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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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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觃京繁华。
酒楼商铺旌旗招展,沿街灯火将长街照得五彩斑斓。河边垂柳青青,小船浮水,波光粼粼。
“阿遥?”
徐正信唤了第二声,方今肴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茶杯边缘。
重生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而方才从徐正信口中听到的,与他记忆截然不同的朝局,更像是一盆冷水浇下。
太后、摄政王、皇帝……三足鼎立,局势诡谲。这与他前世所知的大相径庭,重生的代价,难道就是面对一个陌生的、更加危险的棋盘?
方今肴思索万千,但很快就做出决断——只要家人按在,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一定能蹚出一条路!
徐正信为他斟茶,袅袅热气模糊两人的神色。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方今肴才回京就匆匆约见,问的全是朝中派系、权利更迭,细致入微。这着实不似他身为一个世家子该有的问题。方家人,即便身在江湖,又怎会真正远离朝堂风雨。
“阿遥,”徐正信放下茶壶,直截了当的询问:“你今日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方今肴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遮挡神情,语气刻意带上无奈与疲倦,“今日落了水,脑子不清醒,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心里发慌,就想找你多说说话,看能不能想起忘了什么。”
重生一事玄之又玄,他多说只会引起麻烦,便伪装成落水后遗症揭过。
徐正信耳闻他在梁王府跳水救人,想着去探望,但他先邀约了就在此见了,见他安然无恙以为无大碍,没想还是伤到了根本,便追问了几句。
方今肴耐心听着,还宽慰他。
待徐正信话音落下,他笑了笑,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轻叩两下,这是他们之间表示“谢过”的旧日习惯。
他起身走去船头甲板。两岸人流如织,灯火蜿蜒如龙。
鲜活的、嘈杂的人间烟火气,让他心中微微镇定几分。
前世今生的事都可搁置不谈,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是荒唐的“尚公主”。他转过身,依靠船舷,望着跟出来的徐正信,单刀直入,“二哥,我尚公主的风声,从何而来?”
徐正信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顿,站到他身侧,微风拂动衣袍,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的消息,听闻是长宥王提议。”
“长宥王?”方今肴诧异,脑海里浮现今日梁王府见的人,与记忆中长宥王不太一样。
他冷静下来,疑惑,“他为何选我?”
“我适才与你说过,眼下朝堂三分。太后与摄政王势同水火,剩下的,明面上是陛下 ,但谁不知道陛下与长宥王关系匪浅,许多事……实则是长宥王的意思。”
徐正信字句入耳,方今肴又开始头疼,记忆中的局势与听到的相互撕扯,乱麻一团。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抬眸望着河岸两侧的灯火,映入潺潺河水中,如灿烂繁星,他本该高兴自己能够重来一次,但事事不如他所料,心中难以松懈。
与此同时,河岸之上。
热闹的街道上,百姓来来往往,行人中有一人衣着华贵,身姿挺拔,容貌俊美,路过行人都不由得侧目而视。
代书怀中抱剑,亦步亦趋的跟着人,被四周明里暗里的目光打量得不自在,忍不住小声问:“殿下,我们不回家吗?”
“好。”应衍敷衍地应了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手心,脚下却转向临河的护栏边,看河上的船只缓缓行来。
恰在此时,那艘乌篷船为避让一艘大型画舫,微微调整方向,向着岸边靠近些许。
船头那位青衫少年的身影,清晰的映入应衍的眼帘。
刹那间,隔着一片粼粼波光与流动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犹如寒冰碰春风,谁也奈何不得谁。
徐正信注意到岸上的人,面色一肃,连忙躬身行礼。
船只很快随着水流继续前行,将那道岸上的身影抛在后方,没入更深的夜色与光影交错之中。
代书看应衍神色怪异,歪头叫他,“殿下?”
应衍垂眸敛了敛眸光,冷声吩咐,“叫人盯着方今肴。”
方今肴很奇怪,与书中天真无邪的“炮灰”截然不同。白日里见过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底是无尽的恨意与杀意,周身是警惕和防备的姿态。
若不是他自己也曾在那无形的“书狱”中困顿挣扎许久,阅尽人心鬼蜮,恐怕也会被这少年看似“受惊失常”的表象骗过去。
书中,方今肴与李允禾应是久别重逢的惊喜,今日,他却极力克制着恨意,故意踩断了李允禾想借上青云路的笛子,行为举止处处有疑点,这个炮灰和他知道的可不一样。
书中剧情,似乎在这个“炮灰”身上,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偏差。
他心中有两种猜疑,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代书领命。
船只停靠岸边,方今肴与徐正信作别。
方今肴并未着急回府,反而转身没入无人的窄巷。转身没进了无人的偏巷,借着遥远的灯光依稀可见有人,他低声道,“盯着长宥王,一举一动不可放过。”
“是。”黑影领命,随即又迟疑道,“公子,长宥王他……”
方今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眼前再次浮现应衍那双眼睛——慵懒之下,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漠然。
前世,此人低调得近乎隐形,是各方势力都未曾放在眼里的角色。如今看来,若非隐藏太深,那便是……与自己一样,有了某种“不同”。
无论哪一种,在这三分天下的危局中,这位长宥王,已然程亮不可小觑的变数。
方今肴走出小巷,顺着正阳街慢行,风撩灯笼,光影摇曳,人影幢幢,烟火沉香,这种处在人间的感觉真是久违,叫他恍惚中以为是在做梦。
回到院子里,他推门而入,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黄昏。
屋中案上,搁着一个瓦罐。他掀开盖子,香味扑鼻,热气袅袅。
是嫂嫂 坐的枣仁汤。
他在安静的屋子里坐下,捧着那罐汤,静静地看着缕缕热气在在光晕中升腾、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暖热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紧绷的情绪。
直到热气消失殆尽,他才缓缓站起身,执起盘中的勺子小心翼翼的送进口中。
清甜微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
翌日清晨,春寒料峭,呵气成霜。
方今肴替宋与青跑腿去胭脂铺拿东西,没等景卉拿披风出来,人已经到街上了。
“没钱抓什么药!当老子开的是善堂不成!”
一声呵斥打破了清晨的安宁,百姓驻足注视。
方今肴脚步一顿,侧目望去 。
只见药铺门口,掌柜模样的男子正一脸嫌恶地推搡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书生身形单薄,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手里紧紧攥着几张药方,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正是李允禾。
老板盛气凌人,怒骂不止,李允禾任由辱骂,低声致歉。
方今肴站在胭脂铺的台阶上,冷眼旁观。
老板盛气凌人,说话颐指气使,不堪入耳,“什么东西,骗到老子头上,没钱就在家等死,来我这寻什么晦气!”
周围已聚拢些许百姓,对这一幕指指点点,面露同情或不屑,却无一人上前。
“王老板!”李允禾忽然抬高了声音,苍白的脸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似下定某种决心,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件。
他摊开手,掌心是块玉佩。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这半块玉佩……他认得!前世,李允禾曾将此物“托付”于他保管,后来摄政王李臻不知从何处得知,索要不得,便因此事对他和方家心生芥蒂,埋下了祸根之一。原来,这戏码这么早就开场了?
王老板一把夺过玉佩,见钱眼开,翻来覆去的看,“有宝贝不早拿出来!”
李允禾抬手作揖,弯下身躯,“此物暂且押在你处,等我有了银钱再来赎回,还请王老板莫要拿去当了。”
觃朝虽不抑商,但自古商为下品的观念根深蒂固,读书人大多清高自傲,心中对从商者不屑,尤其还是如此当众辱人的商者,他却垂首行礼,真真是罕见。
李允禾如此低声下气,观者皆是一惊,议论声更盛。
王见老板丝毫没有因李允禾客气而退让,更加得寸进尺,凶神恶煞的瞪着他,“你给我就是我的!管我做什么!”
“你……”李允禾本想息事宁人,没想到被如此对待,一时噎住。
王老板拿着玉佩就想走,忽听一声喊,“住手!”
众人随声望去,自发让开一条路。
一位少女缓步而来,粉衣青披,眉若远山,眼如琉璃,唇如桃花,周身的气派瞧着就不是普通人。
“呀,原来是顾小姐。”王老板神情骤变,满脸堆着笑意上前去迎,盛气凌人的气势消失殆尽,变得点头哈腰。
众人闻言才知,此女正是京中素有才名,更因乐善好施而备受赞誉的顾家嫡女,顾姣姣。
顾姣姣未看一眼掌柜,径直走到李允禾身旁,目光在他手中的药方和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同情。她转向王掌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位公子的药钱,记在顾府账上。请将他的玉佩归还。”
王老板犹豫,眼睛瞥了瞥李允禾,面露难色,支吾道:“这……顾小姐,这怕是……”
顾姣姣不再多言,只轻轻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宗荞。宗荞会意,立刻上前,取了一锭银子递过去,同时伸出手。
顾姣姣一个眼神,丫鬟宗荞便立刻取银子去交换玉佩,
王老板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顾姣姣,终究不敢得罪,悻悻地将玉佩放在宗荞手里,接过银子,嘴里还要念叨着“顾小姐菩萨心肠”的场面话,然后挥手驱散周围看戏的人。
顾姣姣接过宗荞递来的玉佩,指尖感受玉质的温润,她抬头看向李允禾,适才杂乱未来得及瞧他,现下近距离看他面容不由得一叹,粗布麻衣也难掩饰清俊之姿,眼底闪过一瞬怔愣,而后又恢复如常,“公子,此物贵重,莫要再轻易予人。”
李允禾虽穿着朴素但生的俊秀,举止文雅,眼神谦卑但不谄媚,现下生着病,文文弱弱的模样更惹人心疼,四目相对,眼中闪过感激、窘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并未立刻接过玉佩,而是将玉佩往她处推了推,“多谢顾小姐援手。此玉……权且押在小姐处,待小生凑足银钱,定当赎回。”
顾姣姣:“不用……”
话未说完,李允禾便抬手行礼。
顾姣姣见他眼神坚定,她也不过受人之托,思索再三,她伸手指了指他头上的木簪子,取折中之法,“公子便用木簪押在我这,届时拿钱来赎。”说着,宗荞便将玉佩递上去,顾姣姣继续道:“此物想来极其贵重,我记性不好,若是磕了碰了丢了得不偿失。”
李允禾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后将木簪子取下双手递上,接过宗荞归还的玉佩。
顾姣姣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离开。李允和握着失而复得的半块玉佩,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面上谦卑感激的神情才缓缓退去,眼底深处,阴沉锐利的光芒悄然浮现。
街上依旧人声嘈杂,适才的闹剧恍若没有发生过。
方今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顾姣姣倒是警惕又聪明,既博得美名,有巧妙地避开了那烫手山芋。他正要离开,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猛然抬头看去——
对面酒楼的二层,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一人正依着窗棂,姿态慵懒闲适,仿佛只是在随意俯瞰街景。
长宥王应衍。
又是他。
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