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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压力(改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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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多雨水,已经连着几天没见过太阳了。院儿里松沃的土壤喝饱了水,积成大大小小的水坑。
吃过早饭,周惜乐正打算要出门,碰到瞿妈妈也一同往外走。
“郎君要出门去?”瞿妈妈问。
“嗯。”周惜乐小心地走下湿滑的台阶。
瞿妈妈的动作比不上他快,在后面提醒:“郎君最好带把伞,以防万一,千万别淋着雨了。”
周惜乐见她行动不便,想起上回在后厨看见她烧饭的时候坐在灶前揉膝盖。他想瞿妈妈毕竟年纪大了,很多这个年纪的人一到雨天身体总会出各种毛病,就停下来道:“你出去是有什么事要办?”
“去买点儿盐。”瞿妈妈说,见周惜乐在等她,忙挥挥手,“郎君你自去罢,不用等我。”
“算了。盐我去买,你就别出门了,外面路不好走。”
瞿妈妈心中动容,把手里的伞递给他:“郎君辛苦,出门小心。”
周惜乐带着伞出去了。从家一直到街口这段小巷子里都铺着卵石,表面早被行人的鞋履磨得平滑光润,除了担心滑到之外并不难走。快走到出口时,周惜乐看见外头的路面上一片深黄色。
果然,街面上满是被踩烂的泥泞,每个行人的鞋底和裙底都沾了黄色的泥水。周惜乐想难怪这几天谢深甫回去时,靴子就没干净过。
幸好他今天挑了一双稍微防滑的鞋子,不然在这样的泥路上行走还真要命。
怕自己记性不好,他先去附近的盐铺里买了盐,然后在路口转弯去了须尽欢。
周惜乐本以为这样的日子铺子门店都挺冷清,可没想到须尽欢里人还不少,他第一反应就是柳镶玉又淘到什么好书了,便加快了脚步赶过去。
三五个头戴网巾的人围在一处,手里拿着本崭新的书翻看。周惜乐凑过去,只从缝隙里看得见“科”“选本”几个字,八成不是他想的那类书。王大铅在跟顾客说话,周惜乐不便打扰他,便在店里逛了逛,等他空下来才走过去。
“最近生意不错啊。”
王大铅笑道:“可不是。童试就要到了,每回临近科考这段日子,就是店里生意最旺的日子。”
“童试?”周惜乐若有所思问道。
“是啊,”王大铅朝他身后那些人抬抬下巴,“看见没,那些个都是要去县里参加童试的.”
周惜乐没再问了,转而道:“柳兄呢,我是来找他的。”
“我们东家?你要早个两日来就能见到了。”王大铅扫了他一眼,“他到云州去了,干什么我不晓得,但他吩咐我要是看见你,就转告你,不要着急,事都包在他山上,叫你放心。”
周惜乐琢磨了两下,大概知道柳镶玉说的就是印书的事。他倒不是不放心柳镶玉的能力,也并非急于印书的进程,只是两人也有段时间没见了,便想出来跟他碰碰面。
既然柳镶玉不在,周惜乐也不打算久留,跟王大铅打了声招呼就返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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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周惜乐在王大铅那里得知童试要到了,他才想明白为什么谢深甫最近读书好像比从前刻苦了。每晚学到深夜才回房,大概是有点累的缘故,平时说话也比以前少了。
不过尽管再忙,晚饭后这段时间,谢深甫总会留出来陪周惜乐散步。
两人沿着围墙边的小路,绕着院子走。周惜乐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墙角下好像有一个深色的像地洞一样的东西。
谢深甫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
墙角那块种着几株茶树,低矮茂盛,树丛后的墙边有一个花瓶大的坑,大约一拃半深,坑底伏着一团又长又圆的肉条,一拱一拱的动得极为卖力。
周惜乐不免吃惊,他知道黄豆爱挖坑,但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刨了个这么大的狗洞出来。
看样子已经快完工了。周惜乐不敢想,倘若他今天没注意,等这洞挖好了,什么猫猫狗狗从这儿进出先不说,最让人担心的还得是老鼠。他们租借别人的院子,要让老鼠进来把人家的门窗家具咬坏就糟了。
“真能搞破坏。”周惜乐蹲下,揪住黄豆的短尾巴,把它圆滚滚的上半身从洞里扯出来。
黄豆的身子一扭一扭的,扭了半天挣脱不开,扯着嗓子朝身后困住他的人吼叫。
“挺凶的还。”周惜乐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黄豆的后颈,“喂你吃饭的时候可不这样啊。”
谢深甫紧紧盯着黄豆,它挣得太欢了,脑袋左一下右一下的转动,他担心它的犬牙和狗爪会伤到周惜乐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周惜乐愣了一下,转眼看见谢深甫一脸正色,表情严肃得像在公堂上审问犯人的县官。
他觉得谢深甫可能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更何况这洞现在还没挖成,在如何糟糕的后果都被及时扼杀住了。
“嗯,先把坑埋了再说。”
谢深甫回去拿了一把小铲,三两下把坑填好。周惜乐跳到上面踩了几脚,把土踩平踩紧才算完。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对黄豆做一些限制,比如栓一条狗绳或者别的,但又觉得不太适合,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拴着吧。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以后多看着点,大不了每次都给它填坑。
处理黄豆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回去后,谢深甫进了书房。周惜乐用剩下的热水给黄豆洗了个澡。
晚上夜起醒来,他不习惯用房里的夜壶,自己点了油灯出去解决。回来时路过书房,里面还没熄灯,暖黄色的光从薄薄的窗户纸上透出来,朦胧胧惹人眼晕。
他驻足犹豫,还是没走过去,提着灯回房。回去重新躺下后却睡不着了。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按照谢深甫现在的作息安排,每天大约睡五个小时不到。不知道书院是否有午休,但无论如何,这点休息时间肯定是不够的。
周惜乐心想古人读书也真是够拼。而且,谢深甫顶着这副虚弱的身体还这么用功,说出去和拼命差不多了。
漆黑中,他盯着身旁的空枕头暗自琢磨,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要不劝劝谢深甫不要太努力了,读书要劳逸结合云云。
想了许久,又觉得不合适。他相信谢深甫心里有主见,既然是他自己选的路,别人说这些话意义的就不大。万一谢深甫真的听了他的话,松懈下来,结果考不上了,自己岂不成罪人了。
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下手。
次日,他看见瞿妈妈,跟她提了谢深甫挑灯夜读的事,让她最近把握一下伙食,多做点补身体的饭菜,晚上弄些粥之类的宵夜,最好用小炉子热着保温,方便随时食用。
后面的话其实不必他说,瞿妈妈听到第一句就知道要做什么了,但还是听着他说完了。她想着,尽管是一样的两件事,由她提出来和由周惜乐提出来,差别可就大了。
“还是郎君心细,我这就去准备。”
周惜乐点点头,又问:“账上还有钱么?最近开销可能有点大,不够了你来我这里取。”
他的存款除了以前买些纸笔和书之外没怎么动用过。想起今后的日子,周惜乐摸摸下巴,看来今晚得好好清算一下,把占大头的本钱留下,封存起来为以后打算,然后分出一部分用来日常采买,再分一部分补贴家用。
补贴家用……
他忽然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怔住。他想,谢深甫若是童试中了,明年便是秋闱,后年更是有春闱。这期间不仅读书要钱,他自己也要花钱买纸笔,两个人的笔墨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上一大家子的伙食费,换季做衣裳买布请裁缝的费用……甚至一下子没打住连白雪和黄豆都考虑进去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要养家糊口的负重感,全然把在乡下的谢宝树和王翠荷给忘了,这两口子可是有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谢深甫考功名的决心。
不过周惜乐现在已经被脑子里的想法冲昏了头,当下就几步快速溜进房里,把自己那口木箱子找出来,取出藏在箱底的财物,细细计算了起来。
他是不吝啬花钱的,因为他相信以后肯定能靠自己赚钱。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真正赚到钱之前,他得给自己留好底。
半个时辰后,他交给瞿妈妈二两银子:“这些钱拿着吧,把这个月过了再说。”
瞿妈妈还以为他先前说的只不过是句过场话。当初谢宝树和王翠荷雇她的时候,她就明白,这两个老的才是掌事的,王翠荷还特意吩咐过她每个月都要报账,家中上上下下从人到狗一切开销都找她就好,因此她现在万万没有跟周惜乐要钱的道理。
可看见周惜乐郑重其事的样子,她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年纪轻轻的小郎君不仅心细如发,关心公子,还自掏腰包补贴家用,她怎么忍心拒绝。于是心里暗忖,以后就把这钱花在郎君自己身上,要么往后再找机会还给他,总之现在得先把钱接着。
“谢过郎君。您给得够多了,别说这个月,就是下个月的也够用的。”
周惜乐没当过家,不知道这些钱到底能用多久,权当瞿妈妈客气,他微微一笑:“那就好。”
瞿妈妈又谢了一次才拿着钱离开,当天就去称了半斤羊肉回来,又捎了一根羊骨用来炖汤。
谢深甫一进门就闻到了后厨飘来的香味,仔细分辨了一下,才闻出来是羊肉。
金水镇离金水河近,虽说这河不宽,但河上能行船,河里有鱼蟹,也算得上一处水乡。比起猪牛羊,老百姓饭碗里最不缺的还是鱼,几乎家家户户都吃得上。瞿妈妈先前做得最多的也是鱼,隔几天就烧一次,为了照顾周惜乐和谢深甫的口味,总是换着来,这次是青鱼,下回就是草鱼,煮羊肉还是头一回。
他心里那点好奇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抛到脑后。
瞿妈妈厨艺精湛,做出来的羊肉一点儿膻味也没有。他给周惜乐和谢深甫各盛了碗羊骨汤。
周惜乐喝得热汗都流出来了,谢深甫放下碗,掏出手帕替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动作自然得像是天天都这么做一样。
饱饱吃了一顿,饭后又洗了个清爽的澡,周惜乐这晚睡得格外好。
书房里,谢深甫正全神贯注读书,静夜中听见有人敲门,他放下书走过去,竟是瞿妈妈站在门外。
“公子好生用功。这是郎君吩咐做的宵夜,您是现在用呢还是迟点再用?”
谢深甫愣了片刻,接过她手里的托盘:“现在就用。”
“哎,公子当心烫着。”
他把粥放在一边的小桌上,坐下来慢慢吃,但吃的时候情不自禁想起周惜乐,倒是怪意外的。毕竟他平时不像是会对这种小事上心的人。
快速喝完粥,谢深甫捡起书继续读。他的胸口有点发热,几次三番克制不住抬眼看窗外,明明外面什么也没有。
强撑着翻完了一篇文章,他掐灭油灯离开书房。
回去时周惜乐睡得正香,整个人露在外面,被子歪歪斜斜堆在另一头。
谢深甫宽衣躺上去,伸手碰到一旁温热的身体,然后轻轻揽了过来。周惜乐睡得很安静,嘴里没说梦话,脸眉头都没皱一下。谢深甫低头靠近他的后颈,嗅了好几下,没嗅到特别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可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