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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叠泪痕缄锦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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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儿,今夜是朕与你的洞房花烛夜。”皇上抱着沈玉笙,轻声呢喃。任凭是谁,也难以想到,天威难测的帝王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沈玉笙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温言说:“笙儿能有今日,全是皇上赐给的。皇上是笙儿的天地,是笙儿的天神。”
皇上满意的笑了。他一笑的时候,胡须就会颤动不已。在幢幢的灯影下,他的胡须显得有些颜色斑驳。毕竟,眼前的皇上,沈玉笙嫁的良人,已经不再是少年郎,而是有年纪的人了。
她心中微微颤抖:这,当真是我想要的么?
与皇上的相遇,纯粹属于意外。自从梦断益都,流落京城后,沈玉笙一直以为她会做一辈子的浣衣女。在京城破落低矮的廊檐下,为人浣洗一辈子的衣衫。
那日她离了收留她的老嬷嬷,独自一人上街送洗好的衣裳,却不慎撞到一个人身上,身子前倾,几乎跌倒在地。
那人就伸出双手,扶了她一把。一刹那,沈玉笙觉着他的身子,明显的颤了一颤。
“寒玉簪秋水,青纱卷碧烟”。他后来这么形容初见沈玉笙时的感觉,那种感觉是惊艳,也是震撼。
他愣在那里,半日,才轻轻问了一句:“你叫做什么名字?”
“沈玉笙。”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潮红,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接触过陌生的男子了。
“沈玉笙......”,他喃喃的念叨着,以至于身边的两个随从与他说话,也没有听到。
他从身上解下一块玉珏,塞到沈玉笙的手中,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你收下玉珏,告诉我住在什么地方。”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沈玉笙不敢抬头看他,掉转头匆匆离去。及至回到桂花庙中,才发现忘记把他的玉珏还给他。
老嬷嬷见了玉珏,菊花一般的脸上,绽放出绚烂的光芒。半晌,她才说了一句:“小玉,你遇到的这人,不是别个,是当今皇上哪。”
“是当今皇上?”我沈玉笙疑,隐藏在心底很久的记忆,开始泛滥,一刹那间几乎波涛翻涌。
老嬷嬷郑重点点头:“我当初在宫中侍奉李秋妃,曾见到这块玉珏佩戴在先皇身上。如今,先皇去世已有多年,这玉珏再现世上,能佩戴它的,不是当今天子,又能是何人?皇上头一次瞧见你,就肯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你,多半是看中你了。小玉,你的福气来了。”
尘封的记忆,如同残花枯叶一般,消蚀着沈玉笙的记忆。漫天的血光翻涌,遍地的血流成河,执手相看的泪眼,转瞬成灰的良人......一幕一幕,如同翻涌的波浪一般,涌上了沈玉笙的心头。
原本,她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原本她以为,永远都没有了机会。可是这一回,这样一个机遇,岂不是天赐给的么?在茫茫人海中遇见皇上,这样的幸运,岂会是人人都有的。而这个皇上,与她沈玉笙原本就有说不清的纠葛,难道一切都是苍天注定么?
老嬷嬷的话,半分也没有说错。第二日,皇上的人就毫不费力的找到了沈玉笙。
于是,从此之后,宝马香车日日来,锦绣绮罗时时有。皇上也时常特意从宫中出来看她。
可是这一切,却从不曾博得她一笑。她也不肯听从皇上劝说,搬到他在宫外特意准备的宅院中去。
沈玉笙的心思,皇上懂。金屋藏娇,富贵荣华一辈子,这对很多女子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可是这并不是沈玉笙想要的。
沈玉笙轻颦细语,我见犹怜,皇上越发离不开她。终于向她妥协,不顾皇太后和皇后的联袂反对,坚持接她入宫,于是,她就成了这紫禁城中的玉妃。
记忆,在沈玉笙的心头,流水一般滑过。前尘如梦,扑面而来,有些事应该记得,还是记得;有些事应该忘却,却偏生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在沈玉笙被回忆的潮水淹没时,皇上的身子,慢慢向她覆了过来。
红烛,不知什么时候被熄灭了。
黑暗中,她只觉得彻骨彻心的疼痛。那一刻,她泪流满面。那一刻,她只是恨不能立刻就死去。
隐隐约约中,她看到有人驾着红莲,她我招手。那些人中,有青衫磊落的唐公子,有她的爹爹妈妈,有她的爷爷,还有她的两个姐姐、有她最小的弟弟,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全是她最亲最爱的家人。
当疼痛像蔓延过的洪水一样退下的时候,皇上倚在她身上,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
她从枕头下面,取出早已藏好的剪刀。剪刀的寒光在月色下凛然冰凉,一如她沈玉笙冰寒彻骨的凄厉目光。她恨恨的望着皇上,只恨不能立刻把那利剪插入皇上胸前。
皇上色迷心窍,未免也太信任于她。来临幸她时,居然连床榻也不肯让太监宫女检查过,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沈玉笙想起那一年,这个昏君的一道圣旨,要了她全家五十六口,还有她最爱的唐公子的性命。她侥幸逃出,一路流落到京城。
她心中的痛楚,便如同恨意一般,悠悠绵长,永生不熄。可是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存活尚且是难事,要想找九五之尊的皇帝报仇,岂不是痴人说梦?她只好把彻骨的仇恨掩埋于心底,把对家人的怀念深深遮藏起来,她以为她这一生,只能苟活于人世,再也没有机会了。
却没想到,在她落难之际,意外与皇上相遇,为他所喜,直至现在躺在他的身边,掌握着他的性命,这,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又是什么?
等到这一剪刀下去,碧血染红罗榻,所有的恩恩怨怨,就可以一了百了了。所谓血债血偿,便是如此。
剪刀离皇上的心口,越来越近,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准备用力刺下去了。这时,三更的鼓声响了起来,在清冷的暗夜中,这鼓声如同铁锤一般,重重敲击在她的心上。
鼓声响过之后,天地间一片茫茫然然的寂静。夜漏声声,偶尔传来几声画角的哀鸣,让这寂寥的长夜更加凄清。沈玉笙的心却在一刹那亮堂起来:要是让这昏君就这么死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么?还有沈家灭门事情的另一罪魁祸首益都王宇文清,难道就这么轻易放过他,让他逍遥法外么?
绝不能。她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对自己说。
她悄悄把剪刀收了起来,放回到枕头下面去,装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过了没有多久,月亮为乌云隐去,天地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寒影照壁,冷雨敲窗,沈玉笙入宫的第一个夜晚,就这般在煎熬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