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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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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应衍冷笑出声。
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春雨绵绵,悄无声息地落下。
鲜花润了雨更显鲜艳欲滴,园中春雨浇染,别有一番景色。
代书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撑开一把油纸伞,快步跑到应衍身边,为他遮雨。
雨水打湿了依旧跪在雨中的人,他眼神凌厉的望着眼前的上位者。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颊的伤口上,混合着未干的血迹,化作淡红色的水痕,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入身下的泥土和花瓣中。
应衍的目光扫过他被雨水和血水浸染的脸,又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冰冷杀意。应衍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兔子逼急了尚且咬人,何况眼前这只伤痕累累、却依旧亮着獠牙的幼狼?玩得太过,是真会出人命的。
他接过代书的伞,然后,在方今肴腹注视下,应衍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把原本遮在自己头顶的伞,移到了方今肴的头上。
他自己则暴露在了渐渐变密的雨丝中。
接着,他再次抬起手,这次用的是自己月魄色衣袖的内衬——质地柔软细密的云锦。他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方今肴脸上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污迹。
方今肴尚处于震惊和不解之中。
良久。应衍收回手,手中的伞朝他偏了几分,抬眼盯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一字一句道:
“所有人,都不会死。”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方今肴被仇恨和绝望层层包裹的心底最深处。他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肩膀突然一沉。
应衍的头毫无征兆地靠在了他的肩上,紧接着,整个人的重量也压了过来!
方今肴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接住,另一只手慌忙握住了即将滑落的伞柄。应衍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绵长,竟像是……又睡着了?!
“殿下?!”方今肴低唤一声,试着动了动肩膀。
应衍毫无反应。
方今肴咬了咬牙,额角青筋微跳。又来这招?!
代书飞奔而来,就见方今肴起身将应衍扶了起来,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架着人,眼神扫了过来,“去哪?”
代书看到应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立刻会意,忙道:“回王府!快,送王爷回府!” 他上前帮忙搀扶,同时用眼神示意远处的王府侍卫。
应衍在方今肴肩头,悄悄给代书比了个“干得好”的手势。
方今肴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恼火和荒谬感。他活动了一下因长跪而有些僵硬的腿脚,然后认命般地架起应衍,在代书和迅速赶来的王府侍卫的“协助”下,朝着御花园外走去。沿途的宫人侍卫见是长宥王“昏迷”,被方今肴扶着,虽感诧异,却无人敢拦,纷纷让开道路,有机灵的早已跑去向各处禀报。
一直坐在锦垫上打瞌睡的苏明朗猛地一个激灵惊醒,发现眼前空空如也,他吓得跳起来,抓住旁边两个正举着伞、面面相觑的小宫女问:“人呢?方今肴呢?”
小宫女怯生生地指了指远处被簇拥着离开的一行人:“被、被长宥王殿下的人带走了……”
苏明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捂着头原地转了两圈。
——
长宥王的马车果然享有特权,竟能径直驶入宫门,停在离御花园不远的宫道旁。
方今肴将“昏迷不醒”的应衍安置在宽敞舒适的车厢内,自己坐在对面,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车厢内薰着一种清冽的松柏香,混合着应衍身上淡淡的药味,让他不太适应。
马车缓缓启动,代书在外面车辕上守着。
方今肴靠着车壁,手指轻轻的摩擦着衣角,神情自若,似在自己的地盘一般。他很有耐心,尤其是面对应衍这个最大的“变数”和“谜团”。在彻底弄清对方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之前,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和软肋,即便外界都传言长宥王与皇帝一体同心。
朝局瞬息万变,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是执棋者,谁是棋子。
他抬手,轻轻推开车窗一条缝隙。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又停了,几缕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巍峨宫墙冰冷的砖石上。高墙隔绝了天光,那几缕阳光落在深长的宫道里,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显凄清寂寥。
马车辘辘,行经某处宫道转角。方今肴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忽然定格。
只见不远处,顾姣姣正与一人并肩而行,一个小太监在前引路。与她同行之人,竟是李允禾。两人似乎正在交谈,顾姣姣偶尔以袖掩面,轻轻一笑,虽举止依旧端庄得体,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笑意,却比在春日宴上面对众人时要真切生动得多。
前世一些模糊的传言碎片,瞬间在脑海中拼凑起来——皇后与外臣有染。
原来如此!
怪不得李允禾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宫中动向,能牵制住太后,也能哄得了摄政王,原是有高人相助。
他微微垂眸掩盖眼中的杀意,将窗户关上,回头对上一双丹凤眼。
应衍醒了。正靠着车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清明,仿佛刚才“昏迷”的不是他。
李允禾一介布衣,按理绝无资格踏入宫门,更遑论参与春日宴。他能出现在此,只可能是应衍带来。
方今肴心里冷笑,李允禾真是好运气,上辈子有梁王和摄政王,这辈子有长宥王。
方今肴将情绪藏好,眼底满是讥讽,“殿下真是会收买人心。”
应衍敛眸坐起身,自顾自的揉着太阳穴,懒洋洋地开口,明知故问:“你就这么跟着本王走了?不怕太后娘娘回头想起,怪罪于你,牵连方家?”
方今肴冷笑一声。他若是擅自离开,自然是大罪。但他是被“突发恶疾”的长宥王带走“帮忙”的,这性质可就不同了。太后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乐见其成,巴不得长宥王与他有牵扯,或者等摄政王发难,她好坐收渔利。
可惜,太后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摄政王那边和她一样收到了简报,一时半会不会出手。至于长宥王这边……方今肴刚才架着他走时,就察觉他呼吸平稳,肌肉并无完全松弛,根本就是装晕!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他的身份脱身而已。
应衍看方今肴脸上的冷笑,便知他心中透亮。他挪了一下位置,自顾自的斟了杯茶,润了润嗓子。他斟酌了一下,委婉道,“方公子所求是家人平安,或许,我可以帮你。”
方今肴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车壁上,神情带着几分防御和审视。他反问,语气尖锐,“做你的弃子吗?”
应衍放下茶杯,眼神平静而认真:“我从不抛弃同伴。”
方今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他抬手,再次将车窗推开一条细缝,带着湿意的春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将他眼中的戾气吹走几分。
“殿下不若再想想其他说词?”
“比如?”应衍接过话头,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撑着脑袋,目光望向他。
方今肴回眸看他,没有回答。
长宥王深不可测,他看不透,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袒露一点自己的软肋。
应衍看透了他的谨慎,眼底一闪而过悲悯,随即又是浅淡的神情,直截了当的指出了他心中所想,“李允禾?”
今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他与李允禾几次“巧遇”,应衍都在场。之前他还猜测应衍的意图究竟是在李允禾还是方家,但经过醉云楼前和小巷中的事情,应衍对李允禾的回护之意已十分明显。
他只是想不通,应衍为何会选择李允禾?一个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显赫才名、甚至并非任何势力门客的寒门学子。仅仅因为字写得好?还是……应衍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关于李允禾的秘密?如果知道,以应衍如今的身份和皇帝的宠信,李允禾对他而言,是助力,还是潜在的威胁?
他看不透应衍,一点也看不透。
所以,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方今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而虚伪的笑容,目光直视应衍,再次试探:“所以,殿下要选有权有势的方家,还是籍籍无名的李允禾?”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
那股清冽的松柏香似乎更加清晰,与窗外涌入的春风交织在一起,本该是清新怡人的春日气息,此刻却因为两人之间物生地角力而变得凝滞、冰冷。
应衍抿了口浓茶,眼中笑意浅浅,“方公子何必试探,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试探,到此为此。
方今肴不再言语,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宫墙。
应衍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再次陷入了假寐。
车厢内,只剩下一片各怀心思的沉默。
马车刚驶出皇城,方今肴便利地跳下车。直到双脚重新下踏上宫外寻常的石板路,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懈几分。
他顺着长街漫无目的走,思绪混乱,记忆如潮水翻涌,他抽丝剥茧,妄想找到一些记忆,让他能够应对深不可测的应衍,却没有如愿,记忆中的长宥王出生高贵,行踪诡秘,在京中几乎见不到他,神秘的有些奇怪。
车中,应衍将茶杯搁下,伸手将车窗全都推开,任由风涌入车中,街上百味萦绕。嘈杂而真实的气息冲淡了车内原本清冽的松柏香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让他短暂的从“棋局”中抽离出来。
十年了,他还是无法完全适应书里的世界。
代书进车内,见他眉头不展,疑惑的问,“殿下,你不是想拉拢他吗?”
“哎。”应衍揉了揉太阳穴,愁上心头,方今肴的确是很大的变数。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任务,但直觉告诉他,方今肴是很重要的契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搞成对立。
代书继续问,“惊羽卫那边?”
“不管。”应衍言简意赅,众所周知惊羽卫是摄政王的人,他们围堵的方今肴,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敢出声,他装作不知道就好。
应衍交代:“再叫人跟着李允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