的惶恐。
主干道不可疾行快马,他便绕了小街跑,骏马与一辆缓行的马车擦身而过,风拂动车帘一角,隐约可见衣饰极为华贵。
池塘边,应衍独自站在原地,微微弯腰,脚尖悬空,虚点在雪地上那个与断裂长笛形状吻合的浅坑上方,若有所思。
侍从代书从廊下走近,看他眉头紧锁,疑惑,“殿下,怎么了?”
应衍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问:“方今肴今日才回觃京?”
代书点头:“是。”
方今肴是镇远将军的三子,三年前殴打国子监司业,方将军自请削爵才免了他的罪责。此后他便离京,随着舅舅游历江湖,近日方归。
代书看着方今肴远去的方向,略微思索,说出近日从宫里传来的新消息,闷声道:“听说,太后有意让他尚公主。”
“啧。”应衍冷嗤,眼底闪过一丝冷嘲。原书剧情里,可没有方今肴尚公主这一出。看来。是自己来到这世界后,有意无意的举动改变了局势平衡,让太后分走摄政王的部分权柄,这才致使剧情偶尔会往他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太后想拉拢方家这枚武将棋子,方今肴的确是首选,只是……
他微微眯了眯眼,回想刚才方今肴的状态,这个“炮灰”,似乎和他所知的那个,不太一样了。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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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几乎是滚落下马背的,他跌跌撞撞的冲进将军府大门,直冲向后院,心脏在胸膛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前世记忆的碎片,刺得他眼眶酸涩。
暮色四合,晚霞将天际染得橙红,晚风裹挟着院里花草的甜香拂过廊下。
他远远便看见廊下两道熟悉的时也,他的嫂嫂宋与青正坐在廊下的绣架前,侧对着他,手中银针在丝帛上穿梭。景卉则安静的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低垂着眼睫,手指灵巧地整理着各色四线。两人时不时对上眼神,宋与青温温柔柔的说话,景卉认认真真的聆听。
晚霞穿过廊柱,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安宁得如同画中景象,是方今肴在牢狱里无数个噩梦中不敢奢望触碰的幻境。
“公子。”
守院的小厮见他这般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吓一跳,以为出了急事,火急火燎的去迎人,却被他疾风般的身影撞开,险些摔倒。
这一番动静惊动了廊下的人。
宋与青与景卉同时抬。还未等她们看清来人,那青衣少年如离弦之箭奔至近前。
“嫂嫂!”
方今肴“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失而复得的喜、追悔莫及的痛、深不见底的惧……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在至亲面前喷薄而出,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身躯止不住的哆嗦 。
“阿遥!”宋与青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慌忙起身,顾不上仪态,俯身搀扶他,惊慌又心疼的问:“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发生了何事?”
指尖触及他冰凉颤抖的手臂,宋与青的心猛地一沉。他从未见过方今肴这般痛哭流涕,即便是手里委屈挨军棍都只是抽抽鼻子,此刻却像是受尽难以言喻的苦难。
前世种种惨烈的画面在方今肴脑海中轰然炸开——刑吏告诉他,嫂嫂孤身回京,陈情受阻,坠楼惨死。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巨大的悲伤堵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哽咽和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紧紧抓着宋与青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指节用力到泛白。
“阿遥,你别吓嫂嫂!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路上遇险了?还是……将军那边……”宋与青脸色发白,心慌意乱,声音不自觉带上颤音,不停地打量方今肴,生怕在他身上看到伤痕。”
方今肴也不想如此唐突叫她担心,可此情此景如梦一般,眼泪不听使唤一直落出,难以自抑此刻的情绪,只能凭着尚存的一丝理智,拼命的摇头安抚她,可看着眼前鲜活的嫂嫂悔意更深。
这时,小厮方和才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追到后院,扑通叹道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景卉着急的“询问”小厮,方和见状,语无伦次的解释:“夫人……公子他、他在梁王府落水,救、救了个人,上岸后就、就有些不对劲……”
“落水 !”
宋与青闻言更是心急如焚,立刻让人去请大夫来,忙不迭将方今肴扶起回屋。
半个时辰后,老大夫捋着胡须,安抚宋与青的情绪,说只是骤然落水受惊,心神未定,好生静养几日即可。
送走大夫,方今肴的情绪也终于平复下来。他靠在榻上,接过景卉递来的热帕子擦脸,扯出温和的笑意,再三解释自己没事,只是急着见他们,跑岔了气。
宋与青瞧着他神色缓和许多,半信半疑,却也别无他法,嘱咐了他好生休息,亲自去给他做枣仁汤定定神。
说完,她起身,又细细嘱咐了景卉和下人几句,才转身离去,脚步有些匆匆。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方今肴环顾屋子,陈设未变,书架上的书、墙上的剑、案头未刻完的木料,就好似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那些翻江倒海回答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重来一次的机会弥足珍贵,他决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辙,一切都得冷静、沉着的谋划。
这时,景卉挪步到他面前,取了纸笔写字,“问”他,「当真无事?」
她直勾勾的盯着他,目光清澈而专注。他们一同长大,她知道他骨子里就倔强要强,寻常落水,绝不可能让他失态至此。
方今肴对上她的眼睛,满是关心,几乎想要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但很快就收敛情绪,斟酌字句,声音低缓的说道:“落水后,我恍惚间……看到了方家大厦将倾,亲人离散……像是真是发生的事,一时间难以接受,慌了神。”
景卉被他眼中浓烈的愧色惊到,那不是单纯的噩梦残留的惊魂未定,更像是一种……日复一日沉溺其中,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创伤。
她心头微颤,提笔继续写:「莫要多思。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圣明,朝廷浊气早有廓清之日。」
说着,她就要去找宋与青,方今肴却抬手拉住了她,目光盯着“陛下圣明”四字,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忆中的少年帝王李致,性格阴郁偏执,后期更是疯癫、暴戾,绝非“圣明”之君。这也是前世李允禾能趁机搅弄风云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其中定有问题!
他再度追问,带着几分急切和慌张,景卉被他突然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却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方今肴只觉一阵眩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仿佛他手中紧握的某根“已知”的丝线突然绷断。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倏地翻起身,顾不上解释,只对景卉交代出门去见朋友,话音未落,人已如风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