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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清雅善怀兼解语 到了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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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十七,所有妃嫔都盛装打扮,前去安阳宫向太后请安。
沈玉笙想起入宫之时,太后原本是不肯应承的,后来皇上坚持,太后又风寒侵体,懒得管了,她才能进得了这皇宫,才能为她的大计谋划。如今第一次见太后,虽说不能失了体面,装束也不可太盛,免得过于招摇。
沈玉笙特意命尚宫局为自己裁制了一身浅黄色的明雏碧纱镶边软裙,上面用浅浅的针脚绣着齐齐整整的杜若和芙蓉,袖口处别出心裁,用光绸做底,湖纱为衬,及腰处更以妃色东珠做腰链,东珠圆润光华夺目,趁着摇曳在地的裙摆,益发显得亭亭秀美。
她又选了一双新月形的玳瑁耳坠,月白色雕刻青鸾捧珠的璎珞项圈,皓腕上一对明亮如水、莹润如流萤的天青色翡翠镯子。发誓梳成结椎式的堕马髻,盘卷成三椎,上束以一支简简单单的湖蓝色缅甸玉步摇,下缀淡色珍珠流苏。整个人既光彩照人,又不落于流俗。也不招摇夺目。
带着心如到了安阳宫,诸位妃嫔、内外命妇已到了不下一半,都按照座次在太后下首坐着。太后身着身着金黄色锦绣团簇牡丹风袍,头上缀着指肚般大小的红宝石,绕城弯眉状,又插着金翠南珠钗,光华四溢,明艳照人。
只是,太后脸上的皱纹,却已经层层叠叠,望去如同水塘中轻轻荡漾而起的细脉暗纹一般。她形容枯槁,憔悴不已,想必是大病初愈所致。
沈玉笙随在辰妃和锦妃之后,向皇太后行礼请安。太后似是没有睡醒一般,看也没看她们一眼,摆摆手说道:“罢了,起来吧。”其余的妃嫔跟在三人之后,齐齐向太后请安。
光是请安一礼,就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太后有些乏了,就摆摆手说:“算了,今日大喜的日子,就不必太过于拘泥。”
她话音刚落,皇上已然带着太子和二皇子走进安阳宫的正殿中。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向皇上行礼。太子和二皇子又向太后、皇后行礼。
沈玉笙这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太子。太子名叫宇文向我,约摸弱冠年纪,脸色温润如白玉,眼角眉梢却隐隐带着几丝凌厉,透着清冷的寒意,似是深秋的寒花上,湛透出一重又一重的薄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永远衔着浅浅的微笑,只不过细细端详,又似是几分抑郁。
二皇子年方十六岁,却因病弱之故,面色清癯蜡黄,看上去比真实的年纪小了不少。他往那里一站,隐隐泛着清灰的手指细如鸡爪,整个人形销骨立,看上去如同一只鬼怪一般。也无怪皇上太后都不中意他。
太子才跪下请安,太后已经双手扬起,连声道:“快起,快起,我的乖孙。来哀家身边坐着。”太子挨近太后身边坐下,太后搂着他问长问短,喜不自胜。
二皇子宇文向英支撑着羸弱的病体,方要跪下,太后的眉头已然微微皱起,她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之情,略带不悦道:“明明知道向英的身子骨差,还带他出来现眼做什么?皇后,你思量事儿也忒有些不周全。”说完,她似是漫不经心一般,轻轻瞥了皇后一眼。
“是臣妾考虑的差了。来人,快把二皇子扶回去好生歇着。”皇后紧紧抿着嘴唇,牙齿把下唇咬的血红血红的印子,铮然在目,宛如用蓼花胭脂重重涂抹过一番。皇后向来骄横嚣张,无所顾忌,却不曾想到在太后面前却也这般隐忍。可见这太后,并不是所见到的病弱易与的主。
请安完毕,按照仪制,在上元殿开宴。于是,一种妃嫔命妇、皇亲国戚在太后与皇上的率领之下,浩浩荡荡来到上元殿。仍旧是按规仪坐了,太后坐在最上首的宝座,两边又分别坐了皇上、皇后。其余人按照位次,一一落座。
唯有太子宇文向我素来被太后所喜,紧挨着皇上下首坐了,他的生母容妃也跟着沾光,坐在旁边。
戏台早已搭好,有人拿了本子,来请太后点戏。太后精神比早上时好些,强打着精神道:“让我孙儿帮我点吧。”
宇文向我也不推辞,接过本子,尽着几出热闹的点了。果然都是太后极其喜欢的。太后一时高兴,赏了他不少东西。
看了几场戏,太后也有些乏了,于是皇上下令遣了戏班子,各色各样的菜式摆上来,都是平日里常见的山珍海味,虽然样子好看而不够精致。
沈玉笙提起眼前的那双耀眼夺目的翡翠镶金筷子,也没吃几口饭,就轻轻的摆放下了。
过一会子,太后恹恹说道:“你们贺寿吧。哀家觉得闹了这半日,身子不大爽利,这就回去安阳宫了。”
于是,一众人纷纷贺寿献礼。皇上敬献上赵山品的《八达春游图》,太子宇文向我献上亲手书写的“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对联,太后原本疼惜儿孙,自然赞不绝口。
接下来轮到后宫妃嫔贺寿献礼。熠熠春光之下,皇后的玳瑁嵌米珠团寿指甲套越发显得猩红,如同流泻而下的滴血一般。她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雕刻着凤凰衔珠花纹的锦盒,打开盒盖,满面堆笑道:“母后,今日贺你大寿,臣妾特意遣人寻了这件晚烟霞云锦如意珍珠衫送给母后作为贺礼,这珍珠衫虽然不似皇上赐给玉妃的碧水刍纱珍珠衫一般名贵,总算是臣妾的一番心意。”
皇后话中所指,矛头隐然指向了我。显然还是在为皇上不曾把碧水刍纱珍珠衫赐给她而耿耿于怀。太后微微一笑,示意宫女收下,道:“皇后有心了。”
紧接着,容妃、辰妃、锦绣分别向太后敬献了攒金丝弹花软枕、翡翠纹鸲鹆眼端砚和青花底龙纹琉璃花樽,太后都点头收了。
轮到沈玉笙贺寿献礼,太后与三妃都瞧着她,各怀心思。谁都知道沈玉笙出生低微,她入宫时曾经遭到皇太后力阻,自然是人人都巴不得看她的笑话。
沈玉笙却是不慌不忙,双手撑着罗裙,迤逦而行,走到皇太后面前,盈盈下拜,不卑不亢说道:“恭祝太后娘娘寿与天齐,仙福永享。臣妾初入宫中,不知道太后心意。唯独明白人心向善,佛法无边之理,特意抄了三卷经书《妙法莲华经》、《金刚经》和《大光明经》三部经书,献给太后娘娘,希望可以佛光普照,庇佑我朝,庇佑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皇后傅粉的面上,已经露出不屑之色。太后速来喜爱奢华铺张,恨不能将天下宝物尽纳己用,区区几本经书,又岂能入得了她的法眼。她与其余三妃冷眼旁观,静等沈玉笙如何出丑。
却没想到,太后原本已有些倦怠之色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之情,眼中亦露出几分宽厚之色。她笑道:“玉妃入宫,哀家原有诸多成见,如今见到,却是落落大方又宽厚仁慈,心系哀家与大康,皇上果然不曾失了眼色。雪夷,你去把哀家那对云纹烧蓝镶金花细取来,赏赐给玉妃吧。玉妃抄写的佛经,皇上就代哀家供奉于京城的三大佛寺,为我大康和皇上祈福!”
原来自从太后大病一场后,身子一直孱弱不息,她深感人生在世,身外之物再重要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倒是不如多积一些功德,令佛祖庇佑,福荫子孙。
皇上扬起脸,眼中诸多嘉许之色,笑道:“儿臣谨遵母后吩咐。”
沈玉笙款款退下。悠扬的丝竹和曲乐声飘然而至,声声悦耳动人。她落回座位,轻轻一仰头,猛然瞥见上元殿一角碧水色的琉璃瓦,闪耀着流光叠翠一般的光彩。她心念微动,只觉着一切都有了一个极好的开始,离她想要的,一步一步的近了。
太后寿辰家宴过后,皇上对沈玉笙越发的爱怜起来。承恩沐露车折折的车轮声,日日黄昏时分,归雁披霞之际,按时来到翔鸾宫的宫门外。皇上的赏赐,大益发的多了起来。无论是古玩首饰,还是绫罗绸缎,沈玉笙得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只是这一切,都不能打动一颗肃杀而冰冷的心。日日夜夜躺在琉璃枕上,午夜梦回,她都会见到大片大片的鲜血,如同熊熊的焰火一般肆意蔓延流淌,灼烧着她血红的眼睛。她苦苦挣扎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之中,慢慢的陷落进去,不能呼吸也不能叫喊。
这是熊熊燃烧永不能熄灭的仇恨之火,这是遍地流淌的鲜血堆积成的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