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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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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瞬间打破了园中原有的氛围。
所有人齐齐转身,面向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迤逦而来。长安公主李长安,年方及笄,身着正红宫装,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只是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种被娇纵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挑剔。
她的目光在垂首的人群中逡巡,并未让众人平身,而是直接开口,“谁是方今肴?”
被点名的方今肴心中微凛,他依礼直起身,向前半步,再次躬身,声音平稳:“臣,方今肴,见过公主殿下。”
李长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朝方今肴招了招手:“近前来,让本公主瞧瞧。”
方今肴依言上前几步,在离公主尚有数步之遥处停下,垂眸敛目,姿态恭敬。
李长安却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尤其在他脸上停留良久,柳眉渐渐蹙起,带着明显的失望与嫌弃,甚至有些生气的责怪:“好好一张脸怎地不平整?还不白净!”
园中众人虽低着头,却都竖着耳朵,闻言不少人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亦有些许看好戏的微妙情绪流转。这位公主的挑剔,可真是别具一格。
方今肴哑然,他预料过公主可能会因他“赎买烟花女”的“劣迹”发难,却万万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第一关心的竟是他的“容貌”?
苏明朗在一旁早听得心急,他早就听说了太后属意方今肴的传闻。此刻见公主挑剔容貌,侧目看了看方今肴,右脸靠近耳朵旁小小的有个指甲月牙大小的肉坑,下颌上方有一颗浅浅的痣,瑕不掩瑜,一点不影响英俊潇洒。
他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插话道:“公主殿下,方公子前些年游历江湖,行侠仗义,难免风餐露宿,偶遇写毛贼歹人,磕磕碰碰留下点痕迹实属无奈。再看这下颌上这颗痣,相书上说这可是主福禄的‘贵人痣’!方公子日后定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说不定还能旺家兴族呢!”说完不忘得意的朝方今肴眨了眨眼,似在邀功。
“哼!” 李长安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更不高兴了,圆睁的杏眼瞪着苏明朗,又瞟向方今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本公主不喜欢!看着碍眼!”
园中气氛更僵。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今肴沉思片刻,说道:“臣的脸臣看的顺眼就好,公主喜不喜欢无妨。”
方今肴沉默片刻,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李长安带着不满和审视的视线,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启禀公主,臣的容貌乃父母所赐,自幼便是如此。臣自己看着,并无不妥。 ”
此言一出,众人惊愕。方今肴当众给长安公主难看,怕是出门前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公主公主!方今肴不是那个意思。”苏明朗被他吓得嘴都不利索了,慌忙的解释,“他、他就是江湖野惯了,不懂规矩!他意思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道为先……”
“你闭嘴!”李长安猛地转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苏明朗。然后,她重新盯着方今肴,指着他的脸,带着命令式的口吻:“本公主说不喜欢,你该怎么办?”
方今肴心中飞快权衡。长安公主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他本打算借“行为不端”来自污。但眼下,公主主动将矛指向“容貌”这个他无法改变的“瑕疵”,这看似麻烦,却也未必不是机会。既然有人唱词,他不如顺着这台“戏文”,唱一出“惊世骇俗”。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惶恐,没有谄媚,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平静。他反问道:“那么,依公主之见,臣应当如何做?”
李长安:“剜了!”
“公主!”苏明朗失声惊呼,脸都白了。
方今肴示意他不必多言,将他轻轻挡在身后。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水榭亭台的方向——那里,一道熟悉的明蓝色身影,正倚着栏杆,遥遥望向这边,姿态闲适,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方今肴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他抬起右手,李长安和众人都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连他身边的公主近侍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方今肴的手,缓缓伸向李长安发间——那里,正插着一支步摇,随着公主刚才的激动微微颤动。
“大胆!你要做什……” 近侍猛地惊醒,厉声呵斥!
然而,已经晚了。
方今肴的手指在众人尚未看清的瞬间,轻轻一拨一挑——
耀眼的步摇,已安然在他的掌心。
李长安只觉得头上一轻,愣愣地摸向发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
方今肴握着那支步摇,毫不犹豫地,将尖锐的簪尾,朝着自己的右脸颊,狠狠划了下去!
动作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嗤——!”
皮肉被划开的轻微声响,在极度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道寸许长的血口,自他右颊靠近颧骨的位置骤然绽开!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簪尖滴落,又沿着他的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也溅落了几滴在脚边一丛开得正洁白的秋菊花瓣上,红得触目惊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啊——!” 李长安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踉跄,被慌忙冲上前的侍女们七手八脚扶住,花容失色,指着方今肴,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园中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苏明朗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好友脸上淌下,大脑一片空白。
方今肴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站得笔直,手中还握着那支沾血的步摇。
鲜血,顺着他下颚,滴答,滴答,落在洁白的菊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惊心动魄的红。
“你疯了不成!”苏明朗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几乎是扑上前,一把死死抓住方今肴握着步摇的手腕,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他手忙脚乱地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去捂方今肴脸上那不断涌血的伤口,指尖都因惊怒而微微发抖。
今肴却异常冷静,轻轻地推开苏明朗,目光依旧锁定在吓得脸色煞白、被侍女们团团护住的李长安身上。
他上前半步,却又停住,仿佛在衡量某种无形的界限。然后,他垂眸,用自己青色的衣袍下摆,将那支沾血的赤金步摇仔细擦拭干净。他再次抬眼,将步摇托在掌心,递向李长安的方向,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恭敬的意味:“公主不喜欢,臣就划破它,公主现下可满意了?”
“啊!疯子!疯子!!”李长安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指着方今肴连声尖叫,花容失色,她再不敢多看方今肴一眼,在侍从们连拖带扶的簇拥下,仓皇逃离了这片狼藉之地,临走还不忘命人即刻去禀报太后。
好好的一场春日宴,顷刻间从风雅喧闹跌入诡异的死寂与惊悚。
公子小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和后怕。得罪了长安公主,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自残之举,这方今肴算是彻底完了,说不定还会牵连旁人。不知谁先动了一下,众人纷纷找借口向引路太监告退,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晚走一步,太后的怒火就会波及自身。
苏明朗气得眼睛发红,看着方今肴脸上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伤口,又急又怒。他夺过侍从递来的干净帕子,用力按在伤口上。
方今肴被他故意的劲道压疼,嘴角止不住的抽了抽,“你先走。”
苏明朗看他真像疯了,要强行拉着他去,奈何方今肴力气比他大,即便他费力也丝毫不动。
“苏公子。”
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顾姣姣不知何时已上前来。他从袖中去除一个精巧的白玉小瓶,递给苏明朗,声音温和,“我前些日子不慎烫伤,家父特意向王院史的药膏,有止血生肌之效,方公子不愿移步,不妨先用此药应急。”
苏明朗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瞥了一眼方今肴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连忙接过药瓶,连声道谢:“多谢顾小姐!多谢!”
园中其他人早已躲得远远的,将方今肴视为避之不及的灾星祸首。唯有顾姣姣,不仅没走,反而上前赠药。
方今肴的目光落在苏明朗手中的玉瓶上,又缓缓移向已经退开几步、神色平静的顾姣姣。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此时此刻,与他这个“疯子”扯上关系,无疑是得罪太后。这位以聪慧著称的顾小姐,是真不明白,还是……别有考量?
“明朗,”方今肴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你信我吗?”
“嗯?”苏明朗一脸懵的看他,手上抹药的动作不停。
方今肴将他手移开,离他半步远,“你不笨,你仔细想想我刚才是为何?”
苏家虽是刺史门第,但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也并非稳如泰山。苏明朗待他真心,他不能将他拖下水。
苏明朗怔了怔,随即,脸上眼神微动。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方今肴又拽回身边,不由分说地继续往他伤口上涂抹,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我管你为何,我境地能比你好多少,咱俩谁也别怕连累谁。”
“你……”
方今肴彻底愣住。原来,苏明朗一直都明白,他们,都不过是这权贵手中的一颗棋子。
“传——太后娘娘懿旨——!”
等了许久的旨意终于来了。肖公公带着一行人匆匆而来,面色沉肃。他目光扫过全场,正要呵斥,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水榭亭台中,一道明蓝色的身影正悠然独坐,自斟自饮,仿佛这边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肖公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迅速堆起恭敬的笑容,朝那个方向微微躬身示意,然后才收敛神色,径直走到仍跪在花丛边、脸上带血的方今肴面前。
“太后娘娘懿旨:镇远将军府三子方今肴,御前失仪,惊扰公主,以下犯上,本该严惩!念其年少无知,又念及其父兄戍守边关、劳苦功高,特予以轻惩——罚跪地思过两个时辰,以示惩戒!钦此!”
方今肴伏地,声音清晰平稳:“臣方今肴,领旨谢恩。”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也略微一松。太后果然没有趁机发难,甚至没有提及赐婚之事。
“尚公主”一事,暂且告一段落。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御花园,便只剩下方今肴一人,笔直地跪在被春雨打湿、尚有些泥泞的草地上。
他一身青衣跪在其中,不顾旁人的目光,脊背挺直,似奖非罚。
苏明朗没有走。他指挥着不远处几个躲躲闪闪的小太监,弄来了茶水、点心和一张厚厚的锦垫,继续陪着他。春日午后阳光和煦,暖风熏人,等着等着,他竟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方今肴静静地盘算着此局。太后暂时退了一步,皇帝……或者说长宥王,又会如何?
太正思忖间,一片月魄色的精致衣角,无声无息地映入他低垂的视线。
无需抬头,那熟悉的气息和存在感已昭示了来人身份。
方今肴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依礼出声,“臣,参见长宥王殿下。”
应衍屈膝蹲下与他视线平齐,看着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是少年身,眼中却藏着千万愁绪,眉间蕴含着悲苦。
“看来方公子赌赢了。”
应衍心里清楚,方今肴不擅勾心斗角,或许是经历了些“变故”,背负了极其沉重的“过往”,所以,总逼着自己去算计、去猜测。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好好的青云梯让你给砸了。”
方今肴知道,自己那些“江湖劣迹”和今日的“发疯”举动,或许一时能糊弄太后和摄政王,但瞒不过对他十分关注的长宥王。
他抬眸,扯了扯嘴角,不顾脸上的伤口刺痛,直直地迎上应衍的目光,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殿下这是改变主意了?”
“不不不。”应衍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轻轻摇了摇头。总是耸拉的眼皮上抬,眼中的精光乍现,不过一瞬又恢复没睡醒的模样。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方今肴的下颌。
方今肴浑身一僵,比错愕先到的是清冷的檀香味。
应衍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脸颊的伤口,微凉的的指腹与热烫的伤口相触,怪异的感觉传来。血痂脱落,刚止血的伤口又渗透些许鲜红的血珠。
应衍的指尖沾染了那抹刺眼的红,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盯着方今肴的眼睛,眸中笑意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味:“本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方今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明明是极贵气的人,眼神也不见寒意,话语中却透着几股阴冷的气息。
他猛地偏头,挣脱了应衍的手指,语气冷淡疏离:“是么。那真是可惜了,殿下选了一个寒门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