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寒》颜如舜华9

3、长恨人心不如水 第二天，

　　第二天，她一睁开眼睛，就有两个小宫婢上前来服侍她梳洗。想起昨夜发生种种，如梦如幻一般。
　　她漱过口，清了清嗓子，问道：“皇上呢？”
　　一个穿着褐色雀儿纱衣的小宫婢回道：“启禀娘娘，万岁爷一大早就走了。特意嘱咐了奴婢们，千万莫要吵醒娘娘。娘娘昨个儿劳累了一天，今个儿自然要好好歇息呢。”
　　沈玉笙还不曾说什么，就听到外头一声高呼：“皇上有封赏，请玉妃娘娘出来接赏赐哪。”沈玉笙微微一笑，就让那个伶牙俐齿的宫婢去把赏赐给接了，计有紫花霓虹端砚一方，寒山玉如意两柄，碧水刍纱珍珠衫一件，夜明珠两串，雕花玛瑙两串，水晶叠翠钗一支。
　　宫婢接了赏赐回来，对沈玉笙说道：“娘娘，万岁爷对娘娘的厚爱，可见一斑。这件碧水刍纱珍珠衫宫中不过只有一件，去年皇后娘娘敲上了，恳求皇上赏赐，皇上都不曾答应。如今竟然赐给娘娘，娘娘洪福齐天！”说完，她就盈盈跪拜下去。
　　沈玉笙笑靥如花，心中却是藏了难言的痛楚。与沈家五十多条的人命比，这区区的赏赐，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随手取了那两柄玉如意，送给两个小宫婢每人一柄。小宫婢见到，脸色大变，初始以为犯了什么过错。等到明白原来沈玉笙当真是要赏赐这两样东西给她们，才又大喜。她们入宫好几年，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大方的妃嫔。
　　那两个宫女，能言善辩的名唤玉如，因重了沈玉笙的名讳，就改做心如，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叫做雪蕉。
　　她们得了沈玉笙打赏，甚为欢喜，就为沈玉笙梳了一个“高鬟望仙髻”，这种发髻，乃是结鬟而成，有的耸立头顶，有的倾向两侧，有的平展，有的垂挂，共有一至九鬟，再插上皇上所赐的水晶叠翠钗，看上去，宛若神仙仙女，光彩照人。
　　沈玉笙穿上风尾翘烟云裙，再披上碧水刍纱珍珠衫，往铜镜面前一站，便是屏风上面的九霄玄女，也生生被她比了下去。
　　其实，从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很美很美，只是，很多时候，她都很憎恨自己的容貌。若不是她生了这么一副娇花嫩蕊的容貌，也不会连累一家五十多口。每每念及于此，沈玉笙总会痛愤不已。
　　她正沉沉想着心事，忽然听到心如脆生生地喊道：“娘娘，皇后娘娘来啦。”
　　当小太监扬着细长的嗓音唱起那句“皇后驾到”时，沈玉笙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等到心如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皇后已经步入了金殿之中。
　　皇后梳着灵蛇髻，耳垂金龙衔一等珠，身着明黄色锦绣五幅分水罗裙，上面镶着八宝平水等图案绣文，边角坠有明晃晃的金鳞片儿。她傅粉浓施，朱唇艳丽，头上满是珊瑚、珍珠、金步摇等坠饰，只不过这一些都不能遮掩住她眼角眉梢的细纹。
　　皇后面色威严，沈玉笙上前福了一福，柔声说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是沈玉笙第一次见到皇后，她有些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皇后一眼。
　　皇后心头不悦，往殿堂正中的桐木卧椅上一坐，冷冷说道：“沈玉笙，你该当何罪！”
　　沈玉笙微微有些愕然，旋即又明白过来，原来这皇后却是来兴师问罪的。早听说宫廷之中，为了争宠，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曾想到方进宫一日不到，就已经卷入到这是是非非中来了。
　　沈玉笙不待皇后发话，自己平身起来，她俏生生往那里一站，身姿娉婷，风华绝世，让皇后瞧见，更似眼中多了一抹蚊子血般不舒服。
　　沈玉笙的眼中，多了几分倔强和坚忍，她落落大方，不卑不吭问道：“不知道玉笙何罪之有？若是哪里做的不妥当，得罪了娘娘，还请娘娘大人大量，不要与臣妾计较。”
　　皇后的目光，锋利，如刀。刀锋的锋芒，直直刺入沈玉笙身上，皇后恨恨说道：“今个儿是你入宫第二天，难道你不知道一大早要向本宫还有品阶比你高的妃嫔请安问好么？你虽是一介民女，可是来到宫中，就要守这宫中规矩。如今你如此不懂事儿，还要本宫亲自来教，本宫若是不好好处罚你，以后如何统领六宫，威慑天下？”
　　怨恨，渐渐的化了开来，化作水样在空气中蔓延不息。沈玉笙的双眸，璀璨如星。看得皇后心中的怒气，越发满满，无处发泄。
　　沈玉笙还未答话，她的小宫女心如嘴快，已经抢先说道：“皇后娘娘，并不是玉妃娘娘不肯去各宫中请安，而是皇上早朝时下了旨意，教玉妃娘娘好生歇息，今日哪里都不必去了。”
　　所有的怨气，愤恨，在一刹那间爆发。皇后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如此无礼？本宫在教导玉妃，轮得到你插话么？来人，给我重重掌嘴，不见红不许停手，以后瞧她还敢不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皇后下令，谁敢不从。当即，就有两个老宫女，上前来按住心如，对着她的俏脸，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掌掴。雪蕉见了，上前来护着心如，也被老宫女一顿好打。
　　皇后满面得意，冷笑道：“重重打脸，不许停手！我倒是要瞧瞧，以后这些狐媚子还会不会仗着自个儿有一副好皮囊来迷惑皇上！”
　　沈玉笙聪慧伶俐，如何不知皇后话中之意。她隐约记得曾经听人提起，这位徐皇后嫁给皇上之前，曾经中意西南王宇文清。只不过后来，不知因了什么缘故，她竟然当了皇后，专宠于后宫十数年。直到后来，皇上纳了江苏苏州的才女梅姑娘为辰妃，浙江杭州的美女钱小姐为锦妃，皇后的恩宠才减了。
　　徐皇后嫁给皇上二十余年，生有一个儿子。那皇子身体虚弱，并不为皇上宠爱。反而是她陪嫁的侍婢慕容嫣无意中被皇上宠幸所生的皇子甚得皇上之心，也正是因为如此，慕容嫣受尽徐后虐待十几年，苟且偷生，直到她的儿子十六岁封了太子，她才被进封为容妃。
　　仇恨的火焰，顿时如同黑夜中的熠熠明星一般，在沈玉笙的心中，闪耀不息。深仇大恨，再一次如同湖水一般，蔓延到她的心底，化作清泪，打湿她灵魂的最深处。
　　沈玉笙清亮的眼眸微微转动，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她往前走了两步，用力推开那两个老宫女，嗔道：“谁也不许再打本宫的人了。若是谁敢打，本宫先打她！”
　　“你.....”皇后初始见到这位新进封的玉妃柔柔弱弱，说起话来轻声曼语，总觉着她是个好欺负的主儿，却没料到她忽然厉害了起来。在这后宫之中，便是得宠的辰妃和锦妃，见了她这位皇后娘娘也都是客客气气，有时还有奉承着，她作威作福已经成为习惯，哪里能容许沈玉笙在她面前放肆呢？
　　皇后凤目圆睁，一张脸扭曲的有些变形，她怒道：“来人哪！给我打这个贱婢！重重的打，若是打死，本宫负责便了。”
　　两个老宫女互相看了一眼，面上满是踌躇之色。虽说皇后执掌后宫，可这位玉妃毕竟是皇上的新宠。
　　沈玉笙颇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角，清了清嗓子道：“皇后娘娘，你今日来我这翔鸾宫，是为皇上新赏赐的碧水刍纱珍珠衫而来吧。妹妹我早听说过，皇后想和皇上讨这衫子，皇上不肯给。这也难怪皇上，皇后娘娘一大把年纪，穿这个出去，岂不是会招人口舌话柄，说娘娘不庄重么？”
　　徐皇后原本已气愤不已，却又听沈玉笙提起她的心病。之前，她确是向皇上讨要过衫子，而皇上当时也戏谑了一句：“若是二十年前，爱卿穿上这件珍珠衫，一定冠绝天下。”徐皇后只觉得气血上涌，整个人似要爆炸一般。她入宫二十六年，从来不曾受到妃嫔这样的挖苦。当下，再也隐忍不住，径自走到沈玉笙面前，伸出手来，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沈玉笙的身子，顿时如同扶风弱柳一般，摔倒在地上。血，沿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如同浓艳的胭脂一般，在冰冷的地上，散发出别样惊心的艳红。
　　“娘娘—”心如和雪蕉，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扑了上来。可是沈玉笙，紧紧闭着双目，面上毫无血色，已经是昏厥过去了。
　　“想装死么？莫以为本宫是被吓大的！”皇后仍旧是咄咄逼人，只是言语之间，已明显少了些许锐气。
　　皇后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走了过来，对皇后附耳说道：“娘娘，来日方长，犯不着为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而得罪皇上！”这个老嬷嬷姓陈，是徐皇后的奶娘，为人狠毒多谋，皇后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皇后能在这深宫中屹立二十余年而不倒，与她身边有这么一个谋臣，也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皇后低低说道：“贱婢！今日里本宫就听从奶娘劝告，饶你不死，若是有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回宫！”
　　“皇后凤驾回紫鵉宫！”在太监尖利的唱和声中，皇后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翔鸾宫凄冷的正殿上，只留下心如和雪蕉守着沈玉笙单薄的身子痛哭不已。忽然之间，心如像是想到什么，发疯一般站起来，对着殿门口凄厉的喊道：“请太医！快请太医，来救玉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