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寒》颜如舜华9

4、第三回：新月妆成香如旧 沈玉笙醒

　　沈玉笙醒转之时，已将近是夜半时分。
　　夜明珠把整个新月宫，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湘绣的锦罗帐低低的垂着，沈玉笙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眼前静坐的君王。
　　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的进行。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皇上—”她低低的唤道，说话间，已是双目盈盈。皇上见她一双横波目，似是含着无尽的委屈，而轻轻的一声呼唤，更是教人觉得心中生怜。
　　“玉妃，你受的委屈，朕已经全都知道了。明个儿一大早，朕就下旨去申饬皇后。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后为了一件珍珠衫而欲杀害你，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皇上握着沈玉笙柔滑的玉手，轻声软语安慰说。
　　皇上身后，心如瞪着一双灵俏的眼眸，对沈玉笙微微而笑。沈玉笙暗想：这个心如，果然不负我所望。她居然能在我并不曾教授的情况下，把皇后一时的妒意，说成是意欲谋杀，果然是聪慧剔透的女孩子。只不过这样的人，若是可以为我所用，固然是好，若是不能驾驭她，就该早些远远的打发了才是。
　　沈玉笙心念浮动，皇上并无从知晓。他更不知道，皇后那一巴掌，原是不足以把沈玉笙打晕过去。其实是沈玉笙故意籍了皇后那一巴掌之力，自己个儿重重摔倒地上去，把头撞破的。她这么做，无非是用苦肉计，报复皇后而已。
　　若是在平日，这样的小事，她也未必会与皇后计较。只不过这皇后是宇文清的人，却是死不足惜。
　　“皇上，请你，请你不要去申饬皇后姐姐。姐姐母仪天下，若是被无端申饬，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臣妾为皇上，受一点委屈，心甘情愿。只愿苍天庇佑，后宫能一团和气，其乐融融，臣妾心满意足。”沈玉笙清眸如水，在身后窗外渐渐沉沉的夜幕中，显出别样真诚。
　　“玉妃，你已经是朕的爱妃，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皇上越发的心生怜爱，握着沈玉笙的手，只恨不能把她拥在怀中，永不放开。
　　沈玉笙柔声如静水，波澜不起：“后宫安定，皇上才能更好治理国家。这方是臣妾所愿。”
　　感动，顿时如夜明珠柔和的清辉一般，把皇上紧紧包围在中央，让他觉得心中暖意重重，温和一如春光荡漾。
　　以前只知道沈玉笙貌美多才，到了今日，才明白她一番苦心，却原来是这般深明大义的女子。皇上对她的爱意，如同苍山上厚重的积雪。踩上一脚，却反而愈加坚实和厚重起来。
　　沈玉笙的伤，在皇上的怜爱、御医的精心医治和宫婢太监的悉心照料下，慢慢痊愈了。只是她的额头，留下一点新月形状的伤疤。她兰心惠质，别出心裁，在伤疤处用浅红色的眉笔画上一弯新月，看去非但不减颜色，反而更添娇艳。引得一时之间，宫中之人纷纷效仿。宫人们把这种妆称呼为“新月妆”。
　　不知不觉，春寒料峭的时日已过，沈玉笙待在翔鸾宫中，觉得闲来无事，就也领了心如和雪蕉前去上林苑中赏花。
　　上林苑中已是繁花似锦。海棠春深，叠萼朝日；兰花素雅，姿态万千；芙蓉临水，波光花影。各种更样的草木，郁郁苍苍，锦翠叠嶂，似是不忍心辜负了踏春之人的怜惜之情。
　　黄鸟嘤咛，翠雀嘁喳，沈玉笙沉醉其中，一时竟忘却天地万物，恩怨仇恨，只觉得春光无限好，恨不能融入到这春色之中，返璞归真，再也不用理会人世间的是是非非。
　　忽然之间，她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隐约间似乎提到了“玉妃”两个字。
　　疑虑如同经久不消的洪水般，涌上她的心头。她虽然刚进宫不久，这皇宫中的勾心斗角，也自能感受得到。在这宫中为人行事，处处都得小心三分，谨慎七成才行。
　　她拉着心如的手，绕到那两人身边，悄悄躲在玉兰树丛的后面。
　　只听到一个声音尖利如鹦鹉的太监，撇着腔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能靠住的人，还是皇后娘娘。容妃对皇后言听计从，锦妃、宸妃也事事顺从皇后，听说哪，新来的玉妃还被皇后打破头，声儿都没敢吭一声呢。”
　　“若是这样，倒是好着。”另外一个细腻醇和的女声接口道：“我也不至为这件事操心。只不过么，那皇后娘娘素来是不肯听人话的，我是怕白送一个人情给她，她非但不领情，还给我们脸子瞧。”
　　“这样么......”太监沉吟了好一会儿，声音中大有踌躇之意：“这份赏钱我们不赚吧，要是得罪人，反而是得不偿失。”
　　“也罢，只不过么，今年与往年不同。难得太后七十大寿，大肆庆祝，哪位嫔妃能送上和她心意的礼物，得到这个彩头.......”宫女的话还没说完，心如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几乎摔倒，口中发出“啊”的一声。
　　“慢着！”那太监宫女听到有人声，大为惶恐，刚刚要分散离去，已经被沈玉笙硬生生喝住了。
　　沈玉笙摆弄着书中的翠竹湘绣杭绸丝帕，袅袅娜娜走到两人身边，两眼斜斜飞了二人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们方才说为太后贺寿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且实话实说，本宫绝不会亏待你们！”
　　太监宫女对视一眼，目光交流间，似有相互询问之意。终于，那宫女怯怯回道：“启禀玉妃娘娘，奴婢名唤凝烟，他叫做小运子，我们都是服侍太后娘娘的宫人。三月十七是太后娘娘的生辰，我俩素来知道太后娘娘喜好，方要去通知玉妃娘娘，却不想这么巧，就在这上林苑中与玉妃娘娘碰到了。”
　　沈玉笙自然知道凝烟口口声声说想通知玉妃，乃是扯谎，却也不点破。她嘴角微微上翘，黛眉如远山，一双明眸在初春的阳光中熠熠生辉：“如此，确实有劳你们二人了。本宫刚入宫未久，不知太后娘娘喜好，还请两位多加提点才是。”
　　她边说着，已从皓腕上摘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玉镯，硬塞到凝烟手中，露出明媚温婉的笑容道：”这原是风烟国进贡的和田玉镯，听说是开了光的，如今能在偌大的宫中与凝烟相遇，也算是一番缘法。这玉镯子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
　　说完，她又吩咐心如道：“心如，等会回去宫中，你去支五百两银子给运公公送去，就当是本宫的一番心意。”
　　凝烟半推半就的接了玉镯，与小运子目光相接，两人面上俱有喜色。凝烟白皙的面容上，绽放出如同上林苑的花蕊一般的喜欢之情，她似是漫不经心道：“玉妃娘娘，奴婢们离开安阳宫太久，怕太后娘娘惦念着，先请辞了。太后娘娘身子微恙，以前喜欢的古玩书画，近日竟然不大喜欢了。她老人家吃斋礼佛，当真是菩萨心肠。”说完，施了一礼，拉着小运子一并离开。
　　淡淡的阳光，大片大片的洒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之上，明晃晃的瓦片似是要泻出汪汪碧水一般。密密的藤萝，紧紧缠绕在叠嶂层峦的假山之上，更加显得娇艳欲滴，别是一番好颜色。天边，有纯白如玉的惊鸿扑拉着硕大的翅膀飞过，影影绰绰，转瞬便在苍天流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玉笙疏离的身影，俏然站立在上林苑的百花丛中，和风掀起她的白裙翩然飞舞，身姿秀美、气质高寒如同太液池中皎洁清洌的白莲花。
　　日子如同声声催断人肠的夜漏一般，在滴滴的水声中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三月十七太后的生辰。
　　皇太后是皇上宇文逸的生母，皇上待她极是尊敬亲厚。太后地位尊贵，尽享人间荣华，原是造化深重。却不承想年后守岁之时，被风寒袭倒。太医勤加诊治后，病情虽是痊愈，身子却不似从前一般硬朗，是不是生些小病小恙，想是上了年纪所致。
　　太后平日最喜欢召见妃嫔，闲话家常，晨昏定省，从不落空。但自从一病卧榻后，就独居安阳宫中，免了嫔妃觐见，也不喜外人骚扰。
　　今年，是太后的七十大寿。皇上是孝子，自然不肯草率行事。除按照祖制举行家宴，命所有后宫妃嫔、皇亲国戚、朝廷命妇一律觐见外，又延请了京城的名戏班来为太后表演，又大赦天下囚犯三日，所有死囚犯一律改判流放，重罪者改判轻罪，轻罪者无罪释放。
　　如此一来，举国欢庆，人人都沉浸在太后生辰的喜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