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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翌日,春雨。

      雨丝细密,来得急却并不猛烈,轻轻落在青瓦上,顺着檐角连成水帘。庭院里,被雨水浸润的木板颜色深了一层,泥土散发出清新的气息,蛰伏一冬的草木在看不见的土层下疯狂抽吸着水分与生机,蓄势待发。

      檐下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公子,青衣白披,面容俊秀,浓密的睫毛微颤,风不忍雨沾染他的衣袍,将雨吹飘远到一旁,急过的路人不由得顿一下,多看几眼这雨中奇怪的人。

      “阿遥。”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徐正信推开车窗唤他。

      方今肴闻声,转身朝堂中的宋与青行辞礼,随即,他不再等待下人取伞,几步穿过细密的雨帘,身手矫健地跃上马车,带进一股微凉的湿意和水汽。

      车内宽敞舒适,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方今肴坐定,拂了拂发梢沾染的细小水珠。徐正信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他接过,仔细擦拭了手脸,将微湿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目光扫过几面,那里除了茶具,还摆着梅子蜜饯和糖果。

      方今肴抬眸,看向徐正信,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徐正信被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颇不自在,别开目光,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听说你赎了一个烟花女?”

      方今肴不答反问,“惊羽卫全在摄政王手上?”

      前世,惊羽卫确是李臻的爪牙。但张禹透露的“章济是暗卫首领”,而章济是太后的人,这让他意识到此世的惊羽卫内部,水可能比他想的更深。

      徐正信:“有传言,陛下拿刑诏司与摄政王换了惊羽卫,不过掌管惊羽卫的章大是摄政王的心腹,此谣言不攻自破。”

      刑诏司。

      这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方今肴的耳膜。

      几乎是同时,马车恰好行经那条熟悉的、通往城西的街道。

      远处,一道不知从墙内何处传来的、极度痛苦濒死的嘶吼,穿透雨幕和车壁,无比尖锐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痛苦不堪的记忆乍然浮现,他止不住的哆嗦。。

      方今肴浑身猛地一颤,手瞬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前阵阵发黑。剧痛从四肢百骸透出,每一寸曾经受过酷刑的旧伤好似在叫嚣——鞭笞的火辣,铁钳的碾轧,长针贯穿骨骼的锐痛……无数清晰的画面疯狂冲击着他的神智,几乎要将他淹没。

      “阿遥?”徐正信立刻察觉了他的异常。见他额角出汗,瞳孔充血,忙上前去看他,想扶住他,“你怎么了?哪里不适?”

      外面撕心裂肺吼叫声远去,方今肴却仍旧处于惊慌之中,车厢壁仿佛在向他挤压过来,变成了刑诏司那狭窄污秽的囚室墙壁。

      不能在这 失控!

      尚存的理智让他稍稍回过神吗,他猛地抬手,用尽力气的拍打车壁,声音急切:“停车!”

      马车猛地停下。

      方今肴已一把推开车门,几乎是跌撞着冲了下去!

      “二哥,我才想起约了人,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踉跄着朝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奔去,对徐正信在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

      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街道重新变得潮湿而喧闹,小贩们抖擞精神开始吆喝。方今肴却仿佛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冲进无人的深巷,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浸透了里衣,与外袍的湿冷混在一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眼前不再是寻常巷陌,而是刑房中摇曳的火把、滴血的刑具、行刑者模糊而冷漠的脸……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用意志力强行封存、可以冷静面对的过往,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强度反噬着他。

      他甚至能“感觉”到曾经断裂过的肋骨在隐隐作痛,身上腐烂的地方在被虫鼠争相撕咬。

      都是错觉!是错觉!!

      他反复默念,指甲在墙皮上刮出浅浅的白痕,指骨用力到几乎要折断。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与残存的雨水混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幻觉才缓缓退去,留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方公子?”

      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迟疑的声音,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方今妤下意识地转头,尚未完全聚焦的视线里,映入了一张清俊温文、带着关切与些许不安的脸。

      李允禾。

      刹那间,刚刚勉强压下的滔天恨意与惨痛记忆,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创伤应激反应,轰然炸开!理智瞬间崩塌!

      “李允禾——!”

      方今肴喉咙里发出低吼,双目赤红。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一步,右手狠狠扼住了李允禾的脖颈!

      李允禾猝不及防,被掐得瞬间窒息,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拍打着方今肴的手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这位昨日还对他冷漠疏离、形同陌路的“故友”,此刻会爆发出如此恐怖、如此真切的杀意。

      方今肴却似陷入了某种魔障,对李允禾的挣扎和眼中的情绪视而不见,脑海中只剩下前世家破人亡的血色、诏狱中无尽的折磨、以及眼前这张虚伪面孔带来的彻骨冰寒!他手臂用力,竟将李允禾整个人提起,狠狠掼向旁边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

      李允禾背部重重撞在砖墙上,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喉间咯咯作响,连呜咽都发不出了,只觉得空气正在飞速抽离,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方兄到底怎么了?我何处得罪了他?

      往昔并肩同行的画面闪过脑海,他思绪混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方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平缓,却带着无形穿透力的声音,打破了这濒死的凝滞。

      方今肴扼着李允禾脖颈的手,被一股巧劲恰到好处地拂开。并非强行格挡,更像是被引导着卸了力。

      李允禾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捂住脖子,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如获新生。

      方今肴被这股力道带得后退半步,猛地回过神来。疯狂的念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警惕。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应衍,又瞥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李允禾,迅速将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背到身后。

      “方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应衍依旧是一身矜贵的常服,外罩墨色鹤氅,手中把玩着紫竹扇。他先是淡淡瞥了一眼咳嗽不止的李允禾,而后目光落在方今肴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可是李公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方今肴沉下气,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有几分无奈,“让殿下见笑了。前日落水,可能……可能真的伤了头,适才认错了人。”

      应衍看他睁眼说瞎话,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他没有抓着这拙劣的借口不放,而是微微俯身,亲自将还未彻底回过神的李允禾搀扶起来,等人站定,手中的扇子轻敲了敲他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方公子才回京,看人看事,还需多些耐心,沉下来,三思而行。”

      方今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接话。

      应衍示意代书带着李允禾先行离开。

      细雨初歇,空气湿润清冷。

      待人离开,应衍目光重新落在方今肴身上——发丝微乱,眼眶还带着未散尽的血红,之前佩戴整齐的玉压襟不知何时掉落,衣领也松了些许,整个人透着脆弱的狼狈,与他平日里极力维持的沉稳冷静截然不同。

      方今肴不欲久留,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应衍草草一揖:“多谢殿下解围。在下还要赴宴,先行告退。”

      “方今肴。”

      应衍叫住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鹤氅的系带,然后上前两步,在方今肴愕然的目光中,将犹带着体温和淡淡檀香气息的鹤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方今肴全身僵硬。

      “我对你,没有恶意。”应衍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殿下说笑了。” 方今肴不冷不淡的回答,眼中满是嘲讽意味。不管应衍出于何种目的,只要他选择站在李允禾那边,对自己而言,就是最大的恶意。

      “长宥王殿下,”他转过身看他,方才的狼狈仿佛被瞬间收起,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与冷硬。他盯着眼前这位金尊玉贵、心思难测的王爷,清清楚楚的告诉他,“方家不会为人鱼肉。”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离去。

      巷口,代书已返回,正满脸不忿地瞪着方今肴离去的方向,手按在剑柄上,低声对应衍道:“冥顽不灵,杀了他一了百了!”

      “把剑收回去。”

      两人的对话隐约随风飘来,方今肴听得真切,脚下却未停顿分毫,反而走得更快。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像刚才那样失控。这种源于深刻创伤的反应,必须被死死压制,绝不能成为敌人窥探和利用的弱点。

      刚走出巷口,明媚了许多的天光有些刺眼。

      一声响亮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口哨声响起。

      方今肴抬眼望去,只见苏明朗正斜倚在对面的墙角,双手抱胸,歪着头,一脸促狭笑容地看着他,嘴里还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茎。

      “哟,方小三!” 苏明朗见他看过来,立刻活蹦乱跳地凑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熟稔地用力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方今肴微微皱眉,“看着可不像春风得意的样子啊?怎么,昨晚‘佳人在怀’,没睡好?”

      “苏小三,” 方今肴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反击这个从小互损的称呼,“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看着苏明朗灿烂无忧、带着点痞气的笑脸,方今肴心中蓦地一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前世,在他身陷囹圄、家族倾覆的至暗时刻,这个看似纨绔不羁的少年,听说苏家三公子为了帮他,差点和家里决裂。虽然他最终未能成功,甚至被强行押送回籍,但那份赤诚的情谊,方今肴至死未忘。

      他死后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掉眼泪。

      他掏心掏肺对待的李允禾害他家破人亡,而苏明朗不曾承他什么情,却给了他绝望中一点暖意。

      “你这披风有点眼熟啊,你哪来的?”苏明朗注意力很快被方今肴身上的墨色鹤氅吸引,忍不住扯着堪堪,做工极其精致,玉兰花栩栩如生,压边都是金贵的金丝线,好似在哪见过。

      方今肴经他一提,才想起这茬,微微蹙眉。一边解开披风,一边赶紧往外皇城走去,“你也去春日宴?”

      “对啊!” 苏明朗一瘸一拐地跟在他旁边,步子却是不慢,“急什么,我有马车!”

      闻言,方今肴才顿了顿脚,松了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苏明朗走路姿势有些别扭,左腿似乎不太着力,“你腿怎么了?”

      苏明朗却浑不在意,重新勾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方三,几年不见长得人模人样的,难怪太后娘娘看中你。”

      方今肴:“……”

      上了车,方今肴将那件墨色鹤氅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顺嘴一提,请他帮忙送去长宥王府,然后对他的各种追问故意不搭理。

      马车轱辘,缓缓驶向皇城。

      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和巨大的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方今肴和苏明朗随着引路的小黄门进入其中 ,高墙红砖,随处可见来往巡视的禁军。

      他微微垂眸,盘算着今日的春日宴。

      春日宴……于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而言,或许是争奇斗艳、寻觅良缘的佳期。于他方今肴,不过是另一场需要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的鸿门宴。

      因巷中耽搁,他们抵达御花园时,宴席已至中途。园中早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时值春日,园内自然是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然而,这满园关不住的春色,此刻似乎也沦为了背景。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梭在花丛间、环佩叮当的闺秀们。

      另一侧,年轻的公子们早已心猿意马。精致的糕点、时令鲜果、醇香佳酿陈列在案,却似乎也留不住少年们早已飞走的心思。

      方今肴向引路的小太监微微颔首致谢,正欲观察一下园中情势,苏明朗却已按捺不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兴冲冲地就要往人群里钻。

      他步子又大又急,险些撞到几位正低声说笑的贵女,惹得对方蹙眉侧目,投来不悦的眼神。

      方今肴谢过引路的小黄门,苏明朗迫不及待的拉着他往里蹿,惹得正说笑的姑娘不悦。

      “明朗,”方今肴眼疾手快,手臂一沉,将莽撞的苏明朗稳稳拉住,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你在找谁?”

      苏明朗这才停下,嘿嘿一笑,扳着方今肴的肩膀将他转向一个方向,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绿菊旁,低声道:“看那边,顾小姐!我带你过去认识认识,她可是咱们觃京城里,多少公子哥心里头惦记着的仙子!”

      方今肴顺着他的指向望去。

      几株精心培育的绿菊傲然绽放,色泽清雅,在这姹紫嫣红中别具一格。花畔,立着一位身着青蓝色锦裙的女子。她姿态端庄,妆容雅致,正微微俯身赏花。周遭的喧闹笑语仿佛都与她无关,自成一片静谧天地,在这浮华的宴席中,确实格外引人注目。

      方今肴对她了解不多。前世的记忆中,只知她后来成了皇后,在那个疯癫的皇帝和虎视眈眈的权臣之间,似乎安然度过了不少年头,至于结局,彼时已身陷囹圄的他便不得而知了。

      她待字闺中时,就以才貌双全、乐善好施闻名,开办的善堂救济了不少贫苦百姓,在民间口碑极佳,是名副其实的“觃京明珠”。能在太后与摄政王对后位的激烈争夺中最终胜出,且能稳坐中宫,绝非仅凭美貌与善良就能做到。

      方今肴心中思忖,脚下却未动。他侧身一步,挡在了苏明朗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提醒:“明朗,我记得,柳姐姐今日似乎也应邀在列?” 他刻意提到了苏明朗明媒正娶的妻子,柳御史家的千金。

      苏明朗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一僵,眉头拧起,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与恼意,显然觉得方今肴在此刻提这个十分扫兴,败了他的兴致。

      “长安公主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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